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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请示 江淮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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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弦站在廊下的灯影里,肩头那道旧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背靠廊柱、微微侧着头的怀晚舟,夜风将那人银发拂起几缕,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
“来路上,我一直想问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怀晚舟腰间那枚墨玉扣上,“您当真是淮王的孩子?”
怀晚舟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望着她。夜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将檐角那盏孤灯吹得晃了晃,两人之间的影子交错又分开,又交错。
“是。”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事,“怀阮惜——也就是淮王妃,她与淮王的灵胎。”
江淮弦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怀晚舟没有等她追问,只是将视线移向廊道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放轻了几分:“十八年前时局紧张,怀府内斗正烈,皇室与归鳞台的龙师们……矛盾也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她为了让我平安长大,便将我隐于凌胡,交由她的副官照料。”
“凌胡?”江淮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您……竟是在凌胡长大的?”
“是。”怀晚舟的目光没有移开夜色,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穿过很远的路才抵达此处的疲惫,“从记事起,我就在那里,一位姓柳的散修带着我,在那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孤城里讨生活。”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些记忆隔着漫长的年月再次浮上来时,依然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袖口的手上:“我恨过淮王。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恨意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刺,拔不掉,也碰不得。从前的事,我自己是不愿细想第二次的。曾经采药回医馆时不幸碰上了头羊的次子,他便拽着我的头发进到巷子里羞辱我,并挖走了我的右眼……即便是最后他的同伙都被我当场吃掉了,可他逃走了,这只右眼也被灌入邪祟异变。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不该见到的东西——死人,流血,羊的祭祀,被人当作不祥之物驱赶。凌胡的冬天很冷,雪能埋到膝盖,而我只能赤足,在雪地里走很远的路去山上采药,或是去同那位副官猎杀那些游荡的妖物。后面副官的金丹碎了便只能在医馆偷师学艺……”
她说到“妖物”二字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像是那些词汇已经不再能激起任何涟漪,只是越往后似是意识到此处并非唯她一人所有的雨安阁,声音逐渐发虚。她握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了。
“我曾以为,若他愿意来凌胡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我或许就不会那么恨他。”怀晚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始终没有来过。”
夜风穿过廊下,将她银发的尾梢拂起又落下。江淮弦站在原地,掌心攥着的衣角已经揉出了褶皱,却浑然不觉。她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团被雨水浸透的棉絮,沉重而难以出口。她望着怀晚舟的侧脸,望着那人被灯影勾勒出的轮廓,忽然觉得,那些她曾在江府中感受到的、细微的孤独与不被选择的失落,在这段叙述面前显得如此轻飘。
“那……您现在还恨他吗?”江淮弦终于问出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怀晚舟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廊下的灯影又晃动了几次,久到远处花厅里的丝竹声换了一首曲子,她才缓缓开口:“恨意是会耗人的,淮弦。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我那几年,力气都用在别处了。现下……”她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回江淮弦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平静的神色,“已经谈不上恨不恨的了。只是有些事,忆往昔便足矣,不必深究。”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已经将今夜能说的话都说尽了,将手从袖口处放下来,站直了身子。她望向江淮弦,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只是在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你若是还想知道什么,可以问,但我不一定会答。”怀晚舟说,“今晚已经说得够多了。或是说,就当我又在同你聊见闻奇传吧,忘了它。”
江淮弦站在原地,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她望着怀晚舟,望着那双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幽深的金色眼眸,过了许久,才轻声说:“……谢谢您愿意同我说这些。”
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快步走来,又在中途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察觉到这边的气氛,不欲打扰。那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一瞬,随即又向来路退去,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怀晚舟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望向江淮弦:“你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你那位三姨娘该起疑了。”
江淮弦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那碗汤羹,其实真的已经凉透了。”
怀晚舟站在廊下,望着那道靛蓝色的身影沿着来路慢慢走远,被花厅门内漏出的暖光接住,又合拢在门帘之后。她独自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夜风穿过廊道,将檐角那盏孤灯吹得轻轻晃动,灯影在她脚边收拢成一小团暗淡的光。她低下头,望着自己垂在袖口的手,不语。
那道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光,像是一截被遗忘在枝头的霜。可片刻后她便收回了手,转身朝廊道的另一头走去——没有回花厅,也没有回璃栖畔的方向。她穿过月洞门,绕过一段无人的窄径,在一处偏僻的院墙边停了下来。那里立着一个人影,方才那阵在中途放轻的脚步声,此刻终于在墙根处落定了。
那是陈松。他低着头,手里没有提灯,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见怀晚舟走近,他微微躬了躬身,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小殿下,方才王爷差人来问,说席上若有不顺心的,他可以派人打点的。”
怀晚舟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不必打点了。你回去同王爷说,我这边没什么要紧的。”
陈松没有追问。他微微侧过身,像是要让开道路,又像是在等着她先走。怀晚舟从他身旁经过时,夜风恰好将远处的灯火吹得一明一暗,又或是有人从中经过。
宴席结束时,左耳的柒卷颤了颤,闪烁着光泽,怀晚舟抬手将耳坠取下输送灵力,便听见了何安明那吊儿郎当的声音:
·“阿妹,正做紧乜嘢啊?”
周围的女眷与下人们投来了视线,她没有理会,而是回道:
“做工咯……”
·“啊……真系惨啊,要唔要返屋企过年啊?唔好再喺度忙啦。”
怀晚舟听后蹙了修眉,抬眼瞥了一眼下人,有些嫌弃地道“乜话?要唔要听下你自己讲紧乜嘢啊?呢度都算系我屋企嚟㗎。再讲,你哋几个今年唔使返祖屋咩?重喺山府?”
柒卷那头静默片刻,便传来了何琏卿的声音:
·“四兄你说不明啊,给我说……就是,你今年不在府上过年,荼幽长老就不愿拿些好的出来了,家主大人就叫我们四个也留下,反正老爹他们下南洋尚未归就应了……”
“就是要银子咯?”
·“咳咳咳……阿妹啊,别把话说得那么……”
“我把银票给你又如何,我又吃不上。”
那头又静了片刻,便响起了怀墨熙的声音:
·“你师尊是怎么教你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当下就是……”
“我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家主大人。你自己不会想办法就叫我回去啊?路费你出?”
·“行啊。”
……
怀晚舟静默片刻,有些烦躁地将柒卷摁灭后,便不再理会那头的动静,半炷香后,便朝杜鹃的柒卷凝字传书,让其在装银票的箱子左侧夹缝里随便抽张递去康华庭。
就在这时,陈松隔着层层珠帘外怯怯道:“小殿下,王爷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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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家主大人,主子令我将银票递来康华庭。”康华庭的大殿门被叩响,杜鹃的声音自外传来,持灵接过银票后交给了怀墨熙,彼时正在同何氏四兄弟商量该如何凑够银子明早偷溜去采购,接过银票时只不过瞟了眼,便愣住了。
“要不我们还是去问问长老吧,家主大人?”何月华问道。
怀墨熙有些不可思议,反复看了又看,最后沉声道:“……不必去请示他老人家了,这些钱都够付你们几人半年薪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