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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无意叨扰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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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蝉室的院门前挤满了不请自来的来访者,有诽谜上极具权威性的「九州琉璃坊」的第十一部班刊师、「甘苦离弦」的主笔涂山岐、「貊休宫时」、「十一寒,板栗树」……
而在内院的卧房,怀晚舟被琅晤君从床上拽下来时,魂魄还没完全归位。
躯壳刚塑好型,灵脉还在适应血肉的温度,四肢软得像灌了铅。她靠在榻边,银发散落,脸色苍白,连睁眼的力气都像借来的。琅晤君端着一碗乳鸽汤,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汤匙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吵得像打仗。
“喝。”只有一个字,不是商量,是命令。
“不要,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现如今这般虚弱,喝了能补些元气。”
怀晚舟垂眸看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没动。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隔着好几重院墙,声音被夜风切得断断续续,却依然顽强地钻进来。像许多人同时在说话,又像什么人在争执。
她蹙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外头怎地这般聒噪?”
琅晤君正低头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补灵气的丹药、温经脉的药膏、安神香的匣子,摊了一桌,像在摆摊。闻言头也不抬,语气轻飘飘的:“大院门离这那般远,你都能听见?”
怀晚舟没接话。她确实听见了。不只是声音,还有那些气息——陌生的、驳杂的、不属于怀府的灵力波动,在蝉室院门外徘徊,像一群闻到花蜜的蜂,嗡嗡地不肯散去。
琅晤君终于抬起头,瞥她一眼,见她端着汤碗不动,叹了口气,伸手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先喝,喝完告诉你。”
怀晚舟抿了一口。汤是温的,乳鸽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药香。但她尝不出味道。新塑的躯壳,五感还没完全恢复,舌头像隔着一层布。她机械地咽下去,又抿了一口。
琅晤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外头那些人,”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都是来找你的。”
怀晚舟抬眸。
“‘九州琉璃坊’的第十一部班刊师,‘甘苦离弦’的主笔涂山岐,‘貊休宫时’,‘十一寒,板栗树’……”琅晤君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不耐烦,最后把手一甩,“还有七八个,名号太长,懒得记。总之,诽谜上叫得出名号的,来了大半。”
怀晚舟沉默了。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认识,是知道,而且还经常翻阅他们写的文集——“九州琉璃坊”是诽谜上最权威的仙门资讯坊,也是檀苑楼的情报部门,班刊师手握三界第一手消息,笔下字字千金;“甘苦离弦”的主笔涂山岐,专写秘闻旧案,笔锋犀利,连仙界都忌惮三分;“貊休宫时”走的是风雅路数,专记仙君名士的轶事;“十一寒,板栗树”则是三界中最大的诽谜社群,成员遍布仙凡,消息灵通得吓人。
这些人,平时散在三界各处,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架子。能让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只有一种可能——有大事。
“他们来做什么?”怀晚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冷意。
琅晤君挑眉:“你说呢?”
怀晚舟没说话。
“璇玑”。复生仪。秋月大会上那场演示,让整个三界都知道了——她造出了锁生盏之后唯一能逆转生死的东西,且是纯机关术。仙界震惊,凡间轰动,连冥界都派人来打听。而她自己,在演示之后躯壳崩解,消失数日,生死不明。
现在她回来了。躯壳新塑,魂魄归位,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那些人,是来确认的。确认“玉雨仙君”是否还活着,确认“璇玑”是否还在她手中,确认——这场复生的奇迹,能不能被写成文章、传遍三界,变成他们手中的权柄和谈资。
“他们等了多久?”怀晚舟问。
琅晤君想了想:“你躯壳还没塑好的时候就来了。最早的是‘板栗树’那个,守了三天三夜,带了干粮和水,打地铺睡在院门口,赶都赶不走。”
“荼幽长老呢?”
“在外头挡着呢。”琅晤君嗤笑一声,“老祖宗难得好脾性,跟他们说‘仙君尚在静养,不便见客’,说了百八十遍,嘴皮子都磨破了。那些人就是不走,还说‘我们等得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讥诮,“等得起?他们当然等得起。反正又不耽误他们写稿子,蹲在门口还能实时更新,多好。”
怀晚舟垂下眼帘。碗里的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浮在表面。
琅晤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放软了语气:“你要是不想见,我去把他们打发了。荼幽长老心软,我可不心软。再不走,我叫爱灵把他们一个个拎起来扔出去。”
怀晚舟摇了摇头。
“让他们等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琅晤君挑眉:“等多久?”
