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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溯源   座谈会 ...

  •   座谈会如期举行,今日赴会的,有宗室,有重臣,有各方仙门代表等等。怀府依照惯例由二当家以及随机抽取两位弟子赴会,便是梁哲同怀晚舟,前者负责主要的记录事宜,后者则为空补。
      座谈会设在宣政殿旁的集贤阁中。
      阁内焚着御赐的龙涎香,烟气氤氲间,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宗室勋贵踞东,朝中重臣列西,各方仙门代表依次而坐,泾渭分明。今日所议乃是蜀地灾后重建之事——明面上是商议,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谁出人,谁出钱,谁得利,早在入席前便已定下七八分。
      怀府的席位设在东侧第二排的位置,不前不后,恰到好处。这是怀泽兰一贯的风格——既不堕怀府威名,也不招人眼目。
      怀晚舟跪坐在师尊身侧,手边摊着笔墨纸砚,垂眸敛目,执笔蘸墨,当真是一副专心记录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一袭霜色暗纹云锦袍,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木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这般素净装扮,搁在一众华服盛装的宾客间,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倒不是她刻意如此——只是懒得多费心思。
      梁哲坐在她右后方,面前同样摊着纸笔,却时不时抬眼,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他生得一副温润面容,眉眼含笑时如春风拂柳,此刻虽在做记录,却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照看着身侧的小师妹。
      方才入席时,他便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怀晚舟身上——探究的、打量的、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忌惮的。近年来她的名号响彻修行界,却极少在人前露面,今日骤然现身,自然引人注目。
      但怀晚舟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提笔落字,指尖稳定如常,将席间每一句话、每一个提议、每一处争执,尽数记录在册。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皆是大家风范。
      怀泽兰端坐于前,偶尔开口,寥寥数语,却总能切中要害。他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谈及钱粮调拨时,他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涉及修士派遣时,他点到即止,既表明了怀府的立场,又不曾得罪任何一方。
      席间争执渐起。
      蜀地官员与户部侍郎为钱粮数目争得面红耳赤,淮南王一系的宗室提出要增派修士驻守边地,仙门代表们则各自推诿,不愿多出人手。一时间,集贤阁内吵嚷不休,哪里还有半分“座谈会”的和气模样。
      怀晚舟笔下微顿,抬眸瞥了一眼对面。
      宗室席位之首,淮南王宣子安端然而坐。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许,眉目深邃,气度沉稳,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周身隐有龙气流转——那是蛟龙氏独有的气息,千年不改,万世不灭。作为宣氏皇族,他与所有蛟龙一样,生而不老,死而后已。所谓“长生不老”,于旁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仙缘,于他们,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可长生又如何?
      怀晚舟垂眸,继续落笔。
      三皇子宣慕之,同样是蛟龙氏,同样是长生之身,如今不也魂归渺渺?那归鳞台的龙师,可曾因他是皇室血脉便网开一面?
      淮南王似乎对席间争执充耳不闻,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雾氤氲间,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向东侧——不偏不倚,正落在怀晚舟身上。
      怀晚舟没有抬眼,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打量,像是探究,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昨夜怀秋池的话。
      “至少他是你名义上的父亲。”
      ……
      怀晚舟指尖微紧,笔下却依旧稳定。
      梁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倾身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小师妹,手酸不酸?歇一歇也无妨。”
      怀晚舟微怔,偏头看了他一眼。
      梁哲眉眼含笑,目光温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知道,师兄是看出了她的紧绷,故意寻个由头让她放松。
      “不碍事。”她轻声应道,继续落笔。
      梁哲也不再多言,只是坐回原位,依旧分出一缕心神照看着她。
      又过了许久,席间争执渐起。
      有大臣提及边关军需调配之事,言辞间隐隐指向宗亲中某位王爷督办不力。那位王爷当场沉了脸,反唇相讥,场面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怀晚舟依旧垂眸记录,笔尖未停。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无非是借题发挥、互相攻讦,最后总要有人出来打圆场。果然,片刻后便有德高望重的老臣出面调停,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怀泽兰全程含笑不语,只在关键时刻微微颔首,附和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他余光瞥见自家小徒弟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唇角笑意深了几分——这丫头,瞧着安分,心里指不定在腹诽什么。
      梁哲倒是认真听着,偶尔在身侧的册子上添几笔自己的注解。他做事向来细致,既是随行弟子,便要将所见所闻都记清楚,回去后好整理成册,供怀府参考。
      “关于凛北旧地的灵脉归属,”估摸一炷香的时间,一位仙门代表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在下以为,既然后续治理已由仙门接手,灵脉自当归仙门所有,与宗室无干!”
