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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温凉   腊月廿 ...

  •   腊月廿七,陈松将晚宴的请帖递过来时,怀晚舟才从榻上爬下来。
      已是午时过半,在这王府的寒冬中唯有温暖的被窝值得信任,因而略过了早膳甚至是午饭已有四日,不知道的还以为玉雨仙君年纪轻轻早已辟谷了呢……
      不能再自甘堕落了,或许是时候要将鸯菲从老山府里接进来了,否则入了春各种事务会乱透的。
      收拾那卷从线人处带回来的灵脉草图,闻言动作未停,只略略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帖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过了片刻,她才搁下手中的卷宗,拿起帖子拆开来看——纸张厚实,墨迹端稳,是淮王府的规制,开头是几句常用的问候,然后转到正题:腊月廿八,设宴款待淮南一地诸位商贾大户,意在沟通南北商道,谈及淮南水利与灵脉归属等事务。帖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说是宴席分主宴与眷席两处,女眷们另设厅堂,请“瑞怜郡主”届时移步眷席替王妃接待宾客。
      “啧,这是打算让你以郡主的身份出席了?”琅晤君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门框边,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案面那封帖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听不出情绪的调侃,“他倒是有心,生怕那群商贾把你当作寻常的修士来应付。”
      怀晚舟没有接话,只是将帖子折好,放在案角那叠卷宗旁边,没有再看它。她低头继续理那卷灵脉草图,像是已经将那封帖子归入了“暂且放着”那一类事务中。可琅晤君注意到,她放帖子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去。
      “你去不去?”琅晤君走进来,在案边坐下,顺手拿起那封帖子又看了一遍。
      “帖子都送来了,不去也不合适。”怀晚舟头也不抬,“况且,他既然特意在末尾注明了眷席,大约是不想让我去主宴那边听那些冗长论辩。”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理由足够了,便没有再往下说。
      琅晤君将帖子放回案上,“那你打算怎么过去?穿这身?”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怀晚舟身上那件半旧的鸦青色长衫,“郡主赴宴,好歹换身像样的行头啊。淮王府里应当有现成的衣饰,你要是懒得挑,我替你去库房翻翻。”
      怀晚舟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热心。”
      “我是不想你穿这身去,让那群商贾的家眷以为淮王府如今清廉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了。”琅晤君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等着,我找陈松要钥匙去。”
      陈松的办事效率向来不低。不过半个时辰,琅晤君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仆役,各自捧着一只漆木衣箱。衣箱打开时,里面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藕荷色的,袖口与领边压着银线绣的缠枝花纹,不算繁复,却足够端稳。
      怀晚舟看了一眼那套衣裳,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袖口的绣纹——银线触手微凉,绣工细密,不像是赶工做的,倒像是很早以前就备好了。
      “试试?”琅晤君问。
      怀晚舟将手收回去:“不必了,衣裳合不合身,上了身才知道。明日再说吧。”
      琅晤君没有催她,只是让仆役将衣箱留在璃栖畔,又叮嘱了一句“若是不合身,明早还来得及改”,便带着人走了。门合上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怀晚舟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衣箱前,将那套藕荷色的衣袍展开来看了一下,又叠好放回去,没有再多看。
      翌日傍晚,璃栖畔正屋的灯亮得比平时略早一些。窗台上那盏铜灯被换了一根新烛芯,火光跳了两下稳住了。怀晚舟站在屋中央,身上的衣袍已经换过了——正是昨日那件藕荷色的长裙与藏青大衣,银发用一根檀木簪束起,簪首雕着一朵极小的梅,素净得很。
      她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这件衣袍的领口与袖边都绣着银线缠枝莲纹,与淮王妃原先的衣物料子相仿,应当是同一批裁制的。陈松在送这套衣裳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是一贯的低眉顺目。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年轻而清冷,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望着她。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眷席设在西花厅,是淮南宴席惯用的规制——与主宴隔着两重月洞门和一道抄手游廊,不近不远,既不会影响主宴那边的议事,又不显得疏远。花厅内摆了七八张圆桌,桌上铺着素色锦缎,搁着暖炉与细瓷的茶盏,炭火的热气将满室浸得温温的。
      怀晚舟到场时,厅中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几位年长的夫人正围在一处低声交谈,年轻的姑娘们则聚在靠窗的几案边,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压低的轻笑。她进门时,有几道目光朝她扫过来,带着打量与判断,然后在她腰间那枚墨玉扣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引路的仆役将她引至靠前的一桌。那桌上已经坐了几位女眷,见她落座,一位穿着暗红锦缎的妇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客气而审慎的热络:“这位便是郡主大人罢?果真好模样。”她顿了顿,“说来,郡主这些年都在岭南住着,难得回淮南一趟,这回可要多住些时日。”
