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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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胡达的联排帆船上，黑瘦的男人正在修理自己的皮甲。
身后几个衣着潦草、肤色各异的男人围坐着，一边分食鱼干，一边插科打诨，却又时不时地将眼珠子一转，溜向男人。
远处的天空，一只强盗鸟（即军舰鸟）展开巨大的双翼乘风而来，发出一串尖锐的啼鸣。
男人微微抬头，获得了啼鸣声中蕴含的信息后，阴沉的双眼中浮出一丝喜色。
这时一个身形瘦小，贼眉鼠眼的小个子从船上唯一的小窄屋之中窜出来，凑到男人身边低声说：“头儿，那娘们还是说要看到她的龙……”
男人嘴角向下一撇，海狮一般的硬发在阳光下油腻得发亮，深凹下去的眼窝之中狭长的三白眼看向小个子：“没吃东西？”
小个子颤了颤：“没……”
“有人动她了？嗯？”见小个子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男人压低声音。
“没有！”小个子谄媚地说道，“老大您下的命令，谁敢违抗？”
“那头龙？”
小个子：“那疯龙折腾得厉害，昨晚伤了好几个弟兄……哥几个费了大功夫才绑住它。”
男人冷哼一声，瞧小个子那龟缩的模样，便知道肯定有人手贱去拨撩疯龙了，只是眼下情况特殊不好和这些蠢货计较，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男人没有追究的意思，小个子嘿嘿一笑眼珠子咕噜着转：“老大，这女人不识相，咱们就这么供着她？”
前些天把两头龙和两个女人拽下来的时候，他们可是激动得很，飞龙的鳞片、皮和骨头哪一个都是好东西，足够向达什维克族换取好几年的物资了；女人他们更是馋得很，他们这群强盗里不是没有女人，但那是那根本没法下嘴的狮子鱼，又丑又硬还有毒！
结果放跑了一个，这下不论是龙还是女人都变成只能看不能吃了，直叫人憋屈。
男人嗤道：“又有想法了？这会儿又不怕纳羽族报复了？早几天不见你们这么有种啊？”
小个子：“哎呦，老大您可要明鉴啊！咱哥几个可是一直支持您的，是那几个酸鱼仔反对啊……”
男人懒得理会这上蹿下跳、两面三刀的狗东西，但他心里的确有气，对象不是这些管不住手和下半身的蠢材，也不是那个倨傲的纳羽族女人，而是眼下部落里的人鱼。
自从他成了新的克胡达，最开始也吃了不少苦头，才算打服了那些长反骨的野人，树立了威信，慢慢拉起来这么一船人。但毕竟他们都只是普通人，面对有人鱼战士守卫的部落，抢夺总要付出许多的代价，因此他当初才没有拒绝那些投奔而来的堕落人鱼。
开始那几条人鱼还算老实，在跟着一起打了几场胜仗后却突然撕破了和善伪装，朝他露出爪牙来，妄图争夺克胡达的头领地位。
每每想到当时庆功宴上那条人鱼竟然敢当众甩他脸子，克胡达就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懊恼自己当时放松了警惕，没看出来这堕落人鱼的不臣之心。
然而普通人在海上对人鱼难有一战之力，并且尝过有人鱼冲锋带来甜头的其他成员也不可能愿意再次拒绝人鱼，和人鱼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不想丢掉克胡达的名号，他就必须拉拢所有的普通人成员，而幸好那群人鱼之间也存在分歧，给了他施展地空间才维持住了眼下的平衡。
前些天从人鱼合围中逃脱了一个纳羽族，也给了他暗中攻讦的机会：若非人鱼的失误，他们眼下不会落入这样被动的局面，所有人也不必因纳羽族的复仇而担惊受怕。
那个女人越是令成员感到不满，对他来说就越有利。所以哪怕这个不识相的纳羽族女人敢嘲讽他，他也没有对这个女人动手。
至于纳羽族复仇的问题，对于克胡达来说，和人鱼的首领之争更为紧要。若是失去克胡达的地位，恐怕他也等不到面对纳羽族怒火的那一天，那条人鱼就要让他葬身海洋了。
克胡达一边想着如何借机生事，一边说：“看来人鱼心里也怵纳羽族……等着吧，等我们再干一票大的，换了资源带着兄弟们去海下石窟，纳羽族又如何，飞龙钻不进来，到时候任兄弟们快活。”
小个子抖着眉毛，见克胡达终于肯抛出答复，心中一喜：“首领英明……只是这海下石窟是哪儿啊，怎么从未听说过？”
克胡达嗤笑一声，状似无意地说：“这可是克胡达才能知道的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听说的。”
…………
帆船之下的海水之中，三条人鱼围聚在一起。
“他这样说的？”其中体格最为壮硕的一个光头人鱼说到，“海下石窟？”
他身边的另一条人鱼说：“是的，还说是只有克胡达才知道的地方。”
