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引鸾楼 “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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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琅晤。”
“何事？”
“你以前，是不是常来这儿？”
琅晤君脚步未停，走在前头半步的距离，灯笼光在她身侧一晃一晃的，将两人中间那片枯草地照得忽明忽暗。她听见这话时，像是不急着答，先低头避过一根横生的树枝，才侧过头，目光落在怀晚舟身上。
“啧。”
她先是蹙眉，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借着这个字把某些话头压了一压，才开口：“不然呢？你以前那一堆玩物是谁做的？是你娘还是你爹？又或是聪明伶俐的我？好难猜啊小殿下……”
她这话说得带着惯常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挑，像是随口丢了个旧玩笑。可她说完之后，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灯笼的光在她手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她没有回头看怀晚舟，只是望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窄径，像是在辨认前路，又像只是借着那点光亮，不至于让沉默显得太久。
怀晚舟没有接话。她走在琅晤君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将她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在心底过了一遍，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将她的衣摆轻轻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又走了一小段路，琅晤君忽然说：“你以前的玩物，大多是我在璃栖畔做的。那边的书案不够宽，怕漆蹭到你那些小东西上，我就搬到院门口那截矮墙沿上去做。”她说着，微微侧过头，“那时候，怀阮惜忙于据点的公务不得闲照看你，便把我叫到璃溪畔来。你会蹲在门槛边看，不吵也不闹，就是一直盯着看，看到我削木头的刀停下来，你才会抬头看我一眼。”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可说到后半句时声音却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像是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瞬间，比她预想的要清晰一些。
“后来你不住这儿了，那些东西也都收起来了。前几年陈松来信同我说，他在库房角落里翻到一箱旧物，问我还要不要。我想着等你回来自己挑，就让他先放着。”她顿了顿，“你要是想看，明天我让他找出来。”
灯笼光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怀晚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前方那条被灯照亮的窄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好。”
琅晤君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只是继续往前走，灯笼光在她手中稳稳地亮着，将脚下那段不平的窄径铺成一条流动的暖色。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将远处淮王府的灯火吹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抵达璃栖畔院门前时，琅晤君没进去，只是站在门槛边，将灯笼递过去。怀晚舟接过灯笼时，指尖触到了那层微凉的光滑表面，像是新上的桐油还没完全干透，带着一层薄薄的涩意。她垂眸看了一眼灯柄末端那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物轻轻刮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明天我让陈松把那个箱子送过来。”琅晤君站在夜色里，没有急着走，“你要是忙，就先放着。那些东西不会跑。”
怀晚舟握了握灯柄，道：“有劳了。”
琅晤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摆了一下手：“进去吧。”
怀晚舟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走过庭院时，她在那株枯死的桂树前停了一瞬。灯笼的光落在树干上，将她视线落处那片干裂的树皮照得分明。
夜风穿过庭院，将檐角那几串残留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又渐次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光在风中微微晃动，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移动的、暖橙色的影。
这一夜梦魇犯了，期间惊醒了好几回，冷汗将雪白的单衣浸湿，怀晚舟索性就起来洗漱出去走走。
深夜的水乡，则是另一番天地。
绸缎巷的灯火烧得最盛，巷口那盏半旧的琉璃灯把“引鸾楼”三个字映得红艳艳的，像是被人用胭脂描过一遍又一遍。丝竹声从二楼雕花的窗缝里渗出来，软绵绵的，混着酒气与脂粉香，在巷子里浮游不散。隔着一道门，里头是另一种白昼——暖融融，醉醺醺，连墙壁都像是被多少年的笑语熏软了。脚步声、琵琶声、杯盏相碰的脆响、压低的调笑，层次密密地叠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而黏腻的网。偶尔有门帘掀动的动静，漏出一线更亮的灯火与一声来不及收住的软语，又即刻被合拢的门帘吞了回去，只剩下廊下一盏孤灯，和台阶前两道被夜露打湿的鞋印。
怀晚舟走进引鸾楼时，门口的龟奴正倚着门框打盹。她跨过门槛时衣摆拂过门边那盆半枯的兰草，龟奴惊醒，正要开口拦，目光撞见她腰间那枚墨玉扣——是淮王府的旧制，早几年就不用了，但认得的人依旧认得。他喉咙里那句“客官留步”滚了一圈，变成一声含糊的“您里头请”，随即侧身让开了道。
大堂里灯火通明。一张张圆桌错落地摆着，桌上是半空的酒壶、散落的果核、几根被掐灭的烟杆。角落里有位客人已经趴在桌上睡过去了，身旁的姑娘正百无聊赖地用团扇轻轻拨弄着他的发冠。怀晚舟穿过大堂时，有人朝她扫了一眼，见是个面生的乌衣客，又移开了目光。
引鸾楼在后院另开了一处小角门，门上没有挂牌，只悬着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结。推门进去是一道窄窄的木梯，直通二楼后侧一间不大的隔间。隔间里暖炉烧得正旺，靠窗的矮榻上斜倚着一个穿藕荷色裙衫披着大衣的女子，手里正慢慢剥着一只福橘。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来，目光先落在怀晚舟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向她腰间那枚墨玉扣。
“淮王府的人？”渃枳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浸在烟酒池里练出来的从容与淡漠，尾音却微微上扬，似是有些意外。
怀晚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答话。她先将腰间的墨玉扣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渃枳面前，又将袖中那柄幽莲香连剑带鞘横放在桌案中央。剑鞘上的划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那两粒暗紫色的珠子泛着冷光，将满室暖融融的烛火衬得不那么暖了。