怀晚舟端起碗,把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碗,抬眸看向窗外。院门外,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夜风里飘荡,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蝉。
“等到我想见的时候。”她说。
琅晤君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不是无奈,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出去跟他们说。仙君说了,等着。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他们手里柒卷的灵石都消耗殆尽了——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管他什么皇权富贵,都得老实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怀晚舟一眼。
“汤喝完了?还要不要?”
怀晚舟摇了摇头。
琅晤君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院门开合的瞬间,外面的喧哗涌进来一瞬——有人在喊“仙君醒了?”,有人在问“能见了吗?”,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又急又尖。然后门关上了,那些声音又被隔绝在外。
蝉室里恢复了安静。
怀晚舟独坐在榻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院门外隐约有灯火晃动,像一群不肯离去的萤火虫。她知道,那些人不会走。至少今晚不会。他们会守在门外,等着她“想见的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更久。
窗外,夜风拂过院中的梨树,枝叶沙沙作响,像低语,像叹息。
怀晚舟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新塑的手臂。皮肤是温热的,血肉是鲜活的,灵脉在缓缓流转。
半晌,她朝屋顶冷冷道:“下来。”
房梁上传来细微声响,乍听像老鼠窜动,跳下来的却是个裹着黑袍的箫将士。
箫将士站姿笔挺,墨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轮廓,先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怀晚舟,下一瞬却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地。
怀晚舟示意智灵将一卷卷宗递给面前人。箫将士双手接过,展开看了许久,忽然抬头望她,眼里满是惊愕与不安。
怀晚舟没看她,只顾把玩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悠悠开口:“你们三个明年便要同其他箫将士一道,去各地剑宗进修。这是规矩,我做不了主,此番是尽到告知你的责任罢了。”
卧房里静了片刻。怀晚舟微微侧头看向江淮弦,目光正好与她的眸子对上,随即移开视线,又补充道:“明年开春我得去淮南一带办些事,没闲心管你们三个。你师叔他们本就繁忙,也……”她顿了顿,似觉过意不去,“也无暇顾及。我便、便让你们去福州苏氏……不许有意见!我费了不少心思打点妥当,明年开春你们跟着雲海君修行三个月便是……别惹事就好。”
“是前几日与琅晤君比试的其中一位吗?”
“是。”
“是……您的同僚?”
“算半个,我们平日公务不互通。”
怀晚舟靠在榻边,银发散落肩头,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句话都像要耗费不少力气,可她偏生不肯躺下,就那么半靠着,与蹲在榻前的江淮弦一问一答。
江淮弦将卷宗收入袖中,目光却仍落在怀晚舟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蝉室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低语。她迟疑片刻,声音放得极轻:“师尊,您……为何有时需坐轮椅?”
怀晚舟微微抬眸,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被问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旧伤,”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神印反噬时留下的。有时发作得厉害,腿脚便不听使唤。无妨,歇几日便好了。”
——撒谎。
江淮弦心里想着,抿了抿唇,没有追问。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弟子明白了。”
怀晚舟望着她,片刻后忽然坐直了身子,银发从肩头滑落,水绿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剑带了吗?”她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江淮弦一怔,后点头。
“比试一场。”怀晚舟说着,已撑着榻边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左手还缠着绷带,隐隐透出暗红的血痕,可那双金色的眼眸却亮了些许,像是沉寂已久的火焰被重新点燃。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悬着的雨魂客——那是江淮弦的剑,不知何时被她收在此处,哦,是上回他们比试时弄坏了的,送到琅晤君那儿修,这会儿放自己这待她来取——仙剑在手中掂了掂,转身望向江淮弦,“让为师看看,这两个月你进步了多少。”
江淮弦望着她手中的雨魂客,又望向她那双忽然有了神采的眼睛,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腰间解下备用的青霜剑,退后几步,在屋中央站定。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尺距离。
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将两张脸映得明明暗暗。窗外的夜风偶尔掀动帘幔,带来几缕桂花香,甜腻地缠在空气里。
怀晚舟抬手,雨魂客平举,剑尖指向江淮弦眉心。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泠泠寒光,映出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来。”她说。
江淮弦深吸一口气,青霜剑出鞘。
剑光如练,划破满室寂静。
第一剑,她使出七分力,剑势凌厉却不失分寸,直奔怀晚舟肩头。雨魂客与青霜剑交击的瞬间,金石之声清脆入耳,火星四溅。江淮弦只觉一股绵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微麻。她借势旋身,剑锋一转,削向怀晚舟腰侧。
怀晚舟不退反进。她踏前半步,雨魂客斜挑,精准地格开青霜剑的来势,剑尖顺势滑向江淮弦腕间。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明明只是寻常的拆招,却带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从容。
“快了些,”怀晚舟收剑,淡淡点评,“但力道不够。”
