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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陈年疑案 情节停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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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策将军长住在羽林军营,几个月都不回城一趟,也不与定成公主传信,看起来两人竟像是新婚不睦,和离书是否布公也无所谓了。皇帝还派长策将军北巡,熟悉济远军军务,颇是器重。
定成公主在御史台的势力被一步一步瓦解,她无能为力。那些曾经对长公主唯命是从的人,也有胆子来掣肘大理寺办案了。明镜高悬,法网恢恢,定成公主泡在成堆的卷宗里,淹死徒劳的野心。
学着在高门显贵中斡旋的玄妙政治智慧,沈时樟褪下少年咄咄逼人的锐气,再不是要么沉默,要么激切的极端,谦和淡漠下是敛着的锋芒,毋许冒犯,不容揣摩。
性深阻有如城府,而能宽绰以容纳,行任数以御物,逐渐达臻于人情练达,算不上不贪墨不舞弊的清官,修弥些许旧怨。
定成公主的判罚力所能及地带着对弱势群体的怜惜与维袒,她可以为了他们与刑部的复核交锋,让《齐律》素有的理性严峻中折射出闪耀烟火与人情的暄光。受其恩惠者交口称誉,帮她积累住了京师地区的民望。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荣誉谋杀,抑或兄弟姊妹名声连坐,面对譬如性越轨中的□□与合奸、抗婚、同性欢愉等引起的凶案,完备的《齐律》都能给予一定的人文关怀。但是置身于那个时代语境下,定成公主只得一定程度依从父权、族权,甚至神权。
这多悲哀啊,沈时樟沉吟,人世间对正义的主持、对冤屈的申张、对幸福的追寻,要靠当权者天然的居高临下的悲悯和施舍。甚至这悲悯和施舍,都可望而不可即,可遇而不可求。无权无势,就毫无保障,普罗大众负着最艰辛的担子,却最无力把控自己的命运。
朝廷以外,是大齐的壮丽河山,是天下的芸芸众生。高居庙堂之上,从来只把他们视作指尖一捻棋子,视作最华丽最正确的借口与托词,没有过近距离的平视的体察。
政策宪令,是掌事者野心欲念的载体,是多方势力较量的结果,很少是孱弱愚昧的民众的心声与呐喊。自古诤臣好浮名,就连“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也不过是浸淫在君明臣贤的浪漫理想中。为民请命,而非由民自命,而非入民共命,依旧一副特权阶级的腔调,究竟未改其压迫根源。
定成公主嗟叹,却不求变革,不平等但适用于这个时代即合理。沈时樟是广义上的受益者,至多当个改良派。或是懦弱,或是自私,或是无争,非她所始,凭什么也没必要由她而终,何况自称孤家寡人的帝王,多多少少也能算作被异化的一位,只是想来有点可笑,更何况就算发动了人民的战争,叫得好听,结果也无非是新一轮王侯将相罢了。
这个政治体制建立在孱弱愚昧的人民上,由此形成等级秩序。无知的人民忙于生产果腹,无暇学习,没有权力,因而畏惧它,服从它,歌颂它,受奴役,不思考,不觉醒,不反抗,则极权制的暴虐万寿无疆。从根上就是腐坏的,没有改良,只有改革,改革者必出自愤懑而清醒的被压迫者,改革后,或许是自由平等的崭新世界。
“承宣三十一年,晋王沈文英作乱,将当时身任中书令的缪太师您从关押文臣的兴庆殿带到一处偏殿,让您起草了这封传位诏书,是也不是?”沈时樟手持一张粉蜡笺,上面只加盖了中书省印,是一纸废书,并无效力。
这张纸随一柄木制弩箭由窗□□入沈时樟所在的房廨内,并无伤人意图。待王行抓住那人时,他已是咬毒囊自尽,不明来路。正值大理寺卿抱恙在家,上下由她主持,遇上了这么奇诡的事。
事关重大,先严锁消息,翻出逆案卷宗,比对字迹锁定目标。派人暗中请来缪景行,挑了个信得过的书吏在旁记录。
公堂上,缪景行端然而坐,庞眉皓发,清癯的面容沉静如水。
“是,这是余当年亲笔所写。”声音苍老却无一丝颤抖,对这桩重罪供认不讳,不似旁人各种大呼“冤枉”让沈时樟头疼。
“您将它递交给看守,之后不久便为济远军所救。这纸诏书不翼而飞,于是所有人都认定您并非晋王党羽,而是承宣帝忠心耿耿的臣子,是也不是?”沈时樟目光锁在缪景行脸上,却捕捉不到任何变动。
“是。”毫无犹疑的肯定,银海无波,“倘若问何故掩藏自己的罪责,那就是老夫还没有为大齐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本来想着临死前,老夫去坦白这深深的罪孽,不敢担上沉重的清白。”
“若是今时今日有人拿着这封诏书要挟您结党营私,您会如何应对?”沈时樟眼底浮上一抹悲怆。
“到大理寺自首,为自己的行为担责。老夫这辈子俯仰不愧天地,绝不会当有害大齐的奸臣。”脱口而出,似乎预计了很多年。
俯仰不愧天地,而有怍于人,非君子二乐也。
“您为什么会依附叛党?”这是最令沈时樟震惊的部分。
“殿下觉得,若余拒绝制诏,您的母亲也并未救驾,后果会如何?”缪景行对上沈时樟双眸,竟有了些慈爱。
“公堂之上,晚辈只是大理寺少卿,不是什么定成公主。”沈时樟觉着他委实有些好为人师,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最大的可能是,您身死,晋王沈文英得位不正,天下共诛之。”
天下是没时间没力量没心情诛他的,诛他的只会是不在金陵的今上和昭景王。
“确是有可能如此。无论如何,天下都不会安定。”缪景行郑重地摇了摇头。
偏殿里,晋王沈文英向他稽首一礼致歉,沉默着在房梁上挂了三尺白绫,悬在书案前,用来恐吓中书令起草诏书。缪景行不会惧怕柔软的飘荡的绢布,不会惧怕固有的一死,但他怕休得其所,未尽其职。
他想了很久才说服自己,大臣不应该是愚忠,不应该只忠于皇位上的承宣帝,他要忠于大齐的社稷,要为万世开太平。
他缪景行可以遭受唾骂,可以是千古罪人,但是天下不能有血雨腥风。为了国家承继稳固,缪景行最后一次行使了一位中书令的职权,书写得无比镇定坚决。
世事变化却远在意料之外,未曾想承宣帝成功发出勤王令,得知找到自己的是济远军时,他也做好了刀斧加身坦荡赴死的准备。
“老夫体验过了位极人臣的滋味,何必为了不多的时日,葬送寒花晚节?”缪景行仍是说得坚定,“少卿大人指控老夫依附叛党,老夫认了,就依此治罪吧。但是沈少卿,您不认为,避免大齐江山风雨飘摇,重于一切吗?”
“缪太师您是名儒,不仅不思回报承宣帝的知遇之恩,对犯上作乱的人,您还认可他为君统治大齐。”这样的太师是怎么教出来怀王那样的学生的啊,还是他觉得大齐需要怀王是那样。
“恕老夫直言,少卿大人并不了解晋王沈文英,也不了解末年的先皇承宣帝。”不过也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