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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将祝福献与…… 怀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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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府的弟子间总流传着一些奇谈怪论,最早可以追溯至立府初时,那时的怀兮泽还是身为前朝的大宗伯,其夫人妘氏在怀素缘降生之时,便去了。
因此,大伙儿都传『灵』的母亲是被『灵』给吞噬的。怀素缘自降生起便不得家族成员的宠爱,身为大祭祀的次女竟克死了亲生母亲,在当时被视为神罚,前朝帝王得知后便惶恐不安,下令无论如何都要将怀素缘杀了。
但说到底,都还是自家人。
怀虞,即是后来的苍南小姐,安排了怀素缘假死后,将她藏匿于西蜀的一处偏僻宅院里养大。
可由于年代久远,一代又一代的弟子们流传时传出了上千种不同的说法,但无法改变的是,虽说环境恶劣,但也是在那里,在寻求邪术想要将妘氏与自己换命时的机缘巧合之下,怀素缘与『灵』结合,成了大司命。
……
“「母亲」!「母亲」!”
“……”怀素缘倚在大殿之上的石座上,怀里捧着颗骷髅头,喃喃低语,是古老的乐曲,或是古语。没有回应拖着残腿跌跌撞撞来到冥界的三灵殿的怀晚舟。
“阿女成了!您、您……看到了吗……”
怀素缘抬手抚摸着那颗骷髅头依旧合眼不语。
“「母亲」!阿女是不是很厉害……”
怀素缘微微侧身,将一旁灵官献上来的美酒一饮而尽。
“「母亲」!”
……
怀素缘将酒杯放下,莞尔一笑。
『头回看阿女……这般欢心。』
声音自脑海里回荡,随后,怀晚舟便坐在床榻沿,怔怔地望向虚空一点。
她被制出复生仪的喜悦冲昏了头,竟会直接到冥界在灵母跟前去。
当真是疯了。
————————
怀晚舟坐在拔步床沿边整整一夜,她并没有感到有多欢喜,而是异常的平静,五感逐渐衰退,不知过了多久,爱灵将她抱回轮椅上推去了庆云霞。
只觉四周逐渐嘈杂,琅晤君接过了轮椅。
当琅晤君推着怀晚舟出现在庆云霞高台侧方时,满场喧哗骤然静了一瞬。
晨光正从东边山头漫过来,将白玉台染成一片暖金。昨夜秋雨洗过的青石地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映着天边尚未散尽的薄雾,整座庆云霞仿佛浮在云海之上。
怀晚舟靠在轮椅中,银发散落肩头,面色苍白如纸,左手缠着绷带,隐隐透出暗红的血痕。她阖着眼,呼吸浅促,像是随时会昏睡过去。可她的右手,却稳稳按在膝头那枚十八转轮盘上。
轮盘通体银白,暗金色的咒文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琅晤君推着轮椅,在高台边缘停下。她的目光扫过满场修士——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高台上肃立的仙官,还有法阵中央那些正在切磋的弟子。所有人都在望着这边,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庆云霞每一个角落:
“诸位——”
喧哗声彻底静了。
“百年秋月,仙界与凡界共襄盛举。今日,我『绘』宗受玄衡令玉雨仙君所托,代为展示一样新物。”
她说着,从怀晚舟膝上轻轻拿起那枚十八转轮盘,双手托举,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轮盘在晨光中泛起幽冷的光泽。十八层轮转层层相扣,每一层都刻满了细密的咒文,那些咒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转动、交织、重组,仿佛有生命一般。暗金色的光芒在轮盘表面流淌,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此物名曰——『璇玑』。”
琅晤君的声音在空旷的庆云霞上空回荡。
“复生仪。”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全场哗然。
看台上,无数修士霍然起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高台上那枚小小的轮盘。高台上的仙官们也坐不住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怀疑。
“复生仪?锁生盏不是早已碎了吗?”
“怎么可能?复生之术早已失传,连仙界都无人能复刻——”
“是玉雨仙君?她……她当真制出来了?”
嘈杂声中,琅晤君不慌不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喧哗稍歇,她才继续道:“诸位或有疑虑,且听我细说分明。”
她将轮盘放在高台中央一座特制的玄玉石台上,指尖轻点轮盘最外层的转轮。轮盘应声而动,第一层轮转缓缓旋转,暗金色的咒文逐一亮起,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璇玑』共十八层轮转,每一层对应一道复生工序。从拘魂、固魄、净灵,到塑骨、生肌、回阳——十八道工序,层层相扣,环环相接。”
她的指尖从外向内,一层一层点过去。每点一层,那层轮转便亮起一道光芒,咒文流转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与旧时锁生盏不同,『璇玑』不依赖单一施术者的灵力。它自行运转,只需以灵石为引,便可驱动。换言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无需仙君耗尽灵力,无需施术者以命相搏。凡人,亦可使用。”
这句话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看台上,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高台上的仙官们面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有的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怀晚舟,依旧阖着眼,靠在轮椅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琅晤君等了一会儿,待喧哗稍平,才继续道:“口说无凭。今日,我便在此为诸位演示——『璇玑』如何复生。”
她话音落下,朝高台一侧微微颔首。
玉矶长老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只玉匣。匣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兔——那是昨夜被施术“死亡”的,魂魄已被拘于匣中,躯壳冰冷,毫无生气。
他将玉匣放在玄玉石台旁,退后一步。
琅晤君深吸一口气,将灵兔的躯壳轻轻放在轮盘中央的凹槽内。然后,她取出那只拘着魂魄的小小玉瓶,拔开瓶塞,将瓶中那缕莹白的魂光倒在轮盘上。
魂光触到轮盘的瞬间,十八层轮转同时亮起。
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从轮盘中心炸开,如同一轮小太阳,照得整座庆云霞都失去了颜色。无数咒文从轮盘上飞起,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将灵兔的躯壳与魂魄笼罩其中。
法阵中,时间仿佛被加速了。
众人只见那缕莹白的魂光缓缓沉入躯壳,随即,灵兔的胸口开始起伏——微弱,但平稳的呼吸。然后是皮毛恢复光泽,四肢微微抽动,耳朵轻轻颤了颤。
不过片刻工夫,那只灵兔睁开了眼。
它从轮盘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嗖”地一下跳下高台,窜进人群里不见了。
全场死寂。
片刻后,震天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庆云霞的屋顶。
“活了!真的活了!”
