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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痴心妄想 夜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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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后山隐隐的松涛声。
江淮弦在静云轩的院中站了许久,直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才终于抬步走去。
白日里怀晚舟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涟漪荡了整整一日,至今未平。
西侧的厢房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棂透出,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江淮弦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淮弦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素,一几一榻,案上燃着香,青烟袅袅。怀晚舟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银发散落,水绿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手里握着一卷书,见江淮弦进来,微微抬眸。
江淮弦在她面前站定,垂眸行礼:“师尊。”
怀晚舟将书卷放下,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江淮弦依言落座,却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的青烟缓缓上升。
怀晚舟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白日里你说,若我需要,你愿意。”
江淮弦心头微紧,抬眸望她。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江淮弦抿了抿唇,轻声道:“弟子知道。”
“你知道什么?”怀晚舟微微挑眉,“你知道蛟龙食人,不是儿戏?你知道昨夜若我未曾克制,你现在已是尸骨一具?恐怕连白骨都不剩。你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我这具躯壳里,住着的不是什么清冷仙君,而是个会饿、会渴、会失控的怪物?”
江淮弦望着她,望着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金色眼眸,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忽然起身,在怀晚舟面前跪坐下来,仰头望着她。
“弟子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弟子知道师尊会失控。弟子知道昨夜若师尊未曾克制,弟子现在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怀晚舟那双金色的眼眸上,一字一句道:“可弟子还是愿意。”
怀晚舟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为何?”
江淮弦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弟子记得那年第一次见到师尊。”
“那时弟子才十三岁,从江府跑出来,不知怎的就掉进了裂缝里。到处都是尸妖,到处都是黑雾,弟子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师尊出现了。”
“师尊戴着银面,身上还带着血,可师尊伸手把弟子拉了起来。师尊问弟子,怎么会在这里。弟子说,跑出来的。师尊没有多问,只是带着弟子往前走。”
“裂缝里没有日夜,弟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尊教弟子挥剑,教弟子辨识尸妖的气息,教弟子如何在险境里活下来。弟子那时候就想,若是一直跟着师尊,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裂缝清干净了,师尊把弟子送出裂缝。”
她抬起眼,望向怀晚舟,目光里盛着细碎的光:
“从那以后,弟子一直在凡间找师尊。找了好多年,找了无数地方,终于在怀府的大会上,又见到了师尊。那与在裂缝里不一样……”
“师尊可能不记得了。”她轻声道,“可弟子记得。”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江淮弦望着她,目光坦然而认真:
“弟子知道师尊是蛟龙,知道师尊会食人,知道师尊体内住着神格和野性。可弟子不怕。”
“因为师尊就是师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认真:
“弟子……心悦师尊。”
这话说出口,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怀晚舟望着她,望着那双盛着细碎光芒的眼睛,望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江淮弦心头微紧,不知她这笑是什么意思。
怀晚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倾身,凑近了些。
那张清绝的脸近在咫尺,银发垂落,几乎要碰到江淮弦的脸颊。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像是要望进她心里最深处。
“这些话,”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你对我说……无用。”
江淮弦一怔。
怀晚舟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只是一道神格。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动心,不会回应。”
江淮弦愣住了。
怀晚舟看着她的反应,唇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些:
“你要说,得去荆州,同那个人格说。”
“她才是那个会动心的人。她才是——你需要去说这番话的那个人。”
江淮弦怔怔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怀晚舟直起身,重新靠回榻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今夜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暗金色的光芒,轻轻点在江淮弦的眉心。
“你体内灵力不稳,白日里动过气,又受了惊吓,若不加调理,后患无穷。我替你顺一顺。”
那光芒渗入眉心,带着温热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江淮弦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那股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竟真的缓缓散去。
她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意在体内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怀晚舟收回手。
“行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回去睡吧。”
江淮弦睁开眼,望着她,欲言又止。
怀晚舟没有看她,只是拿起那卷书,重新翻开。
“去吧。”她说,“有什么事,回荆州再说。”
江淮弦望着她,望着那张清冷的侧脸,望着那如瀑的银发,心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怀晚舟依旧坐在榻上,垂眸看书,银发散落,灯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江淮弦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微凉。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心口那股情绪久久不散。
去荆州,同那个人格说。
那个人格……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
次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一切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淮弦正在收拾行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姑娘。”是侍从的声音,“小仙君请您去福渃殿一趟,林公子醒了。”
林允仁醒了。
江淮弦心头微动,放下手中的衣物,推门而出。
———————
福渃殿后侧的厢房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江淮弦踏入屋内时,便见床榻上靠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他身着月白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正是林允仁。
床榻边,怀秋池正坐在一旁,面色温和,眼中带着几分欣喜。琅晤君负手立在窗边,银灰色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而怀晚舟,则站在床榻前,负手而立,水绿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醒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林允仁抬眸望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挣扎,有感激,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怯意。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怀晚舟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怀秋池温声道:“允仁,这是小仙君。前几日的那场仪式,便是她以忆切化身相助,才得以化解你前世执念。”
林允仁怔住了。
他望着怀晚舟,望着那张清绝冷艳的脸,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眸,眼中翻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良久,他忽然挣扎着要起身。
怀晚舟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按回了榻上。
“不必。”她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刚醒,不宜乱动。”
林允仁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怀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你前世是皇子,我一样是蛟龙皇室,论起来,我该唤你一声三皇叔。”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不过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今生你是林允仁,是阜永宗的弟子,仅此而已。”
林允仁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沙哑着开口:
“你……你叫我什么?”
