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卷五 绥绥2 春雨落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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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之雨淅沥不停，皇帝被请进太后宫里一间暖阁暂歇。
李持岸安排好守卫，被等候在廊下的太主府参军伍凌，叫去宫人们歇脚的灰瓦排舍。
“二圣和殿下说话，你家宋师妹候在殿外，殿下一时半刻不会找我们，”伍凌倒出两杯热酒，“坐，有话同你说。”
冷雨侵骨。
李持岸甲胄在身，骑坐到长凳头：“如今我和师妹成了你们的人质，没有不听话的道理。”
“话虽如此，说破了也太难听。”伍凌递上杯热酒。
李持岸仰头饮尽，五官辣做一团：“有从宫外来的消息？”
伍凌自下而上瞧着她：“申进出宫后，立马召集几些肱骨党臣议事，这算不算？”
李持岸捏着逐渐凉掉的空酒杯：“我猜所谓的肱骨党臣里，必有寺安伯爵府小陈伯，威远将军府的杜虞部。”
“你怎知？”伍凌抿口热酒，辣得眯眼。
“猜的。”李持岸感到股热气在胸腔里冲荡。
昨夜带高其姚逃出楼外楼后，高其姚亲口所说，她之所以能彻底报仇，正是因为碰上了申弼要立威。
皇帝登基前两年，申进即将拜相的消息便已私下传出，一时间，无数人前往申家投靠效忠。
申弼得知高其姚要报仇，干脆将剩下那几家人的投名状，改为他们孩子的性命。
寺安伯爵府和威远将军府，一个献出了姪男，一个献出亲男儿，只为换取各自家族继续官运亨通。
伍凌不知其中内情，沉默少顷道：“外面来消息，委姑娘失踪了。”
“……哦。”李持岸神色不变，换个方向继续转弄空酒杯。
“‘哦’？”伍凌用力扒拉她小臂一下，杯中剩酒洒出几滴：“这算何反应，她是去过你们的事发地后，在回城路上失踪不见的，眼下形势莫测，你难道不担心她安危？”
李持岸望向门外，雨脚如麻，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我能立马出宫去找她吗？”
伍凌表情有瞬间空白，遗憾摇头：“看今日这情况，入夜必有大事发生，你走不得片刻。”
雨水打湿门槛，门内侧的青砖也湿一块，李持岸低低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伍凌狐疑打量她：“你们霍家人，都这般铁石心肠？”
甲胄硬撑着李持岸疲惫的身躯，她双眼泛着红血丝：“这一切，从开始就是局棋，要我说，申弼今夜会否带禁卫军来逼宫，且还是个未知，伍参军不好把话说太满。”
“……”伍凌从不怀疑自家太主殿下的能力，嗤地一声笑道，“听闻你的死讯后，据说委书办没有表现出丝毫伤心，你不敢当着她的面假死的心思，全然白费了。”
李持岸不敢让自己当着红梅的面出事，怕红梅承受不住彻底崩溃。
她用力放下空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咚地一声响：“我以为如此紧要时候，伍参军应该满心都是如何当好差事。”
李官舟竟然也有被别人激怒的时候，伍凌脸上笑意愈盛：“我可没有一心二用，边当差边走神。”
“你——”
恰值此时，一道脚步声踩着雨水匆匆来在门口，是名内卫小卒：“李少尹，殿下有请！”
“走吧，”伍凌拿上佩刀起身，“我送你过去。”
被李持岸撇了一把：“我不逃，没必要盯这样紧。”
伍凌跟着走进雨里：“毕竟你和宋思源是被我给绑来宫里的，你说不逃，我哪敢信。”
昨夜在城外，李持岸和宋思源一起缠斗杀手，眼见支撑不住，竟然恰好遇见护送太上皇帝入宫的伍凌。
二人就这样阴差阳错，被太上皇帝悄摸带进宫。
李持岸指了指这位太主府参军，什么也没说，当初和太主殿下设计的，分明不是这样。
东偏殿暖意融融。
季太主在旁边点香，茶桌后坐着的，是圣天太后季婴。
