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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故地   风从淮 ...

  •   风从淮水漫过来,裹着尚未化尽的潮气与残雪,像一层薄而湿的纱,贴在人脸上。怀晚舟站在驿馆二楼的窗边,望着楼下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时辰尚早,街面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架、摆炉灶,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她换下了平日里惯常穿的那身水绿衣袍,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厚锦长衫,领口镶了一圈薄薄的灰鼠毛,银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
      驿馆的仆役端着热茶上来时,她正将窗扇关拢,转身接过茶盏,低声道了声谢。那仆役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又将一碟点心和一小碗热粥放在案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
      怀晚舟在案前坐下,没有立刻用茶,而是先取了那卷随身带来的地图,在案上展开,指尖轻轻划过淮南府邸周边几条街巷的标记,停在其中一处巷口旁边。
      巷口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是她自己添上去的。
      窗外传来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驿馆门前停了下来。怀晚舟将地图卷起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门口时正好听见楼下有人与驿丞寒暄,声音不高,透着常年与人打交道练就的圆融:“……劳烦通报,说淮王府来人,接玄衡令入府。”
      她推门出去时,来人正站在驿馆大堂中央,身量中等,面容平平无奇,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长袍。见怀晚舟自己下来了,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弯腰行礼,语气客气又利落:“在下淮王府外府管事陈松,奉王爷之命接仙君入府。马车已在门外,仙君请。”他没有多问仙君为何没带随从,也没有打量她,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对这类差事已经熟稔于心。
      怀晚舟跟着他走出驿馆,上了停在门外的马车。车厢不大却干净,铺着厚实的毡垫,案上放着一只小巧的暖炉,炉火还未完全熄,温着一壶茶。
      马车驶过淮南府邸所在的城东大街时,怀晚舟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街道两侧的屋檐下还挂着年前未收的红灯笼,颜色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像是尚未褪尽的年味。行人比方才多了些,大多是挑着担子或提着篮子的寻常百姓,偶尔有一两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仙君。”陈松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王爷今日一早在府中议事,大约要到午后方能得闲。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仙君若是不急,可以先歇息片刻,待王爷忙完了自会派人来请。”
      怀晚舟没有立刻应声。她将车帘放下,靠着车厢壁,暖炉的温度从脚边缓缓漫上来,将她指尖那点微凉的僵意驱散了些许。
      “劳烦。”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马车转过一个弯,车轮碾过一段略微不平的石板路,颠簸了一下,又重新平稳下来。怀晚舟的视线落在案上那只暖炉的炉盖边缘,像在看着什么,又像只是没有在看。晨光从车厢侧壁的帘缝里漏进来,在木质的车壁上划过一道窄窄的、淡金色的直线,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缓下来,最终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住。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对素色的灯笼,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一处刻意低调的院落。
      陈松先下了车,替她掀开车帘。怀晚舟弯腰钻出车厢,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院门——不算气派,但门前的石阶被扫得很干净,砖缝里不见一片枯叶。陈松推开侧门,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请”。
      怀晚舟迈过门槛时,余光瞥见墙角立着一个人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正低着头用扫帚慢吞吞地扫着石板,像是这院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杂役。可扫地的动作却不急不躁,步态轻稳,显然有些底子。
      她没有多看,跟着陈松穿过前厅与抄手游廊,最后在一间安静的小院前停下。院内种着一株老梅,枝头已经零星开了几朵,淡粉色的花瓣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素净。
      “仙君暂住此处,若有什么需要,摇门边的铃铛便是。”陈松说完便躬身告退,脚步声很快被院墙隔断了。
      怀晚舟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望着那株老梅。风从檐角穿过,几片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化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沿着院墙走了一圈,确认了四面围墙的高度与相邻院落的相对位置。一切都很寻常,没有刻意防备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不该留在此处的东西。
      回到屋前时,她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洁,一床一几一桌,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两三枝新折的梅枝。案上已经备好了茶具与一碟点心,茶壶尚温,像是早已算好了她抵达的时辰。
      怀晚舟在桌边坐下,没有动那碟点心,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浅碧,入口极淡,大约是淮南本地的茶种……吧?大抵是浓茶喝多了还没回过味。她握着茶杯,没有急着喝第二口,只是微微偏头,透过窗棂缝隙,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冬云压得很低的天空。
      与岭南不同。淮南的天没有那般近,云层更高,风更干,连院中那株梅花的香气都显得比蝉室的清淡。
      她将茶杯放下,指尖没有离开杯沿,像是还在适应这片新到的土地的脉络,又像是在等什么。
      隔着一道院墙,远处隐约传来淮王府的更鼓声——笃、笃、笃,三短一长,不急不缓。
      ———————
      午后的阳光被层云滤得稀薄,斜斜穿过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丫,在廊下铺开一片斑驳的淡影。怀晚舟在屋里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将随身带来的那卷地图又看了一遍,把几个地名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听见院门被轻轻叩响。