渃枳的视线在剑身上停留了很久。她剥橘子的动作停住了，手指间那瓣橘子皮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然后她抬起眼，重新望向怀晚舟，目光里那种从容的、带着距离的审视没有散去，却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透过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在辨认另一个人的轮廓。
“你这剑，是哪里来的？”渃枳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怀晚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将手从剑上收回来，没有去碰那枚墨玉扣，只是将视线从渃枳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新换的梅枝上：“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的。”
渃枳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柄剑，很久，久到炉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久到窗外的风声从屋檐下穿过，带起一阵悠长的低吟。然后她放下手中那瓣橘子皮，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剑鞘上那道最深的划痕，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确认那触感是真实的。
“……小殿下？”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两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你同她年轻时的模样，真像啊……”
她说完那句话，像是被自己说出的内容惊了一下，目光从剑上移到怀晚舟脸上，定定地看了她几息，才慢慢坐直身子。渃枳伸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过一只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那杯酒，低头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这么多年了，”她像是对着那杯酒说话，“她没同你提过我？”
“不曾。”怀晚舟如实答道。
渃枳像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眼底又很快消失了。“也是。”她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那性子，不会同孩子说这些。何况她后来……”她的尾音顿了顿，没有说完。
窗外传来前院隐约的琵琶声，隔了两道墙，被暖炉的热气与门帘的遮挡磨得模糊而遥远。渃枳放下酒杯，将视线落回怀晚舟身上，目光里那种初时的警觉与审视都淡了不少，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在某句话之后悄悄剥落了，露出下面更柔软、更复杂的东西。
“小殿下今夜前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把剑罢？”渃枳的语气放轻了些，带着一种久未对人用过的、近乎温和的询问。
怀晚舟没有绕弯，直接问起了二重缪师。
渃枳听见这四个字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借着那口酒把什么话压下去，然后才缓缓开口：“她啊……她是聂夫人的义女。聂夫人没走之前，她常来我这坐。不长谈，有时候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圈，“后来聂夫人去了，她也渐渐不来了。”
“她同娘亲的关系如何？”怀晚舟问。
渃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斟酌措辞：“算不上亲近。她是聂夫人的义女，同她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才又续上，“有一回她来我这里喝了半壶酒，话比平时多。她说她觉得那声姐姐是偷来的，因为阮惜从没叫过她，都是唤她名的。后来……她就没再提过这事了。”
“她叫什么？”
“她原先没有姓氏，后聂夫人赐姓为杜，原名唤君宜。”渃枳将杯中残酒饮尽，“嫁去扬州江家之后，大伙儿便称她江大夫人。”
晚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在将那三个字和方才听到的内容放到一起，慢慢地捋出一条线。渃枳也没有催她，只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暖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这段短暂的沉默衬得并不突兀。
“扬州江氏，”怀晚舟开口时声音不高，“她嫁过去之后，还同怀府有过往来吗？”
渃枳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起初几年还有的，逢年过节会送些东西过来，都是些寻常的节礼。后来渐渐就少了。”她顿了顿，“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她丈夫那边出了一桩事，似是从江氏的剑宗分割出来，专门从商了，具体是什么我没细问，只听说她从那之后就很少出门露面了。”
怀晚舟没有追问那桩事是什么。她只是将桌上那枚墨玉扣收回去，又握住了幽莲香的剑鞘。渃枳的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视线在那截苍白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你同她年轻时真像。”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她并没有让那句话悬在空中太久，就像是为了让气氛轻松些似的，微微侧过头来，隔着木桌望向她：“她当年也是这般，进我的门坐不了半刻钟，问完该问的，便要走。”
她说着，似乎是失神了一瞬，暖炉里的火光在她侧脸上晃动，将那片刻的怔忪照得格外分明。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几分寻常的从容：“你问的我都说了。若是还有别的想知道的，你便再让人带话来。我还住这儿，不会走远。”
怀晚舟站起身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长，却足够让她看清对方额角没有完全藏好的那缕碎发。她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劳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声音放轻了些，“方才那些……很是受用。”
渃枳端起酒杯，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但握着杯壁的手指像是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门帘轻轻落下，将那道素白的身影隔在了木梯那头。屋内的烛火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
渃枳低头看着杯中残留的酒液，没有立刻饮下。她停了片刻，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当真是……像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引鸾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