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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缘 启天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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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天420年,早春。
裂缝中的世界没有四季更迭,永远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微光里。白玉宫阙悬浮于虚空之中,四周围绕着翻涌的灵雾,像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怀晚舟站在大殿中央的长案前,银发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玄色神装,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披了件水绿色的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案上铺着数丈长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机关术的图样——齿轮、轮轴、咒文回路、灵力传导路径,层层叠叠,繁复得像一张精密的蛛网。
琅晤君坐在案侧,手里握着一柄极细的狼毫,正低头在图纸的角落标注尺寸。她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招摇的红衣,只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眉目间带着几分专注的认真。
“这里,”怀晚舟伸出手,指尖点在图纸中央一处复杂的咒文回路,“灵力从第十八层回流到第一层时,会有损耗。我算过,大约损耗一成二。”
琅晤君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一成二?那复生时魂魄稳固的时间就不够了。”
“所以要在第七层加一个蓄灵阵。”怀晚舟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勒了几笔,“蓄灵阵将回流时损耗的灵力暂时储存,等到第十八层轮转完毕时再释放,正好补足那一成二的缺口。”
琅晤君盯着她新添的线条看了半晌,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惊叹:“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蓄灵阵本是用来镇压煞气的,我不过是换了种用法。”怀晚舟将笔搁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琅晤君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怪物”,便低头继续标注尺寸。
大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灵雾翻涌的细微声响。几只小智灵蹲在案角,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图纸上那些繁复的线条,偶尔歪歪脑袋,像是在努力理解主人们在做什么。
怀晚舟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殿侧方的连廊,微微蹙眉。
连廊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身着月白道袍,腰间系着一枚墨玉令牌,步伐不疾不徐,踏在白玉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面容清俊,眉目温润,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岁月,却远比他外表所呈现的要厚重得多。
怀秋池走到大殿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内那张铺满图纸的长案,又落在案后那两道专注的身影上。他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温声道:“还在忙?”
怀晚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嗯。”
琅晤君倒是抬了抬眼皮,见是他,又低下头继续标注尺寸,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来做什么?不是说要回阜永宗了?”
“明日才走。”怀秋池迈步走进殿内,在案侧站定,垂眸望向那些繁复的图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图纸角落里一处不太起眼的咒文,“这里,灵力传导的路径是不是画反了?”
怀晚舟动作一顿,凑过去细看。
琅晤君也凑了过来,三人头挨着头,盯着那个小小的咒文看了片刻。然后琅晤君“啊”了一声,伸手去拿笔:“是我的错,方才标注尺寸时不小心蹭到了,线条连在一起,看着像反了。”
怀晚舟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琅晤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下次注意。”
怀秋池看着她们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在案侧的空椅上坐下,伸手拿起一张画废的图纸,折了几下,竟折出一只纸鹤。纸鹤在他掌心扇了扇翅膀,晃晃悠悠地飞起来,落在怀晚舟的发顶。
怀晚舟伸手将纸鹤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面无表情,那纸鹤便被浮云叼走了。
怀秋池笑了笑,也不恼。
殿内的气氛因着他的到来,似乎比方才松弛了些许。小智灵们从案角跳下来,围到怀秋池脚边,仰着脑袋吱吱叫。怀秋池弯腰,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那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璇玑』的第十八层轮转,”怀秋池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脚边的小智灵身上,“你们打算用什么材料?”
怀晚舟手里的笔顿了顿。
琅晤君也抬起头,与怀晚舟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她们不是没想过。『璇玑』的前十七层轮转,她们已经确定了材料——以玄铁为骨,以灵玉为脉,以秘银为引,这些都是『绘』宗常用的材料,性能稳定,灵力传导效率高,且有现成的炼制工艺。可第十八层不同。
第十八层是『璇玑』的核心,是复生术最后一道工序——“回阳”的承载者。这一层轮转,需要承受的灵力冲击是前十七层的总和,稍有不慎,便会碎裂。而一旦碎裂,前功尽弃。
“玄铁太脆。”怀晚舟开口,声音淡淡的,“灵玉太软,秘银太重。我试过几种材料,都不行。”
“天外陨铁呢?”怀秋池问。
琅晤君摇头:“陨铁虽硬,却无法承载灵力。用它刻咒文,灵力根本流不通。”
怀秋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倒是知道一种材料。”
怀晚舟抬眸望他。
“龙骨。”怀秋池说,语气依旧温润,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几分郑重,“上古蛟龙褪下的龙骨,坚硬远超玄铁,且天生与灵力亲和。用它做第十八层轮转,再合适不过。”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琅晤君皱眉:“龙骨?那东西可不好找。上古蛟龙早已绝迹,现存龙骨大多在皇室的宝库里,或是被各大世家当作传家之宝藏得严严实实。就算有,人家也不会卖给我们。”
“不用买。”怀秋池望向怀晚舟,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有现成的。”
怀晚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琅晤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现成的?哪儿呢?”