光头人鱼冷笑一声，双臂的肌肉绷紧：“装模作样，怪不得这几天他看着完全不着急，看来的确是有后手。”
“老大，咱们怎么办？”
光头人鱼：“那几个人鱼还是不听话？”
第三个人鱼点头：“那个叫乌利亚的人鱼，他们兄弟两个加上那个疯子，虽然没有直接和咱们作对，但不听指挥。”
光头轻蔑地说：“都跑来当海盗，还惺惺作态什么？找时间让他们认清现实。至于那个疯子……算了，她不捣乱就行了。”
第三个人鱼应下，随后说：“老大，放哨的已经传信回来了，发现了四个小部落的联合船队。”
“他们多少人鱼？”光头问道。
“约莫十条左右。”
光头人鱼盘算了一会儿：“叫大家准备起来，套子准备好。咱们数量不占优势，克胡达手下草包居多，指望不上，所以咱们得抢先手，趁那些部落还没反应过来先废掉几个。”
“不用理会克胡达的指令，这次要叫他好好看看，没有咱们他算个屁，怕不是还在玩那虚头巴脑的海上过家家呢。”
三条人鱼在洋流之中低声商议了一番后，返回到了船上。上船后，光头人鱼找到自己的亲信：“那两兄弟呢？”
亲信：“他们在看守那头飞龙。”
得到了位置，光头人鱼准备带人先教训这两个不听话的小刺头。开战在即，可容不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愣头青出工不出力，是时候让他们认识到既然加入了他们，就要好好听话。
临走前光头又问：“那个疯婆娘呢？”
亲信摇摇头：“一直没看见她……”
光头：“罢了，反正也用不上她了。”
而就在他们堵住乌利亚兄弟的时候，一条生有尖锐鳍条的黑色人鱼如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登上克胡达的帆船。人鱼手里抓着几朵软胶菌和一条黑鲷鱼，熟练地避开了看守的海盗，绕行至房屋后方，掀开了一处房板将软胶菌和鱼扔了进去。
几个呼吸后，人鱼感知到了房间内的人慢慢靠近。
一个虚弱的女声轻轻飘出缝隙：“谢谢……”
人鱼用嘶哑走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要……开战……”
房间内地女人，正是被克胡达掳掠的艾什，她拿起富含胶质的软菌来粘合腿上的刀伤。
屋外的人鱼，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而其他强盗都叫她是疯子，她的面貌被某种可怕的东西完全撕毁了，因而显得狰狞可怕。
然而却是她，主动帮助了艾什。
艾什忍着伤痛和发烧带来的晕眩，提起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屋外没有回音，人鱼总是这样，她的思绪和语言如夜风般飘忽不定，令人捉摸不透。
缝隙在减小，艾什追问道：“瓦夏……那头龙，它怎么样？”
“……活着。”
艾什微微松了口气，看着房板慢慢落下，屋外的光线被逐渐隔绝，房间内再次被黑暗笼罩。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艾什。”
房板落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而艾什没有得到答案，仿佛这是一个无法被回答的问题。
艾什吐出一口气，捡起了地面上的黑鲷鱼，发现它已经被刮去了所有的鳞片，清除了腥臭的内脏。
将鱼肉送进嘴里，空落落的肚子终于得到了抚慰，艾什的思绪开始快速翻涌。
自她被克胡达抓住后，已经过去五六天了。那些强盗在最开始毫不遮掩他们肮脏的企图，后又因为畏惧纳羽族的报复而产生了分歧，一直将她关押。
克胡达还试图哄骗她，想要占便宜，被她点破后又变成了另一个堕落人鱼来“自荐枕席”。这些自认为“魅力无穷”的男人似乎以为只要和她发生了关系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抹去他们袭击纳羽族骑士的事实。
纵然可笑，但足以说明这些强盗欺软怕硬的本质。在卡沙妮成功逃离后，他们因为恐惧纳羽族追杀而畏手畏脚。
而在今天，克胡达在她拒绝食物后完全收走了食物和药物，她能听到几个强盗在屋外毫无忌惮地说着针对她的恶毒臆想……这些强盗似乎再一次变得硬气起来了。
为什么克胡达的态度再次发生转变，艾什思考着，克胡达有了可以无惧纳羽族追兵的退路？但这种退路是短短几天就能够找出来的吗？
而倘若克胡达早就有应对纳羽族的方法，在最开始又为何必在她面前退让？几番思索无果，艾什知道自己太过缺少信息，唯一能猜测的，或许是人鱼口中所说的开战为克胡达提供了新的依仗。
吃完了一整条鱼，艾什将尖锐的鱼骨收起来，蜷缩起身体躺下以节省体力。
艾什想起卡沙妮，虽然卡沙妮已经逃离，但就算图哈的状态正常，这短短几天也并不够卡沙妮返回天空岛搬救兵，所以在送走卡沙妮的那一刻起，艾什就做好了接受一切遭遇的准备。
