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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真见着灵母大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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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自叹怅间驶出时,天边正压着沉沉的铅云,空气里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无间道的出口处,几拨人就此分道扬镳——聂瑾珩带着那位新收的女弟子盛言往岭南据点去,聂棠云要回苑檀楼交差,琅晤君则懒洋洋地摆摆手,说要去工坊看看新到的玄铁料。
江淮弦与她们一一道别,待马车轱辘重新转动,车厢里便只剩下她一人。她靠在车壁上,膝头放着那柄雨魂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冰冷的纹路。窗外景物飞速后退,从无间道幽暗的石壁,渐渐变成荆州地界熟悉的山水。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马车一顿,停了。
“江姑娘,老山府到了。”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江淮弦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她掀帘下车,熟悉的竹林山门映入眼帘,青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轻轻滚动。
刚踏进山门,她便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力波动,带着几分紊乱,还有……血腥气。
江淮弦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穿过竹林,绕过曲笛院,涟菩庭的轮廓渐渐清晰。庭前的青石板上,几只小智灵正焦躁地来回窜,见她来了,立刻吱吱呀呀地围上来,扯着她的衣摆往正厅方向拽。
正厅的门虚掩着。
江淮弦推门而入的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厅中央,叶璇清平躺在临时搭起的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如纸。他的躯壳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结界,结界下,无数细密的暗金色纹路正从他的心口向四肢蔓延,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又像是血脉在重生。
而怀晚舟,就跪坐在软榻旁。
她依旧是那身水绿色的衣袍,银发散落,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发丝此刻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被冷汗濡湿。她一手按在叶璇清的眉心,另一只手悬在他心口上方,指尖凝着浓郁的暗金色光芒——那是生死神印的力量,纯粹的、足以逆转生死的灵力。
可那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怀晚舟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的眉头紧蹙,呼吸浅促而紊乱,每一次灵力的输出,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江淮弦僵在门口,呼吸都忘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怀晚舟。
“师……”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怀晚舟似是察觉到她的到来,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像是连摇头都要耗尽力气。
不要靠近。
不要打扰。
江淮弦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怀晚舟的指尖,看着那些暗金色的灵力一点点渗入叶璇清的心口,看着那些咒文逐渐覆盖少年的全身。她能感受到空气中灵力的波动越来越弱,能看见怀晚舟的手在微微颤抖,能听见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终于,最后一道咒文没入叶璇清的眉心。
少年的躯壳轻轻一颤,随即,胸口开始起伏——微弱,但平稳的呼吸。
复生,成了。
可怀晚舟的身子也随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师尊!”江淮弦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在怀晚舟倒地之前将她扶住。
怀晚舟靠在她怀里,阖着眼,眉头紧蹙,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身体冰凉,周身萦绕的灵力几乎散尽,只剩下生死神印的余温,在她额心若隐若现地闪烁。
“师尊……”江淮弦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泛红。她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将怀晚舟轻轻揽在怀里,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怀晚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似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她费力地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混沌与疲惫。
“……成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唇边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一扫阴霾充斥着异常的亢奋,“没事了。”
江淮弦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用力点头,将脸埋在怀晚舟的肩窝里,任由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
怀晚舟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无力地垂落,额头抵在江淮弦的颈侧,呼吸渐渐平稳——却不是因为恢复,而是因为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昏睡过去。
几只小智灵围上来,焦急地吱吱叫着,用小小的脑袋蹭着怀晚舟的手。江淮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将怀晚舟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
她将怀晚舟送回涟菩庭二楼的寝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替她褪去沾了血渍的外袍,盖好薄被。怀晚舟的银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唇瓣毫无血色,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无法真正安歇。
江淮弦在榻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怀晚舟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施法后的余温。她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任由沉默与心疼将自己淹没。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几只小智灵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温好的药汤和清水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江淮弦依旧跪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只是握着怀晚舟的手,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脉搏。
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怀晚舟苍白的脸上。她依旧沉睡,呼吸平稳,眉头却依旧蹙着。江淮弦轻轻松开手,起身去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又沾了点清水润了润她干裂的唇。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在榻边坐下,望着那张熟睡的脸,久久出神。
白日里,她想过无数次,回到荆州后该如何开口。
如何对那个人格的怀晚舟,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
可此刻,望着这个耗尽灵力、虚弱昏迷的师尊,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敢。
是不忍。
不忍在她最疲惫的时候,用这些私人的、沉重的心意去打扰她。不忍在她为了救回叶璇清、为了履行师尊职责而拼尽全力的此刻,再去给她增添哪怕一丝负担。
江淮弦垂下眼帘,轻轻握住怀晚舟垂在榻边的手。
“师尊,”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好好歇息。”
她顿了顿,唇边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
“弟子……先不说了。”
窗外月色如水。
江淮弦就这样跪坐在榻边,守着沉睡的怀晚舟,一夜未眠。
————
叶璇清是在次日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正对上湛寒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差点又昏过去。一旁的小智灵吱吱叫着扑上来,用软乎乎的爪子拍他的脸,确认他真的活过来了。
“我……我还活着?”叶璇清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湛寒辙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情绪流露,只伸手扶叶璇清坐起来,将温好的药汤递到他唇边。
“是师尊救了你。”湛寒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似是耗尽了灵力,现在还在涟菩庭静养。”
叶璇清怔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完好的躯壳,望着掌心那枚依旧泛着微光的尾鳞,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师尊她……没事吧?”
