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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腊八 每逢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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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何氏姐弟谈论起他们的长辈,尤其是他们的家父时,怀晚舟总会坐在一旁敛眉细细听完,直至大伙儿都各忙各的了,她才会唤来鸯菲推自己去别处逛逛。
若是在她十七岁前,怀晚舟对于“家父”一角儿可以称得上是毫无概念,认为此角儿与家主大人差不了多少;可当她显青后一年,浮忆种彻底消散,记起还在那鱼米之乡的日子————比凌胡更远的日子的那日,她便将蝉室旧书房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随后拒绝与外界交流,躲在雨安阁内就连柒卷,也是整整两月没碰。
当真稀奇,现如今又要回那个遥远、不真实的地方去。
淮王自然也知晓怀晚舟不想见他,因此在得知她当真应下时便对柒卷那头的怀墨熙道:
「怎么,你们不养了?!」
「……我说姐夫,不是你说要她去办事的?」
那头犹豫了片刻又有些焦急地道:「是这么回事可……没想到她当真会应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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憩息轩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将窗外腊月的寒气隔绝在厚实的砖墙之外。棋盘上黑白交错,聂棠云的手指悬在半空,拈着一枚白子,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棋盘中央那一片被黑子围得密不透风的区域。
“怎么样?就说你斗不过我!”何安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你那点路数,我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聂棠云气得直拽尾巴尖,那截银白龙尾在她手里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搭在她膝上不动了。何安明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枚吃掉了白棋大龙的棋子,得意洋洋地转了两圈,也不说话,只拿眼角瞥她,那副模样比赢了棋还欠揍。
“行了行了,”梁哲伸手把聂棠云手里的尾巴尖解救出来,那截龙尾立刻缩回怀晚舟身后,不紧不慢地摆了一下,“你拽她尾巴做什么?又不是她赢的棋。”
“我气不过嘛!”聂棠云拍案而起,“他这棋路分明是耍赖!哪有把棋藏在袖子里的!”
“天地良心,我何安明行得正坐得直——”何安明正要辩白,被身旁的何琏卿一把按住肩膀,顺手把那枚棋子从他指间抽出来,放回棋盒里,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四哥,你方才那手确实是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我看见了。”
满室静了一瞬,随即笑作一团。何安明张了张嘴,看看何琏卿,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最终什么也没辩解出来,只叹了口气,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不下了,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向着她。”
聂棠云这才满意地坐回去,顺手把怀晚舟的尾巴尖又捞回来,搭在自己膝上,像抱着一只暖炉。怀晚舟靠在椅背里,阖着眼,像是已经睡过去了,又像是懒得睁眼,任由她摆弄。
窗外的雨夹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内的说笑声却一直没断过,从何安明那盘耍赖的棋,聊到年后各地的差事安排,又绕回何安明和何琏卿开春的春闱上。
“你也别太紧张,”何晟端着茶盏,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长的,“你文试底子不差,就是容易临场心慌。到时候稳住笔,别被旁人翻卷子的动静带偏了。”
何安明难得没接话茬,只是低头转着空茶杯,闷闷地“嗯”了一声。何琏卿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靠在暖炉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着,偶尔插一句:“四哥,你要不要也看看这本?里头的策论范例写得不错。”
“不看。”何安明干脆利落地拒绝,“看了更慌。”
何琏卿也不强求,把册子往袖子里一收,继续翻他那本不知名的书册。窗纸上映着几道模糊的人影,是后院的小智灵们正扒着窗沿偷偷往里看,大概是闻到屋里腊八粥的甜香了。
梁哲坐了半晌,忽然起身,拍了一下怀晚舟的肩膀。她慢吞吞地睁眼,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困意,像是被人从暖融融的梦里拽出来一样。
“山顶走走?”梁哲说,“醒了盹再回来喝粥。”
怀晚舟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偏头看了看窗外。雪后的天光很淡,远处的山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清冽的凉意。她坐直了些,将聂棠云膝上的尾巴尖收回来,起身时说:“走。”
聂棠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梁哲一个眼神止住了。怀晚舟已经走到门口,正低头系外袍的系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被叫出去一样。
聂瑾珩放下茶杯,也站起身,同梁哲一道往外走。怀晚舟的身影已经走到廊下去了。
何安明在屋里扬声喊了一句:“别走太远!粥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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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的积水泛着光泽,怀晚舟走得不快,梁哲和聂瑾珩并肩跟在她身后,都没有急着开口。两边的枝头上还挂着零星的冰晶,风穿过林间,抖落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凉亭在山顶的拐角处,四面通透,能把整个山府尽收眼底。梁哲先一步跨进去,将石凳上薄薄的积雪拂去,却没有坐,只是靠着亭柱站定。聂瑾珩在她对面落座,怀晚舟则倚在另一侧的栏杆边,望着山脚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
梁哲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这份山间特有的安静:“年前淮南那边的行程,都安排妥当了?”
