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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云销雨霁 死 ...

  •   桂月时节,怀王薨于怀王府外院书房,沈莳桢一脉,就此断绝。

      帝恸,罢朝三日。天下吏人,三日释服。

      听到怀王殒了这一消息,定成公主抛下大理寺公务,即刻着人备马。大功服是来不及准备的,准备了反倒让人觉得别有用心,把深绯官服换成素雅的淡青圆领袍衫,除了官帽便向怀王府驰去。

      金吾卫守在王府门前,昭示着皇帝已经来了。为首的认出了定成公主,开了侧门迎她进去。

      说不悲是假,说不喜亦是假,定成长公主面上倒是一副真真切切的哀戚模样。白布覆住沈莳桢的身,未覆住他憔悴惨淡的面庞,发间是掩不住的斑白。沈纹芷坐在床沿,沈时樟头一次见她如此垂首落寞,如此音容凄断。

      “哥哥,哥哥……”沈时樟心里喊着,眼眶泛红,压着的山訇然而崩,怅然若失。钉在原地,蹇蹶上前不了一步。

      “擅离职守,知法犯法,大理寺少卿大人,你该当何罪?”皇帝抬眸,虽是责问之言,但语气轻和,面有泪痕拂末。

      “我……”没料到这样开场,定成公主顿了顿,改了话术,“长兄何罪之有,陛下竟至于此,臣身为大理寺少卿,受皇命主持世间公道,不得不来。”

      “越位滥管辖外之事,不分青红皂白辄归咎于朕,你不配为大理寺少卿,不配为朕的臣。”皇帝持云锦绢,再揩拭了一遍沈莳桢眉眼。自己对怀王又哪里不公道了,还不够宽容吗?为什么都把账完全算到自己头上?罢了,人人为贤王发声,君者孤家寡人,悉听辱骂。

      定成公主要演一出兄妹情深,要让皇帝对怀王兄的歉疚,补偿在自己身上,要有度,不能让母女之情、君臣之谊破裂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唐有魏王李泰丰屋之戒,绝对不可以急着暴露自己的心迹,绝对。

      沈时樟兀自大步上前,直勾勾盯着沈纹芷,凛声压住细碎哽咽道:“长兄重病,陛下何故幽禁他在府中,阻拦嫂嫂返京?”

      “你觉得,是我逼死了莳桢?”擦过怀王深凹的面颊,沈纹芷问得苍凉而绝情,“你真的觉得,用禁足和隔离就能这么轻易地杀死一个人吗?你真的觉得,让江宛回来是个有效用的,长久的办法吗?”

      痛失爱子,圣上失态的时间还是这么短暂,都等不到和自己对泣。心绪复杂,理智犹存,只不过一句问罪、两个“不配”和三连叩问发泄了部分怨气。不知道哪日自己行差踏错丢了性命,沈纹芷又能有几分真情?定成长公主油然生了些兔死狐悲的唏嘘。

      怀王妃果然帮自己说话了。正是因为夫妻隔阂,江宛回来大概率于事无补,甚至让怀王想得更多,病情加重,自己才放心写信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展示了有心就好。希望江家能记得这封信,能省起自己和怀王兄同父,埙篪相和,而转效越王,必有事二主者难得善终之谶。

      “儿知道绝不是母亲逼死了长兄。英灵未远,母亲节哀,莫让他再多记挂。”定成公主偃旗息鼓,蓄了很久的泪洒下,颓丧道,“源起心病,药石难医,或许嫂嫂回来暂时还有一线生机,尽管渺茫……”

      沈时樟言辞间,只将不解限在了拖延江宛的缘故上,缓和了氛围。皇帝见她示弱劝慰,觉着方才的话说重了些,敛了脾气,不再去逼难。

      “操之过急,罔顾天性,是我的错。他的老师们教得不好,骂得又太厉害了,我原以为这样能强其心志便默许,也是我的错……”沈纹芷手指收力攥紧一方云锦绢,指尖嵌入掌心,“莳桢自弃自毁,一心求死以明志,以正道,谁也拉不回他。我只愿他能安享极乐,不用再思虑良多。”

      虽说人世间的幸福,要在人世间求取;人世间的屈辱,要在人世间声张,但怀王辞世得太苦,皇帝丧子得太苦,不得已托望于后土之下,寄付于虚妄之中。

      话到最后变调染上哭腔,沈纹芷轻轻呼出浊气,强作镇定:“我要回宫了,你既见过了你哥哥,便也回大理寺吧。”

      皇帝追封沈莳桢为太子,亲赐谥号“怀文”。

      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短折曰怀。

      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锡民爵位曰文。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衷愫于木樨的怀文太子芒寒色正,厥身却并不足够琨玉秋霜。

      定成长公主作悼亡诗一首:忮求兮何用不臧?栋榱兮崩折如山。兢怀瞻风拂九香,薄云远岫自安然。

      怀王葬在为沈纹芷择定的皇陵旁,该泣者泣,当歌者歌。林寒涧肃,衮衮众人皆散,怀王妃与朝廷平章,让他们各有归处。

      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秋于五色为白,序属归藏,觱发栗烈,蒿麦无解肃杀。

      “江宛,”定成长公主直呼彼名,不再是嫂嫂,不再是怀王妃,“你要离开金陵,为我长兄守寡?”

      孤鸾照镜,江宛披麻斩衰,不施粉黛,撩起门帘,答道:“在世人眼中是这样的,皇上要做主为我改嫁,我拒绝了,求她放我回去豫州守节。”

      “难道并非如此?莫非你还要为他殉情?”再嫁非罕事,守贞守身当然是无稽之谈,世人却也能相信怀王遗孀会如此束发封帛。

      “时樟……我首先是个独立的完整的人,其次才是思念着亡夫的嫠妇。”江宛无奈自嘲地笑了下,“我对他的爱还不足以让我舍弃自己的生命,终结自己的人生;他对我的爱,也不足以让他保全自己的生命,继续忍受痛苦。说不准日后,我还会移情别恋,身边多的是俊俏小郎君。”

      沈莳桢倒在自己怀里时,倾吐了一遍抱歉,对皇上,对老师,对先凤侍,对赵氏,对生民,最后最沉重的,对自己,其妻。红尘客梦,他为自己忍了那么久,自己逼他忍了那么多,都该放手了。去向岁月赎回那个自由热烈的少年,驱散亏欠的阴霾,至少阖眸时能重新染上几分脱然,江宛深吻沈莳桢双目,在他身上轻轻烙下印痕。

      爱时轰轰烈烈,阴阳两隔惨淡收场?相爱并不以同在为定义,共生死复何求。二人知心足矣,生长着,跨过坟冢交织相拥。

      “陆海潘江,天为粤宛,你当然有更多选择。”沈时樟躧步上三级台阶,掀帘入室,发间银钗流珠轻动。

      “在这样的是非之地,我处境尴尬,不敢奢望什么选择。”江宛斜身向定成公主,“殿下,窃以为,抽身不失为上策。”

      “抽身?已入其间,断没有半局弃盘,改作壁上观的道理。”定成公主笑得让江宛发慌,“干聊了这么久,时樟连盏茶都从嫂嫂手里讨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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