怀晚舟微微挑眉:“三皇叔。怎么?”
林允仁眼眶更红了。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怀晚舟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顿住脚步,侧过头,淡淡道:
“好好养伤。往后,便安心留在阜永宗。”
说完,她便推门而出。
江淮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低着头的林允仁,心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叔……
那个被冤屈、被处死、执念深重的三皇子。
而怀晚舟,竟是他今生的侄女。
———————
从福渃殿出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庭院。
怀晚舟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收拾好了?”
江淮弦在她身后站定,轻声道:“是。”
怀晚舟微微颔首,转过身,望向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澄澈,没有昨夜的幽深,也没有今晨的冷淡,只有一片惯常的清冷疏离。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灵犀珠呢?”
“在后山祭台,宗主说待封印彻底稳固后,自会送还怀府。”
怀晚舟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递给江淮弦。
“这是阜永宗的通行令,往后若有需要,可凭此令来此求助。”
江淮弦双手接过,垂眸行礼:“谢师尊。”
怀晚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可以走了。
江淮弦站在原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怀晚舟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挑眉:“还有事?”
江淮弦抿了抿唇,轻声道:“师尊……不与我们一同回荆州吗?”
怀晚舟望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
“我另有要事。”她说,语气淡淡的,“你们先回去。”
江淮弦望着她,心口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她想问,师尊要办什么事?要多久才能回来?昨夜说的话,师尊还记得吗?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再次行礼,轻声道:
“弟子……在荆州等师尊。”
怀晚舟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江淮弦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怀晚舟依旧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张清绝的脸上面无表情,金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江淮弦望着她,望着那道清冷的背影,心口那股情绪越来越浓。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
山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聂棠云正站在车旁,见她出来,连忙招手:“江姑娘,这边!”
江淮弦走过去,目光扫过众人——聂瑾珩、聂棠云、琅晤君都在……以及一位女弟子。怀秋池也来了,正与琅晤君低声说着什么。
“都齐了?”江淮弦问。
聂棠云点头:“齐了齐了,就等你了。”
琅晤君转过头,望向她,银灰色瞳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那闷葫芦不跟你们走?”她问。
江淮弦摇头:“师尊说另有要事。”
琅晤君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怀秋池走上前,温声道:“江姑娘,此去一路平安。代我向那位小仙君问好。”
江淮弦颔首:“多谢玉矶长老。”
众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
江淮弦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山门依旧巍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山门前,怀秋池和琅晤君并肩而立,目送着马车远去。
而在更远处,山门后的廊下,一道水绿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江淮弦望着那道身影,心口那股情绪越来越浓。
她不知道怀晚舟为何不亲自来送,不知道她说的“另有要事”究竟是什么事,不知道昨夜说的话,她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她只知道,那道身影,会一直留在她心里。
直到下一次相见。
马车驶入无间道,四周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车厢内,聂棠云靠在她姐身上睡得正香,聂瑾珩则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一旁的小姑娘也不吭声。
江淮弦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暗影,心绪久久难平。
忽然,她腰间的柒卷微微震动。
她低头看去,是「白泽苑」的传书。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到荆州后,去涟菩庭。”
江淮弦望着那行字,心口猛地一颤。
她抬眸望向车窗外,无间道的尽头,隐隐透出一线光亮。
江淮弦深吸一口气,将柒卷收入怀中,闭上眼。
马车疾驰,朝着光亮处奔去。
——————
山门前,送行的众人已经散去。
怀晚舟依旧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怀秋池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
“真的不送她们一程?”他轻声问。
怀晚舟没有说话。
怀秋池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
“你那道忆切……当真什么都没记住?”
怀晚舟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记住了又如何?”
怀秋池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孩子,对你用情至深。”
怀晚舟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你不打算回应?”
“回应什么?”怀晚舟转过头,望向他,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我只是一道神格。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动心,不会回应。”
怀秋池望着她,目光复杂。
“可昨夜——”
“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怀晚舟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她同我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但也只是听进去了。”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山峦,声音低了几分:
“要回应,得她亲自同那个人格说。”
怀秋池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远处,一道流光自天际划来,稳稳落在山门前。
来人身着玄色官服,面容肃穆,正是岐司的医师。
“小仙君。”那人拱手行礼,“时辰到了,请随我等回去吧。”
怀晚舟微微颔首,转身往山门走去。
走到山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道马车消失的方向,天边只剩一片澄澈的蓝。
她收回视线,抬步踏入流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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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前,阜永宗的后山,封印祭台前。
一名女弟子正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聂瑾珩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名弟子身上。
那弟子便是盛言——阜永宗的一名剑修。
方才阜永宗宗主亲自将那把千年古剑“霜寒”交到她手中,郑重道:“此剑乃阜永宗历代剑修传承之物,今日便托付于聂姑娘,望你将它带回怀府,传与有缘人。”
聂瑾珩接过剑,目光落在那名依旧闭目凝神的女弟子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缘人。
她望着那道冷清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宗主说的话:
“盛言这孩子,天赋极高,却性子太冷。她需要一个人,能带着她走出自己的世界。”
聂瑾珩垂眸,看着手中的霜寒剑,剑身泛着淡淡的寒光。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阜永宗之行,收获的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回去收拾吧,明日我带你去据点。”
“是,师父。”
两人话都不多,一路上的马车内只有聂棠云同另外两人叽叽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