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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疾旧怨   三年前 ...

  •   三年前的檀苑楼西楼,一名小花将怀晚舟引入雅阁后便退了出去。
      “长老此次借我随师尊进宫参会期间召见我,可是为了三皇子?”
      “……小仙君洞察世间,怕是早已知晓了。”面前的怀秋池面容憔悴,却也不失温柔,自从琅阁事变后,长公主与三皇子获冤罪驱逐至蜀地与吐蕃地的边界后,长公主宣昭宁生死不明,怀秋池一直照顾着患重病的三皇子宣慕之,直至叛贼们强行将他拽走行刑……
      怀晚舟听后蹙了下眉道:“晚辈深知您的苦楚,可三皇子故去多年,魂魄怕是早已回归故里,蛟龙氏‘亡故’后灵魂便会由归鳞台的龙师摆渡回东海,重新成为蛟龙,与尘世分离。晚舟仅是修行不足十年,怎能轻易干涉这万物法则?”
      “可万一呢?!”怀秋池撑着桌案忽地站起身,桌上的茶水撒了,但话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后又缓缓坐了回去。
      怀晚舟面上毫无波澜,平淡地刮了下茶沫,“几率过低,况且,冥界不属于在下的管辖范围,我同样无法干涉其事物……还是说,”她抿了口茶,“您想求助【母亲】?”
      雅阁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怀秋池久久不开口,怀晚舟也不逼他回答,只是无声地品茶。
      不知过了多久,怀秋池才压制住情绪道:“是。”
      磕碰瓷杯的声响戛然而止,“【母亲】很忙,您当真要劳烦她?”
      “是。”他没有犹豫,神情坚定。
      “那您要拿出什么打动才能让我为您效力?”灵母大人现如今虽管辖冥界各项事物,相当于阎王,可若是三皇子当真好运没有被龙师引到归鳞台转世了,那凡间的事务还是得靠生死神印的持有者来处理。
      这倒是问到他了,现如今看来,怀晚舟有权有势,怀府的人爱待她,府外的人敬仰她,每个月的怀府给她的研究经费是自己的五倍有余,且还没算上杂七杂八的零用钱。那她还缺什么呢?
      沉思片刻后就想到了她心脉受损严重,“帮你整个忆切如何?淡去当年悲壮。”
      可怀晚舟却只是扯了下嘴角,“就凭这个?”
      “你也该想想,他是你皇叔,况且当年你父亲也奉皇命去寻慕之,就算你未见过他,至少也是你……”
      “够了! 此生不承半分恩,我怀晚舟不认此人为父!他奉皇命去寻三皇子与我何干?!”
      言罢,她便起身拂袖而去。
      怀秋池望着怀晚舟拂袖而去的背影,指间捏着的瓷杯几欲碎裂,茶水顺着指缝滴落,晕开一片深褐水渍,如同他心底化不开的沉郁。
      雅阁内茶香渐冷,方才那声厉喝仍在梁间回荡。
      “此生不承半分恩,我怀晚舟不认此人为父。”
      那句话字字如冰,砸得他心口发疼。
      他何尝不知那一段过往是她心头最不能碰的伤疤。早在启天407年他便同琅晤君到凌胡看望过她,当时姐弟俩易容成与大部队走散了的胡商打探过怀晚舟的状况,毕竟当初怀晚舟是视为十六师恢复灵力复生还世的媒介皆容器,不晓得后日她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玉雨仙君。
      由于二人皆为中立派,无权带她回怀府,况且当时正值拂煦反动的混乱时期,怀府并不适宜她成长,且他们俩一个居无定所,另一个穷得叮当响要靠打劫从无间道出来的修士们的钱财吃食维持人格的稳定。相比之下,还是让怀晚舟待在凌胡依照怀阮惜的计划来才是王道。至少在怀晚舟采药坠落山崖前、在羊的孽种挖去她右眼前、柳渊杉开始对她施暴前、她亲手杀死柳渊杉前……这个选择还是正确的。
      在怀晚舟眼里,宣子安同怀阮惜皆是失职,将原本悠哉悠哉的小智灵凝成灵胎成为与十六师交易的筹码,又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将她与柳渊杉抛弃在凌胡那座令人绝望的孤城之中。
      或许柳渊杉后期对她加以施暴以至于让她形成一种畸形的观念——她依恋施暴者,因为那人在成为施暴者前是她的生命之源。没了柳渊杉,就没有今日的怀晚舟。
      后续怀晚舟将羊赶尽杀绝把柳渊杉的遗骸带回交付给琅晤君也证实了这个结论。
      怀晚舟对柳渊杉不是生物本能的那种爱欲,而是畸形的依恋,不愿接受阿柳的死亡,就是这么简单,想要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直至心病被治愈,再将柳渊杉送回“极乐洞天”……
      现如今,再怎么跟她评理也都是无用之举,反倒会起副作用……罢了,让二当家去同她说去吧!