怀晚舟站起身,走到大殿深处的宝架前。宝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法器、矿石、古籍,大多是这些年的上贡或赏赐。她伸手,从宝架最高处取下一只狭长的锦匣。
锦匣以紫檀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她将锦匣捧回案上,打开。
匣中躺着一截约莫一尺长的龙骨。
那龙骨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咒文。它安静地躺在锦缎上,却散发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性的气息——那是属于上古蛟龙的威压,历经千万年,依旧不曾消散。
琅晤君凑过来,盯着那截龙骨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淮王给的。”怀晚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说是先辈遗留,放在他那儿也无用,便给了我。”
琅晤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那截龙骨,又看了看怀晚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截龙骨,她认得。不,应该说,整个大熵都认得。
那是宣岺将军的遗骨。
宣岺,蛟龙皇室的公主,大熵的镇国功臣,雁潭第十军的缔造者。当年她在归鳞台被处死时,肉身化为灰烬,只留下这一截龙骨。相传这截龙骨被皇室秘藏,作为镇国之宝,从不示人。
如今,它却躺在怀晚舟的锦匣里。
怀晚舟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龙骨表面。那触感微凉,却不似金属那般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近乎玉石的质感。她能感受到龙骨深处沉睡的灵力,沉沉的,像是远古的呼吸。
“淮王信上说,”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截龙骨留在皇室,不过是件死物。不如交给我,用在有用的地方……况且只是尾骨尖,可有可无。”
“所以你就用它来做『璇玑』的第十八层?”琅晤君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可是宣岺将军的遗骨……”
“正因为是长公主的遗骨。”怀晚舟抬眸,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她一生征战,守护大熵。死后,她的遗骨若能继续守护世人,助人起死回生,我想……她会愿意的。”
大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怀秋池望着那截龙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与宣岺将军没有交集,可他知道,这截龙骨对于蛟龙皇室意味着什么。淮王能将此物交给怀晚舟,绝不是一句“放在我这儿也无用”那么简单。
“那就用龙骨。”怀秋池温声道,打破了沉默,“我认识几位擅长老料新作的匠人,可以请他们帮忙炼制。”
怀晚舟摇了摇头:“不必。第十八层轮转,我来刻。”
琅晤君和怀秋池同时看向她。
怀晚舟没有解释,只是将龙骨从匣中取出,放在案上。她伸手拿起刻刀,刀尖悬在龙骨上方,却没有落下。
“刻龙骨,需要以血为引。”她说,声音淡淡的,“龙血与龙骨同源,只有这样才能让灵力在龙骨中畅通无阻。旁人刻不了。”
琅晤君眉头紧锁:“可你的身躯……”
“无妨。”怀晚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又不是第一次。”
她说着,刻刀落下。
刀尖触到龙骨的瞬间,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接触点迸发出来,沿着龙骨表面的纹路向四周蔓延。怀晚舟的指尖微微用力,刻刀在龙骨上缓缓移动,留下一道细密的、几乎肉眼难以辨别的咒文。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刀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刻刀与龙骨相触的细微声响,在大殿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已久的乐曲。
琅晤君和怀秋池安静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怀晚舟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案上。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刻刀的轨迹却依旧精准,没有半分偏差。银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琅晤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终于,最后一刀落下。
怀晚舟直起身,将刻刀放在案上。她低头看着那截龙骨,如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咒文覆盖,那些咒文在龙骨表面缓缓流转,暗金色的光芒时明时暗,像是某种微弱的呼吸。
“成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往后就都这么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