湛寒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静养。老大守着她。”
叶璇清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良久,湛寒辙忽然道:“……你以后别靠近水了。”
叶璇清一愣,应下了。
————
涟菩庭的寝屋里,怀晚舟昏迷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清晨,她终于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花床幔,是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还有……趴在榻边睡着了的江淮弦。
少女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显然这几日都没好好歇息。她的手依旧轻轻握着怀晚舟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
怀晚舟静静望着她,许久未动。
晨光渐浓,落在江淮弦的睫毛上,轻轻颤动。她似是被光刺了眼,眉头微蹙,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江淮弦愣了愣,随即猛地坐直身子,眼眶瞬间泛红:“师尊!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话脱口而出,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欣喜。
怀晚舟望着她这副模样,苍白的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无碍。”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昨日平稳了些许,“只是有些乏罢了。”
江淮弦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去倒温水,又扶着她慢慢喝下。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怀晚舟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靠在软枕上,望着榻边忙前忙后的江淮弦,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几日昏迷中的感知,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记忆里——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太轻,她听不清内容。
“你守了几日?”她忽然开口。
江淮弦动作一顿,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也没几日……师尊不必挂怀。”
怀晚舟望着她,没有追问。
沉默在晨光中静静流淌。
江淮弦站在榻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小智灵们吱吱呀呀的叫声,阳光越来越暖。
她终究只是轻声道:“师尊,您好好歇息。弟子……先去看看璇清。”
说完,她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
怀晚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苍白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淮弦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却又被深深藏起。
————————
廊下,江淮弦扶着冰凉的柱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拂面,微凉。
她闭上眼,将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心定则安,心乱则扰。
玉矶长老的话,她一直记着。
此刻的师尊,需要的是静养,是恢复,是无人打扰的安宁。
那些话,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再等等吧。
等师尊真正好起来。
等风平浪静之后。
她睁开眼,望向远处湛蓝的天,唇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她抬步,朝着叶璇清的居所走去。
昭室离涟菩庭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便是。
江淮弦推门进去时,正撞见湛寒辙端着空药碗往外走。两人目光一触,湛寒辙微微侧身让开半步,压低声音道:“醒了,精神尚可,就是话多了些。”
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叶璇清中气十足的叫嚷:“寒辙!寒辙你人呢?我还没说完呢!那会儿我真的看见灵母大人了,她就站那儿冲我笑,笑得好慈祥,我还以为我要享福去了——诶老大!”
江淮弦刚跨过门槛,便被叶璇清一把拽住袖子。少年半靠在榻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精神头十足,哪有半分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模样。
“老大老大!我跟你说,我真的看见灵母大人了!”叶璇清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激动,“她就站在那儿,穿着一身白袍,头发长长的,还冲我笑!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我说愿意啊——然后就被一巴掌拍回来了!”
江淮弦:“……”
湛寒辙跟在后头进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被师尊一巴掌拍回来的。”
叶璇清不服气地瞪他一眼:“那叫拍吗?那叫输灵力把我拉回来!师尊那是在救我!”
江淮弦望着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她抽回袖子,在榻边坐下,淡淡道:“既然精神这么好,明日便去据点当值吧。”
叶璇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老大……我刚死过一次。”
“所以呢?”
“所以……所以不应该多歇几天吗?”
江淮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叶璇清嗷的一声捂住脑门。
“这是替师尊弹的。”江淮弦淡淡道,“她为了救你,灵力耗尽,现在还躺在涟菩庭静养。”
叶璇清愣了愣,捂住额头的手缓缓放下。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师尊她……还好吗?”
江淮弦望着他这副难得乖巧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了散:“醒了。”
叶璇清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攥紧了被子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湛寒辙站在一旁,同样沉默。
屋里静了片刻,江淮弦起身,拍了拍叶璇清的肩:“罢了,好好养着。据点那边不急。”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没再回头。
——
接下来几日,老山府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怀晚舟在涟菩庭二楼静养,房门紧闭,只放了几只小智灵进出送药送膳。江淮弦每日清晨会去庭前站一会儿,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看窗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小智灵们进进出出。
她不进去。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那夜在阜永宗的神格分身面前,她剖白了心意,得到了那样一句“要回应,得她亲自同那个人格说”。可此刻,那个人格就在楼上,虚弱、疲惫、刚刚耗尽灵力救回她的同伴——
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江淮弦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望着远处的竹林发呆。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没有勇气。
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份不远不近的距离都保不住。怕那句说出口之后,一切都变了。
可她也怕,怕一直不说,这份心意就这样烂在心底,最后只剩下遗憾。
“想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江淮弦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便见聂棠云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正歪着头看她。
“聂歌师?”江淮弦愣了愣,“您怎么来了?”