“天哪!那兔子真的活了!”
“复生仪!复生仪真的制成了!”
琅晤君站在高台上,望着沸腾的人群,唇角微微扬起。她转头看向怀晚舟——
轮椅上的仙君依旧阖着眼,面色苍白,气息浅促,像是随时会昏过去。可她的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轻得像一缕风。
可琅晤君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扬声压过满场喧哗:
“『璇玑』的复生之术,以魂魄完整为前提。若魂魄已散、已入轮回,则不可复生——这是天地法则,不可逾越。”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若魂魄尚存,躯壳未腐——『璇玑』便可将其从阎王手中,夺回来。”
全场再次沸腾。
高台上,怀墨熙望着那枚仍在缓缓转动的轮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空位——那是怀泽兰的位置,今日他依旧未能出席。
他想,若是泽兰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高台另一侧,聂棠云紧紧攥着聂瑾珩的手,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聂瑾珩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时,已是午后。
琅晤君将『璇玑』收入玉匣,交由玉矶长老妥帖保管,又应付了几拨前来探问的仙官,才终于脱身。她寻到高台角落,怀晚舟仍靠在轮椅中,银发散落,阖着眼,呼吸浅而平稳。
“睡着了?”琅晤君压低声音,问身旁的爱灵。
爱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分不清。
琅晤君叹了口气,弯腰凑近了些,轻声唤道:“小仙君?”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真睡着了……”琅晤君直起身,正要吩咐爱灵将人推回蝉室,却见怀晚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望着琅晤君,望了片刻,才哑声开口:“……散了?”
“散了散了,都散了。”琅晤君连忙道,“你该回去歇息了。”
怀晚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高台下方。
那里,人群正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往膳房走,有的往客栈走,有的仍在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复生仪。而在人群的边缘,一道素净的身影静静立着,银簪束发,衣袂被风吹起一角。
江淮弦没有走。
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层层人群,望着高台上的怀晚舟。
目光相触的瞬间,少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随着人流慢慢远去。
怀晚舟望着那道背影,许久未动。
“走了。”琅晤君推着轮椅,往高台另一侧走去,“我送你回蝉室。”
爱灵连忙跟上,囡宝儿蹲在轮椅扶手上,抱着怀晚舟的衣袖,小小的身子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晃动。
蝉室在怀府深处,远离庆云霞的喧嚣。越往里走,人声越淡,草木的气息越浓。路边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混在风里,一缕一缕地飘过来。
怀晚舟靠在轮椅上,阖着眼,忽然开口:“琅晤。”
“嗯?”
“今日的事,多谢。”
琅晤君推轮椅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谢什么?你又不是没给报酬。”
怀晚舟没有接话。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桂花香越来越浓,蝉室的门已经在望。
“对了,”琅晤君忽然道,“你那徒弟,叫什么来着……江淮弦?”
怀晚舟没有睁眼,只淡淡道:“怎么?”
“她今日一直在看你。”琅晤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从你上台,到你下台,一眼都没挪开过。你那会儿闭着眼,没瞧见。”
怀晚舟沉默了片刻,才道:“……她素来如此。”
“素来如此?”琅晤君挑眉,“素来如此盯着师尊看?那我可要多嘴一句了——”
“不必。”怀晚舟打断她,语气依旧淡淡的,“我知道。”
琅晤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轮椅停在蝉室门前。
爱灵上前推开门,琅晤君将怀晚舟推进去,一直送到寝屋榻边。她扶着怀晚舟躺下,又替她盖好薄被,才直起身,环顾四周。
蝉室的寝屋不大,陈设简素,一榻一几一案,案上堆着几卷文书和符篆,烛台旁放着一碟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窗台上趴着几只小智灵,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你这里倒是一直没变。”琅晤君感慨道。
怀晚舟阖着眼,没有回应。
“行了,你歇着吧。”琅晤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晚些我让膳房给你送碗汤来。别又像昨夜那样,熬到三更天不吃不喝。”
“……嗯。”
琅晤君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怀晚舟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许久未动。
窗外传来小智灵们吱吱呀呀的叫声,混着桂花香,一点点渗进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太累了。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压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些画面——轮盘上流转的咒文,灵兔复生时炸开的光芒,满场沸腾的欢呼声。
怀晚舟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淡淡的天光。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想法:
有了复生仪,那要祁灵师有何用?
复生仪不会发疯,没有喜怒哀乐。
复生仪不会杀人,没有任何威胁。
复生仪不会自爆,没有任何……任何……
砰!
……
怀晚舟的躯壳忽得炸裂开,碎片四溅,化为梨花雨,落入地里,再无生息。
宽大的拔步床上除了被扯碎了的毛毯,再无任何痕迹可言。
她去哪儿了?她向往的安乡。
只可惜她去不得。
将祝福献与……你是谁?
怀晚舟?不,这个名字是怀泽兰赐予你的。
子浣?不,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那只不过是智灵时期的代称罢了。
宣宁晏?还是免了吧,喊这个名字出来你应吗?
那你是谁呢……我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