      怀晚舟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那妇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见她话不多,便也识趣地将话头转向了旁边的人。席间的谈论很快便顺着各自的话题流过去了——淮南的春汛、南边新到的绸缎花色、哪家的姑娘定了亲、哪家的铺子又换了东家。
      怀晚舟安静地坐在席间,手边那盏茶已经续过两回了,她偶尔端起来抿一口,更多时候只是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没有在听。
      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干坐至宴席散了,这时却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由远及近,像是一阵被风卷起的潮水,从花厅外的月洞门处一路漫过来。怀晚舟垂着眼,指尖搁在温热的杯壁上,没有抬头,却听见那些细碎的交谈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逐渐低了下去,又逐渐聚拢成另一种带着好奇与审视的嗡嗡声。
      她这才抬起眼。
      门口,一位身着桃红锦裙的妇人正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两三名随行的侍女。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容长脸,描着精致的远山眉,唇色鲜艳,面上带着一种惯常出现在宴席之上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进门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厅内,像是在估算满座之人的分量,随即在那位暗红锦缎的夫人身旁落座,语调和软地寒暄起来。
      怀晚舟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作停留,却在随行侍女的身影微微一侧时,看见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江淮弦走在那位妇人身后,脚步略慢半步,穿着半旧的靛蓝衣袍,腰间佩着一枚简单的青玉扣。进了花厅之后,她并没有立刻入座,而是先站在那位妇人身后,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厅中几位年轻姑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打量的意味,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怀晚舟将视线收了回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在舌尖漫开,带着清冽与涩意。
      那位桃红锦裙的妇人——文氏,正是江淮弦的三姨娘,方才已经在席间与几位夫人谈笑了一阵,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她聊了几句淮南今年新进的绸缎花色,又提及江家在年后要新开一间铺面的打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流露的自信,像是在不经意间向席间诸位展示着江家的底气与排场。
      直到她问起旁边那位夫人,主座上的那位生面孔与淮王府是何种关系时,那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带着一丝敬意与谨慎低声道:“那位便是瑞怜郡主,淮王唯一的孩子。”
      文氏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水面,先是静静一瞬,然后涟漪才缓缓荡开。她将目光转向怀晚舟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一件放在柜台深处、她此前从未留意过的东西,目光带着审视与掂量,在她脸上与衣饰间缓缓扫过,随即浮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来:“原来是郡主亲临,方才倒是我眼拙了。说来,郡主这些年都在岭南养着,难得回来一趟,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当真是头一回见着面呢,往年怎么不回来看看呢?”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那“长辈”二字落在席间,却像是一颗被刻意摆正位置的棋子。座中几位年纪较大的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接话。怀晚舟没有抬头,只是将杯中残茶饮尽,将茶盏轻轻搁回案面,那声响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满桌人耳中。
      “三姨娘。”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与这满室热络不甚相衬的平静,令文氏一阵寒颤,“是母亲今日不大舒服,但这不代表你能骑在她头上。你我身为外来宾,三姨娘,应当对郡主殿下放尊重些吧,父亲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江淮弦不知何时已经从文氏身后走到了近前,她没有看文氏,而是寻了位子坐下。
      可那“母亲”二字,落在这满是脂粉与酒菜气味的厅堂里,却像是一枚极薄的冰片被轻轻放到了温热的杯沿上。文氏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句“母亲”只是她不小心踩到的一粒小石子,不值得她为它停下脚步。
      “哦,对了。”文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不经意地落在怀晚舟身上,“说起来,我倒是听人提起过一桩旧事——说是当年的淮王妃,似乎也曾是岭南那边的人,只可惜了……”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语调却带着一种微妙的粘稠感,像是在轻飘飘的话语底下藏着什么不轻的试探,又像只是随口一提。席间安静了一瞬。几位夫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怀晚舟身上,带着那种看似关切、实则审慎的注视。文氏像是没有察觉这份寂静似的,又笑着续了一句:“郡主莫要见怪,我这人说话直,最是藏不住话。”