怀晚舟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封信,”聂瑾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了之后,可有什么头绪?”
她们都知道那封信的存在。莫文来时,聂瑾珩恰好同何安明在蝉室院外的赶着去工坊里看新到的剑胚,隔着半道门,信封的纸角她认得——不是寻常的分支往来的质地,是第四十九席惯用的那种。
怀晚舟转过身,银发被山风吹起几缕,她伸手拢了拢,语气淡淡的:“信上说,淮王府里有一位幕僚,与几桩旧案有关。我去了之后,自然会有人同我接洽。”
“可信吗?”
“第四十九席的信,通常可信。”怀晚舟顿了顿,“但信里也写了,苍南小姐不知情。”
聂瑾珩没再追问,梁哲却像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望着山下那片在雪后阳光下渐渐融化的屋檐:“你打算怎么查?”
“到了再说。”怀晚舟的语气依旧平平的,“眼下什么都不知道,想再多也是白想。”
梁哲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着亭柱,将目光投向远处山脊那道被雪线勾勒出的轮廓,像是也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风景。
山风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穿过凉亭,将几人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远处有钟声从山府的方向传来,短促而遥远,大概是膳房在催人回去喝粥了。
梁哲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细雪:“走吧。”
怀晚舟没有应声,却先一步转身,顺着来路往山下走。聂瑾珩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忽然侧头,望着她的背影停了片刻,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移开了目光。
风从山间穿来,带着清冽的气息,将山道两侧的铜铃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两三声细碎的脆响。
怀晚舟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说什么,腰间的柒卷却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她低头,只见一道简短的传书浮现在灵光之上,落款的印记熟悉——是淮王府的传书。
内容寥寥数行,措辞客气,只说年前淮南有桩急务,若是方便,请玄衡令提前至小年前后动身,府上已安排妥一切。末尾附了一句:若是行程不便,亦可推迟至年后,但不妨稍作考虑。
梁哲和聂瑾珩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将目光转向她。怀晚舟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只将柒卷收起来,直起身,像是准备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抬头看了眼两人,语气平平:“大概要提前走了。”
梁哲没接话,聂瑾珩顿了顿,先开口:“几时?”
“小年。”怀晚舟说着,落款没有盖印,只有一道极淡的蛟纹压痕,像是某种身份验证的标记。传书的法力波动也异于寻常文书,带着几分封印灵力的残留痕迹。
怀晚舟将目光从柒卷上移开,没有立刻回复。她沉默了片刻,脚步依旧不快不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片刻后,她伸指在柒卷表面轻轻一划,凝了一个字:
“知。”
那一个字凝得干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询问缘由,像是对这道提前的调令已经有所预料。柒卷的光芒随即熄灭,重新变回一块安静的墨色玉坠,挂在她耳垂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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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融融的,腊八粥的甜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干暖气息。何安明正蹲在灶台边,拿长勺搅着锅里还剩半锅的粥,见她们进来,头也不抬地喊:“来得正好,再晚点就只剩锅底了!”
窗外有风拂过檐角的冰棱,发出极轻的声响。屋里何安明又在跟何琏卿争论,聂棠云一边喝粥一边帮腔,偶尔还朝她碗里看几眼,像是怕她偷偷把枣挑出去。
怀晚舟拿起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还是温的,甜味不重,刚好落在舌尖。她垂着眼,慢慢喝着,没有说话。碗沿的热气袅袅地升起,在她低垂的睫毛前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暖雾,又被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吹散了。
到了晚间,蝉室的烛火又燃到很晚。怀晚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半旧的地图,是她从藏书阁翻出来的淮南一带的旧版舆图。旁边还放着那封信,以及淮王府今早的传书,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两枚彼此没有交集的棋子。
她看了一会儿地图,又拿起那封传书看了一遍,然后搁下,取了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一行字:
腊月廿三,淮王府。
写完,她将纸笺对折两次,放进一只小竹筒里,搁在案角,预备明日一早让人送去岭局。随后她灭了灯,转身走回榻边,躺下,闭上了眼。
窗外风声渐歇,山府在夜色里彻底沉入最深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