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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卷五 绥绥3 楼外楼杀鬼 ...

  •   乌云淌过凉月下,夜幕四合,落雨连势不停。

      吉祥布庄早早打烊,一辆马车从街对面路过,很快又出现在布庄后巷。

      “里面是何情况?”申弼挑开车帘看过去。
      吉祥布庄后门紧闭。

      盯梢人贴车而立,肩头衣裳被雨打湿:“店铺打烊,伙计散归,仅剩老板两口子还在,此刻在厨房做饭。”
      他适才爬上墙头亲眼所见,这家的烟囱冒着烟。
      “主人,动手吗?”

      天虽暗,时辰尚早,附近偶有行人路过,申弼深深望几眼布庄后门,握紧佩刀跳下马车。

      凿门声急促响起,振得门轴上簌簌掉灰块。

      里面久无应答声,申弼面色愈沉,盯梢人冷汗热汗交替着往外冒。

      旋即门被撞开,打手们一拥而入。

      “没人!”
      “空的!”
      “没人!”

      一番搜索结束,吉祥布庄竟人去楼空,只有烟囱还在冒着湿漉漉的青烟。

      打手们重新围上来,盯梢人跪在雨水里磕头求饶,站在后院正中间的申弼,忽然仰头看向深灰夜幕。

      阴云如猛兽巨口吞噬而来,雨水如刀似箭,闪烁着冷锋势大力沉射下,要叫他万箭穿身一般。

      “继续搜,”他抹把脸上雨水,“动员邑京城所有闲汉流氓乞儿,还有各铺伙计杂工苦力搬工,拿委红梅画像去找,找到了人归他们,我还有五百两白银和一座宅子相赏!再去找两县官差和诸坊坊长,央他们帮忙寻找,告诉他们,帮我就是帮申相,好处只多不少,速去!”

      “是!”领命者连滚带爬而去。
      雨落更盛些,申弼缓缓拔出腰间刀,手下人识趣拿住该死的人,申弼双手握柄,猛力斜挥。

      一泼鲜血猝然喷出,一颗头颅滚滚落地,盯梢人尸首分离。

      血水混合着雨水胡乱流淌,眨眼间满院暗红,所有手下噤若寒蝉。

      “别愣在这里,”申弼抓起衣摆擦掉刀上血水,猩红眼睛里迸发出瘆人光色,“跟我去找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叫委红梅的南表人!”

      一行人气势汹汹冒雨奔出,惊得左邻右舍纷纷紧闭门窗,未见有人暗中跟上了申弼马车。

      夜雨浇透申弼一行人时,同样凄冷地泼洒在霍家的每片瓦,每块砖上。

      霍偃听完手下人报信,同桌边人说道:“申弼亲自带人去找了,这样拖着他的时间,也是个好办法。”

      千会手里捏着几页写满官员姓名的纸,面前是本空白奏折,她进来前,霍偃正准备誊抄人名:“这般法子下,我们的人只能是跟着申弼,万一他手下别的人找到红梅姐,我们依旧无法立时保证红梅姐安全。”

      “话虽如此……”霍偃阖上敞开的窗扇,冷雨气隔绝在外,灯火安稳,“眼下抽不出更多人手去找红梅。”

      千会看着灯下摊开的旧卷宗,朱笔绘就的冰裂样图案纹路干瘦,渗在经年泛黄的纸页上,显得奇悚吊诡。
      这是封存在飞翎卫秘档房里的绝密卷宗。
      从一开始,宫里就知道睢族百姓的真正死因。
      “你早知红梅姐会来邑京,持岸也知?”

      霍偃停步书桌那头,烛火勾勒出她下颌阴影:“持岸现在,应该是知的。”
      到今日地步若还是一无所知,那李持岸当真蠢到家了。

      千会示意手中名单:“娘爹此刻皆已暗中入宫,我们全家牵扯其中,太主殿下为你争来城南爆炸案主办官的职务,也是为今朝事宜做铺垫?”

      霍偃目光轻闪:“为人臣者,从上令而矣。”
      名单仅是步后手棋,不定用得到,但要保证万无一失。

      千会忽然笑了下,笑里掺杂着看透真相后的无能为力,以及不甘就此认下的倔强:“这是我们霍家人的命,但不是红梅姐的命。”

      “我知道。”霍偃不敢看那双固执清透的眼眸,重复呢喃,“我知道。”

      千会咄咄再问:“红梅姐在哪里?”