      厅内的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哪扇门被风带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了。怀晚舟没有立刻接话。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急,却让方才那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接住,稳稳地放回了原处。她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文氏脸上,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可:“我同江家的大夫人,倒是略有些交情。只是不知,她今日可曾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时,像是有人往满室暖融融的炭火里轻轻搁了一块冰。文氏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截住了,片刻后才重新漫上来,却比方才薄了几分:“大夫人身体抱恙,不曾来赴宴。郡主有心了。”
      文氏转头便同江淮弦说话。她说着说着微微侧过身来,像是要替江淮弦整理衣领,动作里带着一种温和而妥帖的亲昵,仿佛这正是她惯常的模样——一个细心照料晚辈的长辈,熟悉内宅事务,在宴席上应付自如。淮弦没有躲开,但她的肩背微微绷直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怀晚舟本不想多看的。但她余光扫过时,却恰好瞥见文氏指尖那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在整理衣领,又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极快地按了一下她肩头的某处。
      江淮弦没有转头,但她的身体像是极轻地顿了一下,蹙了下眉,抬眸望着文氏,那人却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席间恰好有仆役过来为怀晚舟添茶,她借着侧身让开位置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边,又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那杯新添的茶有些烫手,她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才端起来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如常。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花厅里的气氛依旧温暖而闲适。几位年长的夫人已经挪到暖炉边的矮榻上,就着一碟蜜渍梅子聊起了春汛的旧事。年轻的姑娘们则聚在另一侧,围着一位会弹琵琶的同伴轻声说笑。怀晚舟起身时没有惊动旁人,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然后不紧不慢地绕过桌角,朝花厅侧门的方向走去。
      那扇侧门通向一道不长的抄手游廊。廊下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廊柱与砖地上,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移动。她在廊中段站定,背靠着廊柱,从袖中取出柒卷,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
      片刻后,背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种急于落定、又努力不显得匆忙的节奏感,在廊柱边缘停住了。
      怀晚舟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身,将手中的柒卷收回去。“你方才喝的那碗羹汤,凉透了吧?”她问得随意,像只是寒暄。
      江淮弦站在几步外的灯影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眉间那道细纹微微一动,像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带着关切、却并不追问的话。她顿了一下才答道:“还好。席上的汤羹,都是温的。”
      “是吗。”怀晚舟的语气似是有些意外,“那她方才在你肩上按的那一下,也是温的?”她顿了顿,“你肩头那道旧伤,想来……还没好透吧?”
      江淮弦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回答。
      她当下只觉着怀晚舟心情不佳,便同从前在雨安阁中生活时那般。
      夜风从廊下穿过,将檐角那盏孤灯吹得晃了晃,两人的影子在砖地上交错又分开,像两道还没有决定好如何交汇的墨痕。
      “你既然出来了,就别急着回去了。”怀晚舟说着,目光望向廊道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我不打算再进去了,晚些我会同淮王说明。你若想待在这里吹吹风,也可以。不会有人来催你。”
      江淮弦站在灯影里,走近了些,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三姨娘,有时会说一些旧事。”
      怀晚舟微微侧过头。“什么旧事?”
      “……我母亲的事。”江淮弦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常提起这四个字,“她说我母亲当年嫁入江家后,就不怎么同娘家往来了。她说,是因为我母亲心里有愧。”
      有愧。这两个字落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在怀晚舟心头微微一坠。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等着江淮弦自己决定要不要再说下去,又像是她知道,那些话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信她说的吗?”她问。
      江淮弦没有回答。但她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廊下的灯影在她脚下收拢成一小团暗淡的光,将那道细瘦的轮廓衬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我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她总是……走得很远。江府那么大,每回我找她时下人总说夫人在歇息。后来我就不怎么找了。”
      她的尾音落下去,在夜风里化成一片很轻的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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