“臣邑京府少尹李持岸，见过太后，见过殿下。”御前卸甲的李持岸嗓音沙哑，难掩疲惫。
季婴亲手倒杯热茶递到桌对面：“坐下吃杯热茶。”
李持岸道谢，自行搬凳子坐。
“恨我吗？”季婴摆弄着茶具，问。
李持岸指腹捏杯沿，热茶烫手不得端：“臣惶恐。”
季婴面色淡然：“最开始物色去交趾的人选时，你师娘推荐的是霍则宁，但你师父说，要想保证事成，你比则宁更合适。”
所谓的“事成”，此刻想来，当是指带红梅来邑京。
茶气蒸在掌心，烫得李持岸心脏一缩一缩的疼：“臣惶恐。”
季太主点好新香，坐回茶桌前：“确实没料到，会走到今日这步，辛苦你了，官舟。”
“多谢殿下体恤。”李持岸目光落在茶桌腿上，带着点季太主衣角，掌心已无茶气的滚烫。
季太主道：“我们都期望事情能有个好结局，待一切尘埃落定，朝廷必不会亏待委书办。”
李持岸掌心下，浅浅圈漪在平静水面晕开。
“官舟？”季太主轻声唤。
“是，臣在。”李持岸喑哑犹豫，太主之言当对红梅讲，同她说有何意义，她代表不了红梅，也代表不了梦泽大乡罹难的睢民。
太后季婴察觉异常，缓缓抬眸看过来，季太主淡声道：“官舟也累了，先下去休息休息吧。”
“是，臣告退。”李持岸不敢继续待下去，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冲动诘问太主和太后。
睢族屠杀的真相会大白于天下吗？杀人凶手能伏法偿命吗？天日昭昭，善恶有报吗？！
李持岸浑身紧绷着离开。
值此生死关口，抉择之隘，她的任何反应，都与霍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她什么也不能问。
等殿门再度关上，太后季婴道：“季商。”
“是，娘。”季太主回头。
“传申进来见我。”
季太主眉心轻挑：“现在？”
外面甲胄齐行的声音依稀传来，匆匆人影在窗外来回，太后宫上下正在为入夜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准备，这个时候传申进入宫？
太后无声点头。
季太主：“我知娘想尽量避免动干戈，可我们扣关了乙卯，申进此刻必已获知消息，他……”
话没说完，季太主慢半拍失笑出声：“是儿糊涂了，娘放心，儿这就派人去请申右相入宫！”
申进若是肯来，双方则尽量谈判，避免争端，他若不肯来，便是正好给了宫里动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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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府，兵丁进出，车马纠集，较平日里的门庭若市不算异常。
唯是书房内气氛凝重，在坐十余人皆是朝中要员，此刻面色各异，无不沉重。
申进沉默许久，缓缓收起龙纹手帕：“天子求救，为臣者焉有视而不见之理，宫中来讯，太后扣押了陛下，但目的不详，难保不是母子闹矛盾，诸君请在此等候，我亲自去趟太后宫。”
“老师不可！”寺安伯爵府继承人起身阻拦，“既知内卫三军暗中进了宫，老师此时主动去见太后，何异于羊入虎口？”
“那你说，我们当如何是好？”工部虞部虞衡、威远将军府长子杜虞衡粗声问。
几位相府谋士齐噤声。
陈应袭目光扫过在坐众人，对申进拱手道：“下官建议，老师去微翠宫请太上皇帝出山。”【1】
申进捻着长髯沉吟，“太上皇帝不问朝事，太皇太后薨时，太上皇帝都不曾驾出微翠宫，今时去请，必然无功而返。”
“这……”陈应袭没了后计。
且听申进道：“不过，请太上皇帝出山不失是个好办法，陛下被太后软禁，普天之下，唯有太上皇帝能管，谁持我手令前往微翠宫？”
书房内一时竟无人应答。
皇帝被太后软禁关押，这正是冲进宫城立功救帝的绝好时机，去无人问津的微翠宫，岂不是把到手的功劳往外送。
“嗯？”申进眯眼，逐个扫过在坐官员谋臣，紧闭的门外，有个人影在晃来晃去，他知道，是姪男申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申进闭目轻叹：“既如此，那就劳烦陈……”
