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子野心》阿布拉吧

37、不无小补 讲

　　“我不会告诉你的！”赌一把，大司寇的手下总不能明目张胆滥用私刑吧，最好自爆身份把自己押回官府，在牢里也能吃香喝辣。

　　“啧啧，可惜啊，荒郊野岭的，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难寻。你的主人知不知道你是这样一条忠犬啊？你敢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等愚蠢顽固之徒，恐怕是有妻儿老小在他手里。”定成公主抽出随身匕首，挽了一圈，对准那人的眼珠，“多好的一双丹凤眼，先挖出来，那你死得也值了。放心，你家人自然会被连累得一起下去团聚。”

　　对死亡和巨痛发自本能的恐惧湮没，那人转开眼神，不敢直视刀尖：“我，我说了，你能救下他们吗？”

　　“你也不掂一下自己的回话几两重，还敢要挟我？”定成长公主冷嗤一声，“费事又没用。”言讫，王行厚重的手掌已经掐上脆弱的脖颈，那人连待宰的饲鸡都不如，没有翅膀徒劳扑腾。

　　“别别别，我说，说！”那人叫得变了声，险些破音，“我投诚了就算你的人了，饶是这样你也不帮我，不体谅一个有家室的底层胥吏的苦楚，就不怕寒了日日愿意陪你闲逛的丈夫，这位大哥的心吗？这么无耻的主子，你手下的其他人还会甘愿任你驱使吗？你又有何颜面就职于三法司？”

　　好家伙，怎么就是自己的人了，死到临头还给你卖惨讨饶，挑拨离间，义正词严上了，定成公主哭笑不得，也不算全无道理，驭下讲威与德，逢敌用诡与诈。仁义或无耻都不足以形容沈时樟，她是这两种权术的操弄者。

　　“痴心妄想，一派胡言！这也是你议论得的！”王行表忠心般地手上加力，那人面上渲出濒死的潮红。

　　“等等。”别真给人整死了，现在处理起来费劲，还不知道到时候有多少文章要做，“你能一路紧咬我们不放，对这块地带很熟悉，或是沁川县人，或是在此久居，是也不是？”

　　“你适才威胁我的那番话，证实了一直跟着的果然是你，不过可能是你想当然以为我早就知道了。我们走过的地方那么多，沁川知县的手大抵伸不了那么远，你大概率不是他的人，就算是他的手下，这命令也多半不会是出自于他，而是能跨县的州府，这是其一。”

　　“其二，宰严限追比庄户将部分稻谷送到县衙晾晒，务虚名而处实祸，盘算的就是他盈车嘉穗的政绩、箕风毕雨的官声能传到钦差耳朵里，在对并州的大换血中激流勇进。这是不怕人查的，是就要人查的，是生怕人查不到的，是只消去散播言论，没必要找人从甫进并州就盯着的。”

　　“那么你会是谁的人呢？我猜你这个职级的走狗知道不了背后究竟是谁。你刚刚也该看见了，晋民对盐业闻之色变，上头的是比他们眼中的父母官，灭门知府，破家县令还要顶顶厉害的人物。官商勾结的暴利，相形之下，苞苴日行都是仨瓜俩枣，这才是值得大费周章，不惜铤而走险的事情。”定成公主讲着，也是在厘清自己的思路。

　　负隅顽抗，那一位保他身死家存，可是眼下……那人颓败地垂下了头，心下了然自己无论对哪边，都没有任何价值，只剩献祭的定局。

　　“方才我给过你机会忏悔，又给过你机会坦白活命，你自己不中用不珍惜，还口出狂言，可就怪不得我们了。”定成公主佯装动了杀心，只是本来就没多少恻隐。

　　“小人何辜啊！小人只是奉主上之命行事，就连县太爷他老人家都不敢不从呐！小人就算是贱命烂命一条，也要求求青天大老爷开恩，赦免了小人的冤孽吧！”怎么走都是穷途末路，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命苦，徒劳地求天告地而不敢争。

　　“无辜？当他们的帮凶，做他们的爪牙，就算被逼无奈奉命行事，做了便是做了，这样恐怕不会无辜。”定成公主沉缓的语调里浮上一抹悲怆，话要这样说，但她怎么敢居高临下地指责？她也不无辜，她之罪，更罄竹难书。官场内的相对弱者，除却“平庸之恶”外，世间安得双全法？江湖之远的绝对弱者，她已经没资格为他们抒情。

　　蝼蚁的命也是命，但是定成公主不可能冷酷地去鄙夷他的自轻。再说了，他真的只是草芥蚍蜉吗？

　　高度集权的的意识形态导致了评价体系的单一和意义系统的匮乏，塑造了用抽象的政治地位对人的简单分等，忽略了现实世界人性的复杂与无关阶级的闪光点，蚕食鲜活的生命力。一个市井里精益求精的匠人，一个心比天高好学上进的奴婢，就比高踞御座的君王低贱吗？

　　一言以蔽之，须曰：“等量齐观。”然则大同不可得，此亦焉。

　　“我的妻儿老小无辜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我以死谢罪，只要不累及亲眷，求您，求您保全！”敢作敢当没反驳自己的话，还记挂着家属，奈何家人的命运又系于厥孤身之渺舟，绝非福幸。

　　“恕我直言，他们清白，却并不无辜。用你为虎作伥，他们能得幕后之人的庇护，也是在恶中得利。本朝律法有缘坐制，唯你一人改之是什么道理？”吓唬一下，定成公主并不觉得他这个残存良知的边缘小人物能犯下大到连累家人的罪愆。

　　“你们，你们三法司都是这样无情的冷面阎王吗？”那人绝望地以头抢地，被王行强硬地捏着下巴掰起来。

　　“我给你指条路吧，不过晦暗不明，道阻且跻。”定成长公主思量无何，“我去沁川县衙布公身份，就独独点你侍候。旁的人无从知晓我的动向，他们会急的，你便用消息去换你家人的安全。”

　　“他们不会质疑消息的真假吗？不会觉得这是您故意放出来的幌子吗？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们，杀掉我的家人吗？”一线生机的微光难以捕捉。

　　示意王行把那人放开，让他穿上衣服，定成公主喟叹：“都会，聊胜于无，这只是一条凶险的缓兵之计耳，用不用全在你。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杜磊，叩谢大人恩泽！”别无他法，那人前额砸进地里，听得沈时樟发疼。

　　“小磊，先和我们去客栈吃碗冷淘汤饼吧，这天怪热的。”举手之劳被这般仰仗，定成公主发苦，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