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斑驳   某夜蝉 ...

  •   某夜蝉室的灯火燃到很晚。
      怀晚舟坐在榻边,银发散落,素白中衣外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墨绿外衫,手里捏着那枚刚刻好的第三层轮转,对着灯反复端详。轮盘只有巴掌大小,以玄铁为底,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咒文,暗金色的纹路在烛火下微微流动,像是某种沉睡的呼吸。
      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琅晤君趴在对面的矮案上,手里攥着一支狼毫,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废纸上画圈,困得眼皮直打架。她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问:“又怎么了?第三层不是刻得好好的吗?”
      “纹路是对的,”怀晚舟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但灵力传导到这里——”她指尖点向轮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转折,“会有滞涩。”
      琅晤君勉强撑开眼皮,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趴回去:“那就再刻一版。”
      “……来不及了。”
      “那就别改了。”
      怀晚舟没说话,只是将轮盘搁在膝上,低头望着它,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将那双金色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深潭里沉着一枚被水波揉碎的月亮。
      琅晤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回答,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叹了口气,坐直身子,伸手从她膝上拿过那枚轮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要不你跟我说说,滞涩在哪儿?我看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绕过去。”
      怀晚舟微微偏头,指尖点在轮盘上,开始讲解。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语速却比方才快了些许,像是被触到了某根紧绷的弦。琅晤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几句话,偶尔在废纸上画几笔,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讨论着,窗外夜色渐深又渐淡,檐角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等她们终于将第三层的方案敲定下来时,晨光已经漫过窗棂,在满地废纸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光。琅晤君打了个哈欠,将废纸拢成一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回去睡了。你也歇会儿,别总在工坊里坐着。”
      怀晚舟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着膝上那枚轮盘,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咒文。
      琅晤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蝉室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榻边地面,将满室尘埃映成细碎的金粉。怀晚舟靠回榻上,将那枚轮盘贴在掌心,闭上了眼。
      接下来几日,怀晚舟几乎没有合眼。她将自己关在蝉室西侧那间改造过的工坊里,门一关就是一天一夜。浮云偶尔端着食盒进去,出来时食盒里的饭菜几乎没动过,只有茶水少了一些。爱灵们被拦在门外,只能透过门缝焦急地往里看,见王的身影始终伏在案前,手中的刻刀从未停过。
      第三日夜里,琅晤君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时,怀晚舟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还虚虚握着刻刀,像是累极了却又不肯真正睡去,仿佛一旦彻底放松,便会错过什么。那枚轮盘搁在案上,暗金色的咒文在烛火下微微流转,比之前任何一版都要圆融完整。
      琅晤君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角,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轮盘移到怀晚舟苍白的脸上,又移到她缠着绷带的左手上——绷带边缘隐隐透出暗红的血痕。她蹲下身,将怀晚舟的手从刻刀上轻轻拿开,又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头。
      怀晚舟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刻好了?”琅晤君低声问。
      “嗯。”怀晚舟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倦意,“算是成了吧。”
      “那就好。”琅晤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剩下的不急,等你醒了再说。”
      ……
      工坊里很静,只有案角那盏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发出极轻的噼啪声。窗外,夜风拂过院中的梨树,枝叶沙沙作响,将天边几片薄云吹散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远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山间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起。那钟声一共响了九下,然后停了,天地间重新恢复寂静。
      怀晚舟在钟声中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她蜷在椅中,素白的中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像是昨夜刻咒文时不小心留下的。
      琅晤君伸手,极轻地将她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些痕迹。然后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工坊。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工坊里重归寂静。只有案角那盏烛火依旧亮着,将怀晚舟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长久地停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旧物。
      窗外,夜色最浓时,院中那株仙梨树的枝头忽然绽开了一朵极小的花苞,又像从未开过,只是清晨的霜露凝在枝丫间,映着将落的残月,泛着细碎的光。
      ———————
      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蝉室的工坊里,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在晨光中缓缓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散入满室清冷的空气。
      怀晚舟依旧蜷在椅中,银发散落,素白的中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间几点干涸的暗红痕迹。她的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终于沉入了一场没有梦的深眠。
      琅晤君离开时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此刻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淡金色的晨光,落在她垂落的手背上,像一片温热的薄纱。浮云从门缝挤进来,轻手轻脚地跳上案沿,圆圆的眼睛望着熟睡的王,又看了看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地退了出去。
      蝉室重新归于寂静。
      怀晚舟这一觉睡了将近五个时辰。她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像是午后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过了。工坊里没有点灯,只有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在满桌的图纸与工具上铺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
      她坐直身子,银发从肩头滑落,披散在身后。低头时,看见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青灰色外衫——是琅晤君留下的,领口还带着一缕淡淡的、属于绘宗特有的墨香与玄铁味。她沉默了片刻,抬手将外衫取下放在案台上,然后站起身。
      腿脚还有些发软,她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发黑的感觉退去,才缓步走出工坊。
      蝉室院中,日头已经偏西,将院墙上的爬山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几只小智灵蹲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围上来,吱吱呀呀地蹭她的脚踝。怀晚舟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没有弯腰去摸,只是轻声问:“琅晤呢?”