寺安伯爵府继承人陈应袭立感不妙。
“老师。”一道年轻声音接下申进话头。
众人循声望去，是申进颇为得意的学生，曾在楼外楼和申弼发生过争执的诚国公府应袭，徐显。
“克悔。”申进忧君之色不变，眼底似有若无闪过抹不悦。
徐显心里直打鼓，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可好友窦书的叮嘱言犹在耳。
——“今夜过后，不要掺和进任何官私事情里。”
文是救过他的命，他绝对相信文是。
“老师……”徐显迟疑着开口。
“发生何事？”他耳边响起昨夜自己问窦书的话，“你倒是和我说个清楚。”
文是醉醺醺，却手劲其大攥紧他领口，简直快要勒死他：“不得已掺和时，也尽量别去出风头，保命要紧！”
既见学生脚步踟蹰，面生动摇，申进当他是一时冲动，摆手示意他坐回去：“有话下去再说。”
徐显这才发现，自己从后排走到了所有人面前，两侧官员齐刷刷盯着他。
如芒在背。
冷汗顺鬓而下：“老、老师。”
申进应声盯进他眼睛，再次暗示他坐回去，他自有派往微翠宫的人选，岂会允自己学生去。
徐显掌心火辣辣疼，老师教学严厉，打他戒尺时正如此刻的疼。
“老师，”他硬是给掌心掐破皮，“学生请往微翠宫见太上皇帝。”
当着所有人的面，申进不能厚此薄彼，也不好当场发作，欣慰点头：“不愧是老夫教出来的学生，那就由你持我手令前往微翠宫，快去快回。”
徐显捧着右相手令，脚步虚浮走出书房。
迎面和申弼撞了个满怀。
“你投胎撞鬼啊！”焦急等待商议结果的申弼张口就骂，察觉不对，用力扯了下灵魂出窍似的人，“徐显，你中邪？你拿着右相手令做甚去？”
他趴在书房门上，听不见里面说话声，早知如此，当初绝不该把家里房屋修得那样大。
冷雨淋在脸上，徐显猛地一个哆嗦回过神，挥手甩开满脸焦急的申弼：“别挡道！”
申弼被甩开，骂骂咧咧躲回廊下，目光阴鸷盯着走进雨幕里的徐显，吩咐心腹：“派人跟着姓徐的，看他到底做甚去！”
心腹领命而去，申弼叉腰呼出口浊气，打个响指招来另一名心腹：“还没找到庞铨吗？庞铭怎么说！”
对方道：“庞大管家只说没见过庞铨，我们多问半句，便被大管家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目前也还没有庞铨的消息。”
昨日夜里，楼外楼，申弼命庞铨去看管起高其姚，未料得庞铨自己跑路，至今不知下落。
“去关氏商号找了吗？武陵桃花台呢？”申弼始终眉头紧拧，“关氏名下的客栈酒楼赌坊，还有各处码头驿铺，派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庞铨给我找出来，速去！”
心腹不得不再请示：“我们的人手都派去寻找那个南表女子了，撤回来一部分去找庞铨？”
“你自己想办法！”申弼烦躁地踹心腹。
正是困顿时，寻找委红梅的人匆匆出现：“少君，查到线索，一个名叫卫冲的布庄老板，和那个南表女人有来往！”
申弼望眼紧闭的书房门，拔步朝外去：“具体位置在哪？”
“吉祥布庄，位于城西菜市附近，我们的人已经围了布庄，老板一家都在里面。”
申弼接过下人递来的刀，行走间挂在腰上。
叔父告诉他那个南边女人和梦泽有关时，他就确定近来发生的一切非偶然。
太后党想用那个委红梅来威胁申家，叫申家放弃朝堂势力，呸，他定要干掉那个南表女人，申家定能成为黄龙朝堂的首魁！
“过来！”走到侧门口，申弼抓住心腹肩膀，低声耳语道：“你留在这里，等入夜后老东西举事，趁乱弄死东院那个小杂种，一定要弄死他！否则死的就是我们！”
心腹利落拱手：“已经安排好了，主人放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卷五 绥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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