      “荒谬!”宗室那边立刻有人拍案而起,“虽地处偏远,却终究是朝廷疆土,灵脉乃天地所生,岂能凭你一言便归了仙门?”
      “你——”
      “够了。”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淮南王宣子安缓缓起身,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争执的双方,淡淡道:“旧地之事,今日只议现状,不论归属。诸位若执意在此争执,不妨移步殿前,请圣上裁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沉稳气度。
      争执的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讪讪坐了回去。
      ————————
      又过了一个时辰,座谈会终于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中落下帷幕。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往外走。怀泽兰与几位相熟的仙门代表寒暄几句后,便带着怀晚舟和梁哲往外走。
      行至廊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温润沉稳,带着宗室独有的威仪。
      “二当家还请留步。”
      怀泽兰徐徐转身,面上噙着一抹谦和有度的笑意,拱手见礼:“见过王爷。”
      梁哲立刻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怀晚舟轻轻护在身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目光平静垂落,既不主动对视,也不显失礼。
      宣子安缓步走近,玄色锦袍在廊间投下疏淡的影子。他视线先落在怀泽兰身上,语气平和:“今日集贤阁议事纷乱,有劳二当家坐镇其间,才不至于失了体面。”
      “分内之事,不敢称劳。”怀泽兰应答从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王爷方才一言定纷争,才是真正稳住局面。”
      两人一来一回,只谈朝中议事、仙门与宗室的分寸往来,皆是台面之上的稳妥话题。
      宣子安自始至终,目光都稳稳落在怀泽兰身上,不曾刻意看向怀晚舟,也未出言问询半句,仿佛她只是怀府随行弟子中寻常的一个。
      可廊间的气息,依旧因这层无声的注视,微微凝滞。
      怀晚舟垂眸而立,霜色衣袍不染尘俗,指尖安静垂在身侧,仿佛周遭的寒暄与目光,都与她毫无干系。她礼数端正地立在一旁,静听不语,像一竿清冷翠竹。
      梁哲垂着眼,却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能清晰察觉到小师妹周身细微的紧绷,也看懂了淮南王刻意避开直接交谈的体谅,更明白师尊不动声色的庇护。
      待到对话稍歇,怀泽兰微微侧身,温和道:“小徒年少,今日入宫久坐,怕是心脉旧伤受不住劳乏。臣先让大弟子带她回檀苑楼歇息,臣在此处再陪王爷略说几句。”
      这话一出,廊间那点微妙的张力,瞬间被抚平。
      宣子安目光极轻地扫过怀晚舟,只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多余情绪:“既是身子不适,便尽早回去休养,不必拘礼。”
      “谢王爷体谅。”梁哲适时上前,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有礼,“师尊,王爷,弟子便先带师妹告退了。”
      他上前一步,稳稳接过怀晚舟手中的笔录卷宗,动作自然细致,随后侧过身,以晚辈护送之姿,静静示意她先行。
      怀晚舟这才抬眸,对着宣子安遥遥一礼,动作标准、疏离、克制,无半分多余情绪,声音清浅如玉石相击:“晚辈告退。”
      礼毕,便转身前行,不曾多留一眼。
      梁哲紧随其后,一路沉默护送,既不问她心绪,也不提方才对话,只稳稳护在她身侧,挡开往来宫人臣仆,将宫墙内的纷扰与那道复杂目光,尽数隔在身后。
      直至两人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廊下的寒暄才继续缓缓续上。
      宣子安端立原地,目光望向怀晚舟离去的方向,极轻地顿了一瞬,才重新落回怀泽兰身上,继续方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一眼,也只是寻常目送晚辈离去。
      ————————

      暮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素缎,缓缓漫过京城屋脊,将檀苑楼笼进一片温柔的昏蓝里。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檀苑楼僻静的后门,车轮碾过细碎石子的轻响,在渐沉的暮色里格外清晰。梁哲先一步跃下马车,骨节分明的手习惯性伸到车帘旁,想扶怀晚舟一把。可他指尖还未触及布料,一道霜色身影已轻盈落地,衣摆如寒梅轻颤,只一瞬便稳稳站定,不带半分烟火气。
      “师妹。”梁哲轻声唤她,眉梢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无事。”怀晚舟淡淡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暮色里化开的薄雾,不带一丝波澜,“师兄去忙你的便是。”
      梁哲望着她清冷的侧脸,到了嘴边的关切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轻轻点头:“好,若有任何不适,随时派人唤我。”他驻足原地,目送那道单薄又孤冷的身影穿过垂花门,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紧。
      怀晚舟独自穿行在檀苑楼的长廊间。
      前院的丝竹笑语顺着晚风飘来,婉转悠扬,夹杂着宾客的谈笑声,一派繁华热闹,与往日毫无二致。暖黄的灯笼依次亮起,光晕洒在青瓦白墙上,映得廊下光影斑驳。可这满城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她身外,她走在其中,像一捧落进暖春里的雪,清冷疏离,格格不入。
      她本该径直回自己的客房,卸去一身疲惫,闭目静养。
      可心底那丝莫名的预感,却拽着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知道,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有人,在等她。
      行至月洞门前,一道纤细的身影早已躬身静候,是白日里引她去雅阁的那名小花。小花听见脚步声,慌忙福身行礼,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细若蚊蚋:“仙君。”