      她起身开门时,门外立着一位青年。他身着玄色锦袍,领口没有绣纹,只在袖口处压了一枚墨玉扣,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阴——像是常年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即便笑的时候,那笑意也只在唇角浮一浮,到不了眼底。
      “歇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院里片刻的安静,“我正好忙完了,过来看看你。”
      怀晚舟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让开门口,也没有行礼。她望着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才侧过身,淡淡道:“……王爷费心了。”
      淮王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带着几分她已经学会了辨认的、并不怎么真切的温和:“陈松说你路上还顺利,我就没提早让人去催。你用过午膳了?”他边说边跨过门槛,没有等她回答,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案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上,又说,“看来还没用。”
      怀晚舟在他身后将门带上,走到案边将茶盏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没来得及。”
      淮王在案侧坐下,像是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他伸手取过她放在案角的那卷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淮南府邸周边那几处被他标了记号的区域掠过,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卷好放回原处。“府里的事不急,你先歇一两日,把时差调过来。北边——”他顿了顿,“年前有些动静,巡使上奏说灵脉有几处异常,我让人把卷宗送到你这儿来。你看了再说。”
      怀晚舟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去看那卷地图,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等他真正要说的话。淮王也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理了理袖口那枚墨玉扣,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借着这片刻的停顿在斟酌措辞。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拂过梅枝,带起一阵细碎的枝叶轻响。
      “宁晏,”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没有看着她,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凉透的茶上,“你肯来,我很高兴。”
      怀晚舟没有应声。她垂着眼,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缕,遮住了侧脸大半的轮廓。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没有想好要不要说。淮王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抬手将那碟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几分方才那种温和得恰到好处的分寸:“先吃点东西垫垫,晚些我让人把卷宗送来。你先住着,缺什么同陈松说。”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被院墙外的风声盖过,像是从未来过。
      怀晚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案前坐下。她伸手取了一块碟中的点心,是桂花的,已经凉透了,入口时甜味很淡,却也不难吃。她慢慢地吃完那块点心,然后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茶水温着,在唇边停了一停,才饮下去。
      啧……都不如荼幽长老在江都的茶庄里随手的茶,淮王府上的茶简直是坏透了,与这金壁辉煌的外表格格不入。
      想着这会儿宣御眠尚未走远,便干脆起身出去。
      “我能住回以前的院子吗?就璃栖畔。”
      淮王的脚步在廊下顿住了。他侧过身来,隔着几丈远的距离望向她,晨光恰好从檐角斜斜切下来,将他的面容一半笼在明处,一半沉在暗影里。他没有立刻答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一时没有想好要怎么回应这个请求。
      “……璃栖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怀晚舟站在门内,没有走出来,也没有退回屋里,就那样隔着门槛与他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诚然,我在驿馆住不惯。方才那茶喝了一口就觉得涩,像是放了很久的旧茶。既然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不如住回璃栖畔,那边我熟,不至于连口茶都喝不舒坦。”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真的只是在挑剔茶水的品质,而不是在用一个极小的借口去试探什么。可她提出那三个字时,窗外的风恰好歇了一瞬,连檐角的冰棱都停止了滴水,像是有片刻的凝滞。
      淮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停顿不长不短,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沉下来。他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枚墨玉扣,像在那短暂的沉默中做了一个并不太艰难的决定。
      “璃栖畔许久没人住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分寸感的温和,却比方才轻了些,“年初倒是让人打扫过一回,但被褥用具可能不全。你若真要住过去,我让陈松今日就带人去收拾,晚些再搬。”
      他说着,抬眼望向她,那张带着阴郁面容的脸上浮起一丝很淡的、像是真心实意的笑意。那笑意不重,与他平日里的温和不同,更多了几分卸下某些防备的意味:“茶也一并换了——府上有新到的闽地白茶,你若觉得合口,便让人送到璃栖畔去。”
      怀晚舟没有立刻应声。她站在门内,看着檐下那道立着的身影,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方才提出璃栖畔时,其实是带着几分试探的心思的,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是推脱,是沉吟,还是干脆地应下来。她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着她开口。
      “……嗯。”她垂下眼帘,将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那就有劳王爷了。”
      淮王没有多留。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脚步比方才略快了些。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但走到廊道拐角时,他顿了一顿,对候在廊下的陈松低声说了几句话,陈松点着头快步往内院的方向去了。
      怀晚舟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慢慢退回去,将门虚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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