      霍偃微露惊讶之色,千会的聪敏,总能让她倍感意外:“不会有性命之忧。”
      否则全家无法向持岸交代。

      千会两步来到霍偃面前,单手抓住她衣襟,“霍则宁,我最后问你一遍,红梅姐在哪里?”

      独属于千会的冷香扑面而来,霍偃再无处可退,紧握住那只抓她衣襟的手:“会会,红梅当下性命无忧,我向你保证。”

      “我不信你,”千会自下而上盯着她,“除非你告诉我红梅姐此刻身在何处!敢骗我半个字,我保证,你余生再也见不到我!”

      “会会……”霍偃涩然别开脸,“你为何,如此在意红梅的死活?”

      “因为红梅姐有一颗真心,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的真心!”

      霍偃松手垂落,嘴角似有若无勾了勾:“她在申弼眼皮子底下。”

      “哪里?”

      “你不能过去,更不能试图联系她,”霍偃已然看透千会心思,“值此紧要关头,我们任何举动都可能致使红梅暴露踪迹……楼外楼!”
      在千会的注视下,霍偃的劝阻消弭在喉舌间,用力闭上眼睛,“你红梅姐此刻躲在楼外楼。”

      话音落下,冷香骤然浓烈瞬间,一点温热的湿软落在下颌,霍偃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她从惊诧中反应过来,好在茫然中下意识端出“兄长”身份,去训斥小妹的胡闹,温热柔软的掌心又亲昵地贴了贴她脸颊。

      “奖励你的,没办法,我实在喜欢你这张脸。”千会神色不再紧绷,看着霍偃迟钝的反应,露出得逞后的快慰笑意,“我去找雷挹姐姐,走了。”

      留下霍偃孤身站在书房。

      良久,良久,霍偃如梦惊醒般抬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被千会亲吻过的地方,纵然面色依旧淡然,心里却一时感到高兴,一时倍觉忧愁。

      “少君!”几名心腹从属浑身雨潮进来。
      其中一人碎发狼狈贴在脸颊上,双眼格外亮,“禁卫三大营全动了!”

      “看来宫里没有谈拢。”
      霍偃拉开墙角屏风,露出架子上正待主人披穿的卫甲。
      “传我命令,缇骑持驾贴至各宗室皇亲府前,敢有无太后圣旨而外出者,通通拿下。”

      “是!”一人先一步奉命而去。

      霍偃穿好甲,头也不回踏进黄龙元年二月的雨夜。

      .

      世界一片黑暗,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庞铨咬紧牙关,再次挣扎着试图取下罩在头上的黑布袋。

      “嘶!”感觉手指才抬起,即被类似刀尖的尖锐物品扎到,吃痛地重新收回原处。

      头顶再次传来模糊的虎啸,风从摸不准的方向吹进来,带着草木土腥味的寒,冷到每个骨头缝里。

      庞铨稍稍侧耳,周围除了断续虎啸,以及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再无别任何动静。

      他不知被困在此地多久,只能推测出自己处在个危险的地方,稍微有所动作,就会有尖锐之物扎在身上。

      他只能笔直站立着,挠痒痒会扎胳膊,打喷嚏会扎全身,打个哈欠也会被扎脸扎头,解手更是唯有原地。

      狼狈,肮脏,寒冷,饥渴,他快要疯了。

      “啊!!!”
      庞铨忍着身上扎痛嘶吼出声,崩溃大哭,“有人没有!救命!!”

      哭声才起,空间里立刻响起脚步声。

      “谁,来者是谁?报上名来!”庞铨寻声侧头,不慎又扎到脸颊,小血珠子冒出皮肉,唯有嘶痛着重新缩回原处。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停在面前不远处,庞铨隔着罩头布的纹理,尝试看清楚火把下两道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楚,他用力吞咽发干的嗓,疼如吞炭:“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意图,为何不坦然一见,我们万事好商量。”

      头罩被从上面拽掉,火把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等视线恢复正常,庞铨置身于布满匕首的铁笼中,无力笑起来。
      “游儿,你勾结外人来害叔父?”