江淮弦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握紧青霜剑,眸中燃起战意:“再来。”
第二剑,她不再试探。
青霜剑化作一道银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怀晚舟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半分余地,剑风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曳,满室光影随之晃动。
怀晚舟侧身、旋步、矮身,一气呵成。雨魂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尖轻点青霜剑身,借力打力,将江淮弦的剑势引向一旁。与此同时,她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滑到江淮弦身侧,剑尖已抵在她后心。
江淮弦惊出一身冷汗,本能地向前一扑,就地一滚,堪堪避开这一剑。她单膝跪地,青霜剑横在身前,抬眸望向怀晚舟。
师尊仍站在原地,雨魂客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没乱。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赞许,却也有几分认真起来的意味。
“反应不错。”怀晚舟说,“起来,继续。”
江淮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握紧青霜剑。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心跳却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与高手过招的兴奋。
第三剑,她使出了方缦术第三重的剑意。
青霜剑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华,剑势不再一味追求速度和力量,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剑锋破空,不是直线,而是一条曲折的弧线,像是随风飘落的树叶,看似柔弱,却暗藏杀机。
怀晚舟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用剑格挡,而是将雨魂客交到左手,右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灵力自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青霜剑刺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剑势被生生阻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江淮弦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灌注剑身,青光大盛,屏障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怀晚舟望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一秒,她撤去屏障,雨魂客自下而上斜撩,剑尖擦着青霜剑的剑身滑过,带起一串火星。江淮弦只觉手腕一麻,青霜剑几乎脱手。她踉跄后退,剑尖点地才稳住身形,抬眸时,雨魂客的剑尖已停在喉前三寸。
满室寂静。
烛火不再跳动,帘幔不再飘动,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江淮弦望着那柄近在咫尺的雨魂客,又望向剑后那张清绝的脸。怀晚舟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额角沁出薄汗,银发有几缕贴在颊边,可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盛着一种她极少见到的光——不是疲惫,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方缦术第三重,”怀晚舟收剑,退后一步,“你已练成了。”
江淮弦怔了片刻,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青霜剑,又望向怀晚舟。“是师尊教得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怀晚舟摇了摇头,将雨魂客递还给她。“是你自己悟性高。”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像你这么大时,还不及你。那会儿我一心只想将复生术改进,落了许多功课与修行,箫的令牌也没怎么管……”
江淮弦接过剑,指尖触到剑柄上残留的体温,心口一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怀晚舟没有看她。她走回榻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那场比试显然耗费了她不少精力。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没有表露。
江淮弦看在眼里,心口一紧。她走上前,在怀晚舟面前蹲下,仰头望着她。
“师尊?”她轻声问道。
“无碍。”怀晚舟打断她,语气依旧淡淡的,“歇一晚便好。”
江淮弦望着她,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望着那双强撑着清冷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怀晚舟垂在膝上的手。
怀晚舟的动作一顿。
江淮弦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握着怀晚舟微凉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握着,像是在传递什么。
蝉室里安静极了。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远处院门外那些守候的身影还在夜色中徘徊,灯火点点,像不肯散去的星辰。
良久,怀晚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起来吧,地上凉。”
江淮弦没有立刻起身。她握着怀晚舟的手,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渐渐回温,才慢慢松开,站起身。
“师尊早些歇息。”她说,躬身行礼,“弟子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怀晚舟的声音:
“淮弦。”
江淮弦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怀晚舟坐在榻边,银发散落肩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望着江淮弦,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一片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光。
“今夜,”她说,声音很轻,“陪我说说话吧。”
江淮弦怔了片刻,随即走回去,在榻边坐下。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