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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黯晦湮沉 世界观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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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皇帝以为沈莳桢如是,然而怀王忧的已然溯至个体。由太师缪景行,到定成长公主沈时樟,再到怀王沈莳桢,由国,到民,再到人。
“从古至今,改柱张弦达臻于狎稚驯童,不可能不以流血牺牲为代价。我只想让你学会审慎中庸,你在糟粕上保守,就是懦弱妥协。”皇帝对她以为的沈莳桢人民观不置可否,莫非是仁宗遗风?
《尚书》中就有了“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怀王他到底在质疑什么?
“陛下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今时朝中上下谁人不是蠹虫?哪有什么清流浊流,我也不能幸免其间。这不是糟粕吗?陛下怎得不改?”怀王再度直指皇帝虚伪。
“你能看明白这一点,在户部也不算白待,可你为什么还这么幼稚?皇权至高无上,皇权排他,但皇权不是毫无桎梏,不可能和文武百官对着干,还覥着脸让他们拥戴你。霸王道杂之,缘饰以儒术,御史台如今的权势,已是差强人意的结果了。”沈纹芷尽力地告诉着,“莳桢,人世间并没有绝对的不变的准则,理想与现实间也横着天堑,你救不了所有人。”
“本王是大齐的怀亲王,是大齐的户部侍郎,注定挣不开这可怕的梦魇。臣为大齐有陛下这样残忍的人君感到羞愧,亦理当为数不清的冤魂讨个公道。”沈莳桢理解“人至察则无徒”,理解“奈何纯任德教,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自己未尝不是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但他还是将话题转回生民。
“臣观陛下这几个月在户部与太府寺的那些准备,想如此搜刮民脂民膏敛财,是否要对北周开战了?佛曰:‘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大齐苛暴,水将覆舟!”沈莳桢太想规劝回这个执拗的君王,自己该用权力示威,却调不动一兵一卒。
“什么是战争?是妇女无免,是血淋淋的屠城洗路,是‘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是收尸为京观!农时搁置,荒芜遍野,哀鸿不绝,非必要,请不战争。”沈莳桢不是片面地反对战争,他反对的是钓鱼执法,是无意义无节制的扩张。“一将功成万骨枯”,惨烈悲壮,时而必须。
皇帝对冥顽不灵的怀王动怒了,愠声道:“沈文芹他自己借倭谋反算什么冤,那些命是海贼索的,又算什么冤!论残忍,长痛不如短痛,再让他们受经久劫掠不比这样永绝后患残忍吗?至于开不开战,朕自有决策,怪力乱神亦往矣。”
怀王长长太息,他们并不在讨论同一件事,也素来不会讨论同一件事。他们的矛盾,是母子间的矛盾,是君臣间的矛盾,是皇权与民生间的矛盾,是绝对服从与个体精神的矛盾,注定不能调和。
吴王沈文芹当然死有余辜,可昭景王呢,宴乐公主沈时榕呢,还有那以千万计的人呢?他们全都丧生在沈纹芷翻覆的风云祭坛中,是她对□□皇权与殊勋茂绩的牺牲贡品,自己的反抗如斯无力,如此执着,如斯无力。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最后的最后,他只能吟出这句诗。“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再怎么不愿割舍,他也该让给比自己更担得住担得起的人了。那个为质十年尚有蹇谔心志的人,那个北平侯案中名利相诱仍沉住气持守己道的人,绝对能撑住。
“你太有恃无恐了,等想好了,再出来和朕回话。”沈纹芷并不理会,命金吾卫守住门户,却讲不出“乱我家者,怀王也”的重话。李贺是“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归卧昌谷,病逝时行年二十有七,而怀王沈莳桢存是作茧自缚。
青石阶下,本应在豫州的怀王妃江宛长身而立,不似往日姁媮致态。
她并未与皇帝见礼,竟欲强闯入禁闭怀王之地。
“好一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沈纹芷在她经过身侧时说道。真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找个人伪装成怀王妃,自己潜入金陵,豫州的人不中用啊。
“项籍拔坑襄城,西屠咸阳,齐至北海残灭,妾恳请陛下莫以其人自比。”江宛驻足,自退一级低于皇帝,垂首敛衽。
这是在骂自己残暴吗?他们夫妻真是一体。
“这就是你向朕回话的态度?”或许是迁怒,沈纹芷终究还是缓了语气,“你是莳桢的佳偶,可惜你姓江。”
“‘猜忌相翦灭,尔来迷恩亲’,陛下是不相信怀王,与妾姓江何干?”怀王妃抬眸,坦荡直视皇帝,“敢问陛下,怀王何曾有违孝道,何曾有违臣道,竟值得您这般忌惮?”
“莳桢是似宋璟臣道如山,我可以相信他,但我只能相信他一个人,站在他背后的早就吞噬他了。”沈纹芷考究地审视怀王妃,“‘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朕当然要提防那些人打着怀王的名义霍乱朕的天下。你不可能看不懂,今日这番质问,有些可笑了。”
江宛移开目光,她不得不承认皇帝身上有慑人的气魄,言前未定则跲,又诚是私怨占了上乘。去除赵氏,其实可以保护沈莳桢免遭功臣集团的反噬,但那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是自己和怀王结缡间接害死了她。
《太行路》诗有:“朝承恩,暮赐死。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要为怀王培植势力,就默许我们相恋,允准他的求娶;怀王声势过盛,便不必再留情面。或亲或疏,每条人命,皇帝都不会在乎,江宛看得再透也活不透。
“你们都太容易为情与义所左右,鲁莽而仁慈。”沈纹芷咨嗟,心软了,“来都来了,莳桢就交给你了。好好想想,你到底算她赵氏妇的女儿,还是怀王的王妃。”
怀王府树大招风,又正历此劫,数不清多少双眼睛盯着,怀王妃江宛回来打理的消息不胫而走。
“只怕就连她也回天乏术。”定成公主在心里叹道,再如何生则同衾死同椁,这种事也不可能不会留下芥蒂。他们夫妻二人,要如何面对彼此?皇帝是以为,如此隔离,便绝外戚之患吗?我们会丧失爱人的能力,出卖自己的灵魂,与权力做交易。怀王不会愿意让渡权利,是以他有悲剧的终局。
定成公主轻拨玉镯,梅色如故,人心不复。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定成公主便不愿再屈居人下,只图自保。她是生在大齐的长公主,承袭着石破天惊的“男女平权”《祖训》,昌佑帝范式在前,能争为什么不争?这样天赐良机她还不争,听凭毫无公平可言的名分,才是暴殄天物。
虽然这两年一直暗中在受灾地趁乱买人,销去流民户籍,交托专人训练成死士,但是扪心自问,沈时樟并没有计划过下手去害怀王,一则不敢以卵击石,蛰伏着,交好着,去博取皇帝和朝臣的青眼与信赖;二则怀王要是就这么死了,自己嫌疑极大难善后,不妥;三则怀王兄明知皇帝拿她来制衡自己,也未有半分动色,总是有真情在的,定成公主还等得起。
斜乜了眼灵溪,觉着没人能说说话,心绪随狭长夕阳下天光的渐黯,也烦闷无趣焦躁了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灵溪要是真能聊上这些,自己难道会安心放她在身边吗?
孤独是可悲的,也是自找的。不知道古往今来的青蝇吊客,可曾吟唱过“青云当自致,何必求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