      关游绑好拉掉他头罩的绳子,坐到摆满刑具的木桌边。
      咂摸片刻庞铨的话,啧嘴失笑:“还一口一个叔父呢,你看我这张脸,长的究竟像谁?”

      庞铨从不曾留意过关游长相,一眼扫过去时,她五官轮廓确实和申弼颇为相似。

      铁笼周围布满匕首刀身,庞铨立在其中,好声好气道:“隔着笼子看不清楚,游儿听话,先将叔父放出去。”

      关游遗憾地冲他摇了摇食指:“我答应红梅要你生不如死,不然红梅直接把你带走了。”

      “游,游儿,”庞铨指尖触碰刀刃,暗中寻找逃脱的机会,边小心问,“我们叔姪间肯定有误会,你这样做,你你,你起码让叔父知道你想要什么,这样我们才万事好商量,对不对?”

      发现自己被姪女囚禁,难道最先问的不该是“为何”?

      关游掀开桌上细口竹篓的盖子,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捏出条红黑相间的细身小蛇:“天气尚冷,我在周围搜寻许久,才找到这么条火赤链,”
      她朝铁笼靠近:“你应该见过申弼拿它折磨人,火赤链咬一口,风团成片,刺痒难耐,小庞君要不要试试?”

      “游游游儿!你别冲动,有话你且同叔父讲哇!”庞铨何止见过,更亲自用火赤链调教过不听话的人,霎时间双膝发软,身体再次触碰上数不尽的刀尖,扎出不知几多个小伤口。

      他快要崩溃了:“游儿,叔父把关氏商号全部传给你,还有叔父名下所有商铺宅田,也全给你,叔父只留自己一块墓地,好不好?”

      火赤链蛇放在了铁笼上,且见它呆滞地顺着地面朝前滑动,慢悠悠爬到庞铨脚背上。

      他浑身上下只穿着条及膝短裤,蛇虫鼠蚁下口方便至极。

      “委委委书办,你,求你说句话,”庞铨转而央求沉默不语的另一个人,“你们究竟所为何来,总不是折磨我取乐的吧!”

      “那倒不至于,我们还没那般癖好,”关游掏出手帕擦手,擦罢手指微松,雪白手帕跌落潮湿的砖地上,“这不是知道小庞君嘴硬,怕您不想开口,特意给您安排的待遇,滋味如何?”

      “游儿莫要捉弄叔——嘶!”庞铨的惊悚吓到无辜的火赤链蛇,脚腕遭它咬了一口。

      眼见那蛇滑溜溜爬出铁笼,慢吞吞消失在火把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关游抬手撑着铁笼栅栏,问:“尤鉴毒杀倧儿,是否为你怂恿?”

      庞铨已然感到呼吸困难,胸口憋闷,用力大口呼吸:“没,没有的事!”

      关游神色黯下去:“尤鉴在刑部招供,是你让庞三带他私下做生意,先赚钱,后赔钱,再借贷给他钱周转,等他亏得彻底无法补回时,你以此为要挟,让他害死我儿关倧,并且栽赃给倧儿祖母张家。”

      一箭三雕,既除了关游的心头肉,又利用关游的丧子之痛,令尤鉴锒铛入狱,张家再无理由吸血关氏。

      庞铨失望伤心,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游儿,你从小养在叔父身边,你难道肯相信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尤鉴,也不肯信亲手养大你的叔父?”

      “既然不肯说实话,那你的死活,就和我彻底无关了。”关游与他对视良久,猛然转身靠回刑具桌前,双手抱臂,冷漠疏远,“委书办,庞铨给你。”

      “游儿……”

      “小庞君,你应该早已猜到我身份,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委红梅缓步上前。
      望着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庞铨,她神奇地没有生出往日那种,汹涌到失控的愤怒或悲伤。

      庞铨清晰感受到风团正从皮肉里冒出来,刺痒猝不及防间爬满全身,他怪异地扭动起来,误碰到刀尖,又疼得蜷缩。
      “韦峥嵘,睢族首领韦峥嵘,是你什么人?”庞铨又痒又疼,声音硬挤出牙缝。

      委红梅拿出颗黄豆大的小药丸:“这是百毒清,一粒下肚,刺痒立解。”
      她伸到铁笼里,堪堪停留在匕首尖后,叫庞铨伸出舌头只差一点吃到。

      “说声‘求求你’来听听,听得我高兴了,说不定就叫你吃下呢?”委红梅指间的百毒清靠近又远离。
      墙上的火把呼地一晃——

      房屋在滔天大火中噼啪燃烧,祭神台坍塌过半,鲜血泥泞了脚下土路,小庞君让被俘虏的睢人,张开嘴咬住他的刀尖:“叫声饶命来听听,听得我高兴了,说不定能放你一命呢?”