      怀晚舟脚步微顿。
      “玉矶长老,请您移步清韵阁一叙。”
      清韵阁。
      不是白日里那间宾客往来的雅阁,而是怀秋池在檀苑楼最隐秘的私人居所,四面环水,清幽绝尘,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入夜后被单独召见。
      怀晚舟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小花如释重负,连忙侧身引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九曲石桥连通着内外,桥下池水静谧,无风无波,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墨玉。怀晚舟踏上石桥,脚步声轻浅,惊不起半点涟漪。阁中暖黄的灯光倒映在水面,被细碎的波纹揉成漫天星子,晃得人眼晕。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沉沉的夜色,也是这样安静的角落,也曾有人守在她身边。
      不是等,是守。
      守着她熬过凌胡孤城的寒夜,守着她从尘埃里挣扎起身,守着她从濒死的边缘活过来。可那个拼尽全力守着她的人,如今早已化作一捧枯骨,被她亲手送入极乐洞天,成了心底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疤。
      怀晚舟猛地垂下眼睫,将那瞬间翻涌上来的恍惚与酸涩,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清韵阁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柔和的暖光。
      她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阁内陈设极简,素净得近乎清冷,一几一榻,几架古籍,墙上无画,案上无珍,唯有窗边熏炉里燃着沉水香,烟丝细细袅袅,缠上梁间,将满室灯光都熏得温软绵长,褪去了白日里的浮躁,只剩一片安宁。
      怀秋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早已等候多时。
      白日里在雅阁里情绪失控、面容憔悴的他,此刻已勉强收敛了所有失态,眼底布满红血丝,掩不住连日来的焦灼与疲惫,却依旧维持着长老的沉稳气度。见她进来,他抬眼看来,目光复杂,有愧疚,有恳求,有无奈,唯独没有半分逼迫。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席位。
      怀晚舟没有推辞,撩起霜色衣袍,静静落座。身姿笔挺如竹,气质清冷如雪,即便身处这温暖静谧的阁中,也依旧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怀秋池执起茶壶,缓缓斟茶。
      动作缓慢而稳当,沸水注入白瓷杯,腾起淡淡的热气,氤氲了他眉眼间的疲惫。茶汤清浅,香气幽微,在两人之间隔起一层朦胧的雾。
      “白日里,是我失态了。”
      他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歉意。
      怀晚舟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没有应声。
      “我不该拿那些旧事激你。”怀秋池放下茶壶,指腹用力摩挲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那些话,说出口,就是往你心上捅刀。这么多年,你在凌胡受的苦,我比谁都清楚,我心里明明都懂,可我还是说了。”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力:“因为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怀晚舟终于抬眼,静静看向他。
      烛火跳跃,映在她眼底,却融不开那片寒泉似的清冷。
      “慕之他……”怀秋池攥紧了手中茶杯,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强撑着没有中断,“他走的那日,我就在旁边。那些叛贼像拖牲畜一样,把他从我身边硬生生拽走,我拼尽全力,却连他的衣袖都抓不住。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那时重病缠身,骨瘦如柴,连站稳都难,可那些人不管,他们不在乎他是龙子凤孙,不在乎他无辜蒙冤,他们只要他死。”
      一字一句,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与痛。
      “他是蛟龙氏,天生有归鳞台庇佑,本可以不死的。只要龙师及时引魂,他便能重归东海,化作幼蛟,忘却前尘,从头来过。可是——”怀秋池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那日归鳞台的龙师迟迟未至,等我们冲破阻拦赶到刑场时,他的尸身早已被乱兵拖走,魂魄……不知所踪。”
      “十三年。”他望着怀晚舟,声音嘶哑,“整整十三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他已经魂归东海,早已转世重生,让我放下。可我不信。”
      “我一日都未曾信过。”
      怀晚舟迎上他恳切又痛苦的目光,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
      “晚舟。”
      这一声,他褪去了所有客套疏离,不再是白日里那声客气恭敬的“小仙君”,而是直呼她的名字,带着血亲之间独有的、沉甸甸的温度。
      “你是生死神印的持有者。冥界虽由灵母大人执掌,可凡间魂魄的踪迹,三界之中,唯有你能精准查探。”
      他猛地站起身,衣襟带起一阵微风。
      下一瞬,他对着怀晚舟,深深长揖到底,腰身弯得极低,一揖及地。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大礼,是长老对弟子的逾越,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求你。”他声音哽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请你帮我查一查。他若真的未入归鳞台,孤零零的魂魄飘零世间十三年,无依无靠,该有多苦……”
      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沉水香的烟丝缓缓飘散,烛火噼啪轻响,连窗外的池水都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怀秋池保持着揖礼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怀晚舟的指尖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玉矶长老。”她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您先坐下。”