希望卡沙妮能够平安回到天空岛，她的努力才不算白费。只是可怜了瓦夏，还没有弄明白它生病的原因……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和它一起翱翔天穹了。
将尖锐的鱼骨抓在手心里，艾什闭上眼睛浅浅休憩。还不到完全放弃的时候，那条人鱼愿意帮助她，哪怕目的不明，对于走投无路的艾什而言，都值得奋力一搏，哪怕能借机多杀一个强盗都是值得的。
趁着还未开战，她要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养精蓄锐。
屋内的呼吸又一次变得微弱，艾什以为已经离去的人鱼才从礁石一般的静止重新活动起来。她那张被完全撕扯破溃的脸颊上，遍布着臃肿红紫的瘢痕，长久沉浸在麻木之中的深绿色眼睛里涌现出些许柔软，又很快隐去。
在海盗们歪歪扭扭地步伐靠近时，她无声地投入水中，如同一道影子，循着血腥味远去。
人鱼的血液逸散在海流之中，她听到那对兄弟隐忍的呜咽声，痛苦的滋味正在慢慢地渗入她的身体，令她的大脑再次混沌起来，脑海之中那些被撕碎的回忆是点燃噩梦的柴薪。
等她从混沌之中挣脱，发现自己已经顺着血腥游到了乌利亚兄弟看守的飞龙瓦夏身边。这头庞大的四翼飞龙已经因长时间的饥渴和溺于海水而气息奄奄，而它的神经又是如此敏锐而脆弱，一点点的动静都会令它咆哮挣扎。
因此那些蛮横的人鱼选择将孤立无援的两兄弟拖拽到远处欺凌。他们不断殴打辱骂着乌利亚兄弟，或许出于对他们的不满，又或许只是将此视为发泄自己的途径。
身为兄长的乌利亚一开始试图反击，但他年纪尚小，无论是体格还是技巧都比不上成年人鱼，最终只能抱着自己的弟弟以减轻弟弟受到的伤害。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光头的人鱼啐了一声，“再敢阳奉阴违，你们就准备去见海神吧！”
乌利亚忍着口腔内浓郁的血腥味死死咬着牙齿，疼痛像是一张渔网密密麻麻地包围着他，但他能做的只有抱着唯一的亲人忍耐，祈求这些堕落人鱼撒完了气早些离去。
有那么一瞬间，乌利亚甚至希望赛特拉此刻就再次袭来，将他们连同这些真正的堕落人鱼一起吞噬殆尽吧，早些结束这漫长而无望的苦痛……
“那个疯子来干什么？！”“别和这个没脑子的计较了……她也听不懂！”“去他娘的，我早晚杀了她……”
堕落人与们骂骂咧咧地离去了，乌利亚只捕捉到一些细碎的咒骂。直至堕落人鱼离去时卷起的水流完全平息，他才敢微微睁开紧闭的眼睛。
他看到了她背脊上耸立的尖锐鳍条在慢慢收拢，最长的那一根的末端，沾染着少量的血痕。
乌利亚认出这是那条不知姓名、唯一的女性人鱼，尽管听闻这条人鱼疯疯癫癫，他曾经仍试图和对方沟通过，但被无视了。
乌利亚以为对方无意和自己结交，却没想到对方今天会来解救自己。
“谢谢你……咳咳……”乌利亚忍着伤痛，朝着眼前深黑色的人鱼低声道谢。
黑色的人鱼依旧不曾回应他，疮疤使乌利亚看不清她的模样和神情，却能够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和而渺远。
“……哥哥……”弟弟赫里斯虚弱地呼唤着，乌利亚低头查看弟弟的情况，再抬头时黑色的人鱼已然消失不见。
不知怎得，乌利亚心中涌现出几分失落，但转而又想到他和弟弟眼下孤立无援，更没有什么能力回报对方，又生出几分落寞来。
赫里斯虽然也是人鱼，但他们被驱逐的时候赫里斯正在高烧，他带着昏迷的弟弟在海里走投无路，一路上既没有食物也没有药物，赫里斯一度几乎死去。
好在海神没有带走乌利亚最后的亲人，赫里斯最终醒过来了，只是变得稍显痴愚，但这已经是令乌利亚无比庆幸的奇迹了。
“哥哥……痛……”赫里斯看着乌利亚身上的伤口淌泪，还因为刚刚可怕的经历而不停颤抖。
“没事了，赫里斯，我们都还活着。”乌利亚眼眶烧灼，鼻头酸涩，却压下了即将泛出的眼泪。
他还不能放弃，但他想到那些凶恶的堕落人鱼提出的要求：要他在之后的掠夺战争中至少杀死一个敌人，否则他和赫里斯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哪怕因为赛特拉的袭击，他们被视为堕落人鱼而被驱逐，乌利亚从来没有认为他和弟弟真的堕落，也不愿意为了生存而主动堕落。
可是他们成为人鱼的时间并不长，没有年长的人鱼指引，他们全无在海洋中独自生存的能力。就算他们此刻逃离克胡达部落，最终结果也只会是葬身深海，或许是找不到足够的食物而死，或许被利维坦吞噬，又或许是死于暴风雨带来的海洋乱流……
抱着兄弟，乌利亚望着眼前无尽的深蓝生出迷茫，这苍茫的海洋之中是否还有可供他们安心栖身的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 8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