      “呸!”

      族人声音未落,刀身穿透了她头颅,嘴巴进,后脑出,沿放血槽流淌而出的,不知究竟是血还是其它。
      ……

      “哈!”庞铨几番伸长舌头难以吃到,恼羞成怒大笑出声,“昔年韦峥嵘在我身下辗转时,那叫的才好听,可惜了,你必没听见过哈哈哈哈!”

      委红梅用力推刀柄,正对着庞铨腹下的匕首骤然刺出,一刀,一洞,血流入注。

      “啊,啊!!!”
      庞铨撕心裂肺的叫喊响彻石牢。

      “哎呀……”开口慢一步的关游,颇为不忍地遮了遮眼睛:“庞铨天阉,所以才一辈子不敢成亲,红梅,你别听他胡说,他是在故意激怒你。”

      “不妨事,我知道。”
      委红梅亲眼看见首领阿妈力竭战败,被申弼砍掉头颅,她只是,不允首领阿妈如今还要被侮辱。

      庞铨能感受到冷风灌进刀口,也能感受到血液从刀口往外流,不屑嘲弄:“报仇来了呢,却是到头来也不过只弄死个我,委红梅,晚上睡觉别闭眼,睢族百千条死不瞑目的冤魂,一定会来质问你!”

      “你为何不帮我们报仇雪恨,为何?”他压低嗓音学厉鬼讨命,石牢,冷风,火把摇晃,声音像尖锐铁片划过石头:“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你还有脸活着?”

      委红梅抬手,按着可伸缩的刀柄,对着他肩膀又是一下,白进,红出。
      “杀害我族胞的那些杀手,比如蒋学只之流,是你带进睢寨的?”

      火赤链蛇毒作用愈发强烈,风团成片出现,痒得庞铨如万蚁噬身,匕首戳出来的洞又分明在股股淌血,疼得他呼吸困难,再没力气嘴硬,张嘴时口水长长垂下。
      “我只是奉命行事,真正下令杀人的是申弼,付钱给杀手的是庞铭,有本事,你找他们报仇去!”

      “有你这句话就够。”委红梅看着半身挂血,半身长风团的人,不忘讥弄:“持岸说的丝毫不错,你不过一条门下老犬,不值得大费周章对付,呵,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放肆,放肆!”庞铨不顾匕首扎身,浑身颤抖着挣扎起来,想要来抓笼外人:“安敢辱我至此,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游儿放我出来!”庞铨癫狂中忽然想起适才和关游的对话,抓狂嘶吼:“你放我出来,等弄死委红梅,我立马告诉你关倧的死亡真相!”

      关游除了冷漠再无其它情绪:“我想听时你不说,此刻不想听了,你便没必要说,总归,你们兄弟三人,一个也逃不掉。”

      “你不管你娘吗?”庞铨话语凄凉,盯着委红梅的目光,尖锐好似寻找一击毙命时机的毒蛇,“游儿,若是你爹爹也死掉,你娘怎么办?”

      不提关游母亲还好,此一提,大事不妙。

      关游上前对准庞铨另个肩膀就是一刀,在他声嘶力竭的喊痛声中,逐字逐句道。

      “你的全部财产,明日起归我所有,你们三兄弟必死无疑,后半生等着我娘的,是享不尽的女儿孝敬和荣华富贵!”

      “庞铨,”锋利匕首越扎越深,眼见穿透肩膀,一刀两洞,“你下地狱,遭万鬼轮回啃噬去罢!”

      庞铨痛苦扭曲,浑身青筋暴起,仿佛是封印在他皮囊下的邪祟终于承受不住,要破皮而出:“你们杀我,是私刑,王法,王法定然——”

      “睢族被屠杀干净时没有等到王法公道,我今朝必也不会让王法来救你,”委红梅打断他,胸有成竹下是随之而来的风轻云淡,“庞铨,你就留在这里,等着被折磨致死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卷五 绥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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