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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送行 学年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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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年结束那日,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岭南的群山,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雨。岭局的门前却热闹非凡,怀府的各路马车、灵轿、行囊、箱笼,将宽阔的青石广场塞得满满当当,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的在道别,有的在核对车票,有的正被师兄弟们拽着袖子,叮嘱路上小心。人声嘈杂,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与灵马偶尔的嘶鸣,将这片本该清净的过渡之地搅得烟火气十足。
何安明靠在岭局大门一侧的石柱上,手里攥着一沓车票,一张一张地核对。他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松垮垮的旧袍,换了一件还算齐整的靛蓝长衫,大约是想着送行的场面,总要体面些。可那张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眼皮半耷拉着,偶尔被风一吹才勉强睁大些,嘴里还在低声念叨:“……怀府的六个人,去福州方向;苏氏的四个,往江陵去;还有两个去蜀地的,啧,票怎么找不着了……”
梁哲站在他身旁,正低头帮一名小弟子系好行囊的系带,闻言头也不抬:“你收进乾坤袖里了,再翻翻里层。”
何安明“哦”了一声,伸手在袖中摸索片刻,果然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展开看了看,的确是去蜀地的,松了口气,将票递给一旁等着的弟子。那小弟子接过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跑向人群,很快便被同伴的欢声笑语淹没了。
聂瑾珩则站在更远些的廊下,正与几位福州苏氏的弟子交谈,神色平静,声音也不高,像是在交代什么正事。她身旁站着那位新收的弟子盛言,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棵沉默的树,偶尔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也只当作没看见。
热闹归热闹,可细看之下,人群里少了一个身影。
那道素白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岭局门前。倒是有几只小智灵替她送了东西过来——一只小小的锦囊,扎着细绳,由浮云一路捧到何晟面前,放在他掌心里。何晟低头看了一眼锦囊,认出上面的绳结是怀晚舟惯常打的那种,便收进袖中,什么也没说。
聂棠云送完食盒,转身望见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又不来?”
何晟点了点头:“去娞院了。”
“……这都多少回了。”聂棠云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招呼另一批正要登车的弟子。
岭局门前的喧嚣渐渐散了一些。往南方向的灵车先出发,轮轴转动,载着满车弟子渐渐远去;往北方向的稍晚一些,也已经开始列队。何安明将最后一沓车票发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比方才更低了,风里隐约带上了潮润的气息,像是雨随时会落下来。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岭局门内走,准备去核对下一批行程。
梁哲送走了最后几位弟子,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也转身跟上他。
聂棠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车影,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聂瑾珩道:“你说她年后,还会不会去淮南?”
聂瑾珩没有立刻回答。她正低头看手里的传书,看完了才合上:“去不去的,她心里有数。”
聂棠云敷衍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响亮的脆响。远处的天际线暗了一线,风里挟着雨前特有的湿润气息,像是这场酝酿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将要落下来了。
怀府深处的娞院,却比岭局安静得多。
怀晚舟坐在榻边,银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着,指腹正贴着怀泽兰的腕间诊脉。她的手指微凉,搭在那儿像一片薄薄的玉片,力道不重,位置却分毫不差。窗外的天色比清晨暗了许多,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在纸窗上投下移动的影。
怀泽兰半靠在太师椅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至少不像秋月大会时那般苍白如纸。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旧衣,是日常起居的款式,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脉象比上月稳些了。”怀晚舟收回手,语气平平的,“不过仍有几处淤滞,开春后还是要多走动,不能总闷在屋里。”
怀泽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眸望向她。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先伸手理了理被她撩起的袖口,才缓缓道:“岭局那边……你不去送送?”
“该说的都写好了。”怀晚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这是新调的养脉药,每日一粒,吃完了我再让人送。”
怀泽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拿起那只瓷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目光落在她那张依旧苍白的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却终究没有找到。
“你昨夜又熬了多久?”他问。
怀晚舟的动作顿了顿,将药瓶摆正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又收回去:“……没熬多晚。”
怀泽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是隔着什么薄薄的东西,落在她疲倦的眉眼下,停顿得比平时久了些。
怀晚舟站起身,将几案上的东西理了理,动作不急不慢:“我年后去淮南。事情办好就回来。”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怀泽兰的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路上小心。”
怀晚舟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迎面拂来,带着雨前的湿润。她在檐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色,才举步往蝉室的方向走。步伐不快,却也不慢,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告别与启程,习惯了将该说的话说完,便不再回头。
在她身后,蝉室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将一道瘦长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像是一幅褪色的剪影。那影子在窗前停顿了很久,才缓缓离去。
风声穿过庭院,枝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又像是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落下来的时候,怀晚舟刚走到蝉室院门口。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薄纱,将整座庭院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浮云。小家伙撑着荷叶从廊下跑过来,举过头顶,堪堪够到她的肩头,仰着脸看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催促:王快进去,别淋雨。
怀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柄歪歪扭扭的荷叶伞,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下腰,伸手将浮云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浮云猝不及防,爪子里还攥着荷叶柄,愣了一瞬,随即又用荷叶伞努力去够她的头顶,像一株行走的菌类植物。
怀晚舟走进蝉室,穿过庭院,推开偏厅的门。案上摊着昨晚还没收起的行程安排,旁边是那截刻好了的第三层轮盘,还有一只打开了一半的竹筒——淮王府那封传书还搁在竹筒旁。
她在案前坐下,肩头的浮云终于跳下来,抖了抖被雨气沾湿的绒毛,蹲在案角,尾巴尖搭在桌沿。窗外雨声细密绵长,像是有谁在远处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怀晚舟拿起那封传书,又看了一遍。纸笺上的字迹端正稳重,淮王的印鉴落在落款处,朱砂已经干透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看了片刻,将纸笺折好,放回竹筒里。
然后她伸手,从案侧取出一只空白的卷宗,蘸墨,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
淮南事宜·启天421年。
笔尖在“年”字的最后一笔处停顿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搁下笔,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雨声绵密而均匀,将天地间的一切喧嚣都洗得模糊。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
偏厅里很静,只有雨声,还有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烛花。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忽然微微一沉——是浮云,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她肩头蜷着,已经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睡着了。暖融融的,像一小团不会说话的热源。
怀晚舟没有动。
她只是继续靠着椅背,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像是这蝉室里最寻常的、最无需设防的时刻。
檐角的雨帘越来越密了。
窗外的雨幕里,一只小智灵不知何时顺着廊柱爬了上来,蹲在窗沿上,隔着细雨湿蒙蒙的雾气,朝偏厅里望了一眼。见王在歇息,又悄悄缩回脑袋,沿着廊柱滑下去,没入庭院角落的草丛里,只留下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