聂棠云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笑得眉眼弯弯:“来看看我那木头师妹啊!听说她为了救璇清那小子,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我就从楼里带了点补灵气的汤羹过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江淮弦脸上,笑意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倒是你,杵在这儿发什么呆?怎么不上去?”
江淮弦垂下眼帘,轻声道:“师尊在静养,不便打扰。”
聂棠云挑了挑眉,没说话。她拎着食盒走到江淮弦身边,与她并肩靠在柱子上,望着远处的竹林。
半晌,她忽然开口:“江姑娘,我问你个问题。”
江淮弦转头看她。
“你是不是……钟意我师妹啊?”
江淮弦的呼吸猛地一滞。
聂棠云依旧望着远处的竹林,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不是弟子对师尊的那种敬仰啊。而是那种,想一直待在她身边,看见她累会心疼,看不见她会想念的那种。”
江淮弦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聂棠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转过头看她。对上江淮弦那张明显慌乱的脸,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
“行了,不用说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淮弦的肩,“你的神情已经背叛你了。”
江淮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聂棠云收回手,重新靠回柱子上,望着远处的天光,轻声道:“虽说我前些日子才提醒过你……但你不用怕。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认识师妹快十二年了。从她刚来怀府时那个浑身是伤、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可怜孩子,到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仙君,我一路看着她走过来。”
“她啊,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重情。只是不敢。不敢靠近别人,也不敢让别人靠近。她怕受伤,更怕让别人受伤。”
聂棠云转头看向江淮弦,目光认真了几分:“可她对你不一样。你知道吗?”
江淮弦心头一震。
“她肯让你随意进出裂缝,肯把那些重要的任务交给你等等——这些事,换作旁人,门儿都没有。”聂棠云笑了笑,“所以啊,你那份心思,不一定就是没希望的。”
江淮弦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只是——”聂棠云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她现如今太累了。刚拿回神印,又耗费大量灵力复生璇清,身体还没恢复。你要是这时候跑去跟她说什么情啊爱啊的,她肯定只会更累。”
她抬手,轻轻戳了戳江淮弦的眉心:“所以啊,傻姑娘,再等等。等她真正好起来,等她有精力去听、去回应的时候,你再好好跟她说。”
江淮弦垂下眼帘,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歌师指点。”
聂棠云笑了笑,拎起食盒晃了晃:“行了,我上去看看她。你呢,该干嘛干嘛,别在这儿发呆了。”
说完,她便踩着轻快的步子往涟菩庭二楼去了。
江淮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许久未动。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
二楼寝屋内,聂棠云推门进去时,怀晚舟正靠在软枕上,手里翻着一卷文书。听见动静,她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去,淡淡道:“怎地有空过来?”
“来看看我们的大功臣啊。”聂棠云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羹,“桃酒娘回楼里特意炖的,补灵气的,让我给你捎过来。”
怀晚舟瞥了一眼那碗汤羹,没说话。
聂棠云在她榻边坐下,歪着头打量她:“气色好多了。昨儿个听鸯菲说,你还昏着的时候,你那好徒弟守了你一整夜?”
怀晚舟翻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聂棠云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感动了?”
“废话少说。”怀晚舟将文书放下,端起那碗汤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聂棠云也不恼,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等怀晚舟喝完汤,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师妹,我问你个事儿。”
怀晚舟抬眸看她。
“你觉得江淮弦那丫头怎么样?”
怀晚舟的动作顿了顿。
聂棠云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认真:“我是说,抛开师徒这层关系。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怀晚舟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资质不错,心性坚韧,行事稳重。是个可造之材。”
“就这?”聂棠云挑眉,“没别的了?”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声音依旧淡淡的:“那你想听什么?”
聂棠云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这闷葫芦,问也问不出什么,以前拉着你看的话本白看了!”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汤记得喝完,养好精神。你那徒弟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估计这会儿该走了。”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留下怀晚舟一人。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怀晚舟靠回软枕,目光落向窗外。窗纱轻轻晃动,廊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资质不错,心性坚韧,行事稳重,可造之材。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
楼下,江淮弦已经不在廊下了。
她去了曲笛院,一个人练剑。
剑光霍霍,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她将近日积攒的所有烦闷、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意,都倾泻在这一招一式里。
直到手臂酸麻,她才收剑,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她抬头望着头顶繁茂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斑驳陆离。
她想,聂棠云说得对。
再等等。
——
半个月后,怀晚舟终于从涟菩庭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水绿色的衣袍,银发用玉簪松松绾着,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模样。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的脚步比往日慢了些许,眼底的倦意还未完全散去。
江淮弦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道身影从二楼走下来。
怀晚舟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江淮弦垂下眼帘,躬身行礼:“师尊。”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开口:“这几日的卷宗,拿来给我看。”
江淮弦一怔,随即应道:“是。”
她转身去取卷宗,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
怀晚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如旧。
廊外的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