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子野心》阿布拉吧

31、君问归期 来

　　“下官见过殿下。”回廊阙下，静僻无人，中书舍人上官约叠袖一礼。

　　“上官大人。”定成公主讶然叉手回了礼。

　　这是定成公主从紫宸殿走到靠近大理寺的宫门时喜欢抄的近道，上睁只眼闭只眼，算难能的一点殊宠。皇宫里人多口杂，上官约能知道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愿意知道。沈时樟参政以来，二人之间不敢多加言语，相见面也只会略略点头致意，连定成公主见朝臣专属笑容都免了。

　　四年前在朝天阁上，上官约告诉自己怀王兄与圣上政见不合。那时候自己还天真地以为她在暗示母子不亲，怀王兄只能讨到琐事去干，立不了大功勋，是以还没被封为太子。很晚才意识到，民生之事毋小，正是备受看重，怀王兄才会奉旨公差，游历九州，不封太子只是逼他有后，与群臣相抗的一个筹码，偏爱是为君者肆无忌惮，毫不遮掩的。

　　洞若观火，明足以察秋毫之末，真不愧是皇帝欣赏的能臣。上官约预悉怀王性情注定的悲剧命运，浅浅点拨自己去把握，去假此离间，可惜自己真听不懂人话。上官氏永远是历任皇帝的臣党，不过她既然会在这里等待，自己也是时候要酬谢一下这位年轻的中书舍人了。

　　“上属意殿下节度三法司。”中书舍人轻声念道，倏尔步履带风，擦身而过，“下官还有要务在身，先失陪了。”

　　来送消息的啊，头一遭，真新鲜，好激动。这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信息，但是彰明了上官大人的态度，是个绝佳的开端。

　　“上官大人请留步。说来有趣，前阵子中秋佳节，我们两府邸竟生疏得连互赠贺礼都不敢。”沈时樟解下腰间月环玉坠，双手递出，言辞款款未减气势半分，“烦劳卿笑纳薄礼，聊表心意，权作你我二人共此令月良辰。”

　　听出重音在“二人”上，将她与上官氏割裂开，上官约后却一步，欠身辞道：“殿下贴身之物，下官岂敢无礼。有道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下官心领了。二府君子之交，何必拘于这些俗礼。”

　　上官约是灵动的人，很少这样客套，客套就是别有深意。闻此，定成长公主不恼，信手重又附上佩环，目送中书舍人莞尔后凌风而去。

　　上官约记得她初涉朝政时，祖父殷殷嘱托过，“今上有意怀王，怀王也不是我们要尽忠的；今上无意怀王，怀王也不是我们能慢怠的”。她后来与祖父提起定成公主肖似昌佑帝，祖父却与她讲太宗文皇帝称“英果类我”，而永徽四年，李恪牵连房遗爱谋反之案，为太尉长孙无忌所害的旧事。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吴王恪光翊化抠，燮和大猷，齐国公辅机策名运始，黜非其尤，都死于奇冤。

　　但是祖父误解了她的意思，中书舍人有她的私心，隐秘不可示人的，对沈纹芷的，说不清是不是从对皇帝延伸到对沈时樟的私心，让人无法自拔的同类的气息。鹤归华表，其心如故。不过只要她姓上官一日，便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约心约言，约己约族，可得保全。

　　定成公主拔腿向宫门趆去，她必须在和以往差不多的时辰赶到，免得左威卫察觉有异报与圣上，给她和上官约，她们，带来灭顶之灾。

　　“去刑部。”定成公主端坐马车内，紧了紧外袍。

　　刑部侍郎江远亲自礼送来辩争复核案牍的定成公主，闲散漫谈，沉步彳亍，一道熟悉的平稳女声响起：“下官见过殿下，见过江侍郎。”

　　朝是暮还非，人情冷暖移，见风使舵，谢平禋，你果然来了。定成公主负手，唇角微勾。江远知道二人渊源，圆溜溜的眼睛飞速滴滴转了两圈，捻须颔首后识趣离开。那年谢平禋入职刑部，自己去御史台，当时还以为是圣上不满操之过急，现在想来却是早早为统领三法司铺路造势了，又怪自己稚嫩，什么都没看懂。

　　“微臣刑部比部郎中谢平禋，见过定成长公主殿下。”谢平禋重新深施一礼，庄重正式，沈时樟从中读出了歉意与悔悟，敬畏与投诚。

　　又称臣了谢长史，谢员外郎，谢郎中，兜兜转转还是我的滋味怎么样啊。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庆幸自己再划清界限也没有急躁到和我断交吧，毕竟还要借长公主府的势立足欺人，定成公主微眯着眼，伸手虚扶了一把。

　　“谢卿，”沈时樟特意拣了旧时称呼，表明自己无意为难，正值用人之际，欢迎冰释前嫌，“别来无恙啊。”

　　“托殿下的福，臣这一路顺遂无虞，总算可以恭祝殿下千秋伟业。”谢平禋终于愿意看向定成公主的眼睛，她们都不是两眼空空，伸手摸向左胸，“臣的心，一直踏踏实实地沉淀在殿下这里，踏踏实实地沉淀在公主府前院内书房，呈着宜兴窑茶具的小杌子上。不知道臣举荐的那位长史，如今还合殿下心意吗？”

　　不愧是谢平禋，惯会选择物象的，临几对饮同商酌，她劝自己去争，也是自己心里印象最深的，最怀念的场景。有点感动了，趁机放过吧，往后定成长公主府的大门定要叫你有进无回。顺带给人看看自己连把世态炎凉体现得淋漓尽致的谢平禋都能善待，从来没有这么理解“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的慨问过。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定成公主开始背诵诗句，贴心地亲自给谢郎中找台阶下，“‘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这三年难为你了谢卿。长史很好，算你大功一件。”

　　“臣有愧，不敢居功……”背个诗还有意删了“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两句来暗讽自己是有家不念，有船不济，有主不从，何其虚伪。既要将功补过，握手言欢，又要逼自己一退再退，谢平禋内心无奈忐忑。

　　“诶，”差不多得了，我们都要适可而止，沈时樟摆手止住了谢平禋的话，又反手用劲牵住她，扯近一步，“平禋，我等你来吃饭，喝茶。一路辛苦，接风洗尘，你可要多多赏光才是。”

　　是了，“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谢平禋是标杆，是旗帜，是信号，快来投诚，沈时樟要拉拢一切能拉拢的，时不我待，也不你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