      小智灵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只用爪子指了指院门的方向,又比划了几个动作,像是在说“她走了,但留了东西”。
      怀晚舟走到院门口,低头看见门槛边放着一只青瓷食盒,食盒上压着一张字条。她弯腰拾起,展开——是琅晤君的笔迹,潦草却不失力道,写了几行字:
      汤我重新热了一回,放在食盒里。粥在底下那层,配了酱菜,吃了再忙。我回工坊了,有事传书。
      落款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玄鸟,大概是她随手添的。
      怀晚舟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那张字条,将它折好收入袖中。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昏黄的光晕漫过青石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过庭院,走进偏厅,在案前坐下,打开食盒。汤还是温的,粥也还冒着热气,酱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是她偶尔会多吃几口的那种。
      她慢慢地吃,吃得很安静,像是不赶时间,又像是在借着这顿饭,让自己从连日来的紧绷中缓缓落回地面。窗外有归鸟掠过院墙,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吃到一半,浮云又从门外窜进来,这次爪子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口封着蜡,似乎是刚到的传书。怀晚舟放下筷子,接过竹筒,拂去蜡封,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笺。
      展开,是淮王府的字样,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说开春后的差事已经定了行程,请玄衡令于二月初五前至淮南府邸,届时会有专人接应。
      落款盖着淮王的私印,字迹端正稳重。
      怀晚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纸笺折好放回竹筒里。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像是某扇门正在缓缓推开,而她正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那扇门彻底敞开,然后举步迈进去。
      第二天一早,蝉室里便有人影在走动。
      怀晚舟难得没有在工坊里埋头刻咒文,而是坐在书案前,手边放着一卷还没写完的行程安排,正在清点要带的物件。浮云蹲在一旁,爪子按着一份清单,时不时往上面画个小圈,像是确认那些东西都已经装进了箱笼。
      她一边低头翻看手边的一叠旧文书,一边侧过头,对门口的方向淡淡道:“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有些局促,片刻后,推门进来的却是一位面容清隽的女子——是怀府藏书阁里的老熟人莫文,她捧着几卷旧册,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
      “三小姐早。前些日子您说想看看几卷旧的灵脉勘测记录,藏书阁那边正好整理出来了一部分,我便顺道送来。”莫文弯了弯眉眼,“都是近二十年的备份,虽不及最新的详实,但胜在记录完整,许能帮上忙。”
      怀晚舟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那些旧册,随手翻了一页,又合上:“多谢,先放着吧。”
      莫文却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案上那份行程安排上飞快地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三小姐这是……要出远门?”
      “淮南。”怀晚舟头也不抬,“开春的事,提前准备。”
      “哦,那要不要我替您换一批新的册子?淮南那边的灵脉变动记录,我这回正好多带了几卷,或许比您手头的这些更合用。”
      她说得殷勤,语气却端得四平八稳,神情也十分自然,像是在关心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怀晚舟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情绪,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灵脉,近来可有异样?”
      莫文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摇头:“并无异样。三小姐为何这般问?”
      “你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你的袖口沾着些许炭灰,那灰的种类不像寻常文书用的墨,倒像是绘制符咒用的朱砂混了秘银。”怀晚舟望着她,声音依旧淡淡的,“你方才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分——是旧伤,还是新伤?”
      莫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慌乱。她沉默了片刻,垂下手,将袖口不着痕迹地往里拢了拢,再抬眸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与方才不同的郑重:“……三小姐洞察入微。”
      “只因你是怀府的人罢了。”怀晚舟没有追问,只是将案上那卷旧册推到一旁,从另一侧抽出一卷空白的纸,“但你不是来送书的。说吧,什么事?”
      莫文站在案前,安静了一息,像是卸下了什么不必要的伪装。她上前一步,将藏在袖中的一封信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檀苑楼那边,托我转交的。”
      怀晚舟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她认得信上的封蜡纹样——不是苍南小姐的,是第四十九席的,那人的印记她只在极少数正式文书上见过。
      “何时送到的?”
      “昨夜。楼里说,信的内容要紧,才特意用了这层关系递过来。”
      怀晚舟拿起信,没有急着拆,只是放在指尖转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出,在封蜡表面轻轻扫过,像是一重极细微的查验。片刻后,她放下信,对莫文道:“知道了。有劳你特意跑一趟。”
      莫文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出蝉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怀晚舟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才拆开那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雁皮纸,折了两折,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简洁利落,是第四十九席惯常的风格,没有寒暄,没有署名,直截了当:
      开春后你在淮南那趟差事,明面上是灵脉巡查,实际是去查一个人。淮王府里近来有位幕僚,行事颇为蹊跷,与几桩无法立案的失踪案都有关联。你到了之后,自然会有人与你接洽。小心行事,莫要声张。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略小一些,像是写完后想了想才补上的:
      此事苍南小姐亦不知情,你自行斟酌。
      后:第十三列班的二重谬师已无音讯近八年载,恳请玄衡令明察。
      ……
      怀晚舟将信纸折好,没有烧,也没有收进哪个箱笼,而是起身走到书架最深处,将那封信夹进了一卷厚厚的地图册里。然后她回到案前,拿起笔,继续写那份行程安排,笔尖在纸上游走,不急不缓,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浮云蹲在一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卷地图册,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往王的手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袖口蹲好。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着便是叶璇清那张精神抖擞的脸出现在门口,兴冲冲地探进半个身子:
      “师尊!我听老大的说您要去淮南了!我们是不是也一起去啊?”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幻想着能一路游山玩水。
      怀晚舟头也没抬:“你昨日的功课可写完了?”
      叶璇清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还、还没。”
      “那还不去写。”
      叶璇清讪讪地缩回脑袋,临走前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那师尊您答应了啊!出门得带我们去!”
      怀晚舟没应声,只是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过了片刻,才取出柒卷凝字声明,这也白让叶璇清高兴一场了。
      浮云蹲在她手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爪子,将那碟冷掉的酱菜往她手边推了推。
      怀晚舟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却也没有推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檐角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蝉室的轮廓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