      ————————
      ·“您不劝劝她吗?二当家,她明日便会见到淮南王。”
      “到时再议吧,当下……小姐将她带到静宇居了。”
      静宇居,便是心患者的医治之地,在她十四岁前每个月怀晚舟都会从岭南怀府被带往檀苑楼的静宇居治疗,与医师谈话,虽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医师在说,引导怀晚舟开口。倘若是苍南小姐,她便不会似闷葫芦罐儿般闭口不谈;她十四岁后,檀苑楼便委派刚飞身不久的桃酒娘,也就是何氏六儿中的长姐何枕姳作为她的主治医师。
      静宇居内,熏炉里燃着淡而不腻的凝魂香,烟丝细细袅袅,缠上窗棂间垂落的素色纱幔,将一室光影都揉得绵软。
      苍南小姐正坐在软榻边,指尖轻轻拨弄着怀晚舟垂落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眼前人是一碰就碎的琉璃。她没有像寻常医师那般开口追问,只是安静陪着,任由满室寂静漫过彼此。
      怀晚舟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方才在雅阁里淬了冰的眉眼,此刻卸去一身锋芒,竟透出几分难掩的倦意。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玉扣,那玉质温润,却暖不透她掌心的寒意。
      “又想起从前了?”苍南终于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
      怀晚舟唇瓣微抿,没有应声,只是耳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玉矶他……并无恶意。”苍南轻叹一声,“三皇子之事,牵扯太多旧人旧事,他也是走投无路,才会这般急切。”
      提及此事,怀晚舟周身气息微冷,方才压下去的戾气又隐隐翻涌:“旧事重提,不过是往我心上捅刀。他口中的亲情恩义,于我而言,全是枷锁。”
      “我知道。”苍南没有辩驳,只是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心口,“这里疼,对不对?”
      那一触极轻,却精准戳中她最脆弱的地方。怀晚舟身子微僵,眼底深处翻涌过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那些被抛在凌胡的日夜,那些黑暗里的折磨与绝望,从来都不是一句“血亲”便能抹平的。
      她不语,苍南小姐便转移话题道:“江侍郎的妹妹你可认得?”
      “……她怎么了?”
      “她两个时辰前便在前楼打听你,小姑娘们都机灵得很糊弄过去了,后江侍郎府上的家奴便把她领走了。”
      怀晚舟蹙眉,抬手揉着太阳穴,“以后她来楼里就看好她,让她安分守己听曲看戏便是,尤其别让小花们给她斟酒。她自己要也不要给。”
      苍南小姐听着她说的这番话,面上笑意更甚,“好好好,都依你便是了,我会叫第四十九席安排妥当,明日进宫的时候便不必太在乎此事。”
      言罢,苍南小姐便开始为怀晚舟医治。
      她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清辉,缓缓覆上怀晚舟心口旧伤处,灵力如春水般漫入经脉,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早已结痂、一碰便会崩裂的暗伤。凝魂香在一旁静静燃烧,将一室浮躁尽数压下,只余下安稳绵长的气息。
      怀晚舟闭着眼,长睫微颤。
      往日里,她在人前皆是玉雨仙君的清冷模样,掌管生死,抬手便可覆雨翻云,无人敢近她三尺之内。唯有在静宇居,在苍南小姐面前,她才肯卸下那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不被打扰的安稳里。
      “心脉旧伤又重了些。”苍南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方才在雅阁动了气,是不是又疼了些?”
      怀晚舟淡淡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碍事。”
      “怎会不碍事。”苍南指尖微微用力,渡入几分温养灵力,“你总爱硬撑,旁人信了你那副无所不能的模样,我却知晓,你这心口,比谁都要脆弱。”
      怀晚舟沉默。
      她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玉矶说的忆切,并非全无道理。”苍南放缓了声音,“淡去那些悲壮,你往后便能轻松许多。”
      怀晚舟蓦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却又在触及苍南温和目光时,缓缓敛去锋芒:“轻松?”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忘了那些痛,便不是本我了。”
      “那些伤,那些恨,那些在地狱里爬出来的日子,才成就了今日的你。”她抬手,轻轻覆上苍南的手,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删,不切,不忘记。”
      苍南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她最是清楚,眼前这人看似清冷薄情,实则比谁都重情。越是痛入骨髓的过往,她越是攥得紧,仿佛一松手,那个在凌胡苦苦挣扎的小灵胎,便会彻底消失在岁月里。
      “罢了,都依你。”苍南收回手,取过一旁温着的汤药,递到她面前,“把药喝了吧,明日还要进宫。”
      怀晚舟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口翻涌的复杂情绪。
      明日一见,终究是避无可避。
      苍南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轻声道:“不必勉强自己。无论你做何决定,檀苑楼都会站在你这边。”
      怀晚舟指尖微紧,碗沿微微泛白。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一字轻浅,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动容。

      窗外夜色渐深,檀苑楼里灯火点点,映得静宇居一片安宁。
      而怀晚舟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思绪翻涌,无人知晓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
      (“将那时候的记忆与神格的一部分融合可好?”)心界内的声音响起,怀晚舟偏头回到:“想法不错……当时你在听?”
      (“不然呢?你可以试试,总而言之吾想出的都是益处。”)
      怀晚舟沉默了片刻,“若是明日顺利,我便试试,顺便试验下‘溯魂归真仪’。”
      (“溯魂归真仪?没听说过,是你独创的?”)
      “没那么大本事,只不过结合了下民间残章构想着将法阵符篆大致画出来罢了,若当真是成了……”
      (“你就出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起身离开了静宇居回到自己的客房中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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