      怀秋池身子微僵,缓缓直起身,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终究依言坐回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衣摆,难掩心底的紧张。
      怀晚舟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沁入心脾,她却像浑然不觉。
      “白日里,您问我,想要什么才肯出手相助。”她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我现在,可以回答您。”
      怀秋池心头一紧,立刻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忆切之术,我不需要。”怀晚舟抬眸,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那些伤,那些痛,那些在地狱里爬出来的日子,我不删、不切、不忘记。这是我的执念,我的本心,是我走到今日的根,谁都动不得。”况且,就算是当真想要,我也有别的途径知晓。
      怀秋池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没有半句争辩,只轻轻点头。
      他明白,那些过往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铠甲。
      强行剥离,只会让她彻底崩碎。
      “但是——”
      怀晚舟话锋一转,清冷淡漠的声音,在寂静的阁中轻轻落下。
      “此事,我可以查。”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怀秋池心底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怀晚舟,瞳孔微微震颤,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条件是。”怀晚舟迎上他震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如常,“您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有一日,我需要您出手的时候,您不得推辞。”
      “好!”怀秋池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不急。”怀晚舟抬手,轻轻止住他,“这个人情,未必是今日,未必是明日,甚至未必是今年。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用到。但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要你做的事,或许比查探一缕飘零魂魄,更难百倍。”
      怀秋池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无论多难,只要不违本心,不害苍生,我必全力以赴,绝不反悔。”
      怀晚舟看着他恳切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笑出来,只剩一片冰冷的弧度。
      “还有。”她补充道,语气加重了几分,“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不可告知第三人——包括我的师尊。”
      怀秋池神色微凝,有些不解:“连二当家也不能说?”
      “不能。”怀晚舟垂落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好。”
      怀秋池沉默片刻,望着她清冷孤绝的侧脸,终究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绝不外传半句。”
      得到承诺,怀晚舟不再多言,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席卷味蕾,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暗潮。怀秋池的茶叶没有多好,泡茶技术p可以说是糟糕,这茶一点回甘都没有。
      “明日入夜,我会在此施术,查探三皇子魂魄踪迹。”她起身,霜色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有了结果,我自会来告知你。”
      怀秋池连忙跟着起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感激、愧疚、心疼,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声音微哑:“多谢。”
      怀晚舟脚步骤然顿住。
      她背对着他,立在门边,背影孤峭如寒梅。
      夜风从门外悄悄灌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不必谢我。”
      她缓缓回头,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我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三皇子宣慕之。”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阁中。
      “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埋在尘埃里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是我至今都不知道的。”
      话音刚落,她不再停留,推门迈步,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夜风猛地灌入阁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怀秋池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霜色身影走过九曲桥,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久久没有动弹。
      熏炉里的沉水香,燃尽最后一缕烟丝,悄无声息地熄灭。
      桥下池水依旧平静,倒映着天边一弯残月,清冷孤绝,恰如此刻,人心深处的凉与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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