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漂流日记》玉流山

82、第 82 章

　　卡沙妮的话语如同陡然掀起的海啸，“堕落人鱼”仿佛是剧毒水母的蛰针，令在场的普通人为之心神震颤。

　　纳奇尔的眉毛紧紧纠起，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更为粗沉，他也再顾不上之前他不愿救援艾什的心思被卡沙妮看穿而产生的尴尬，有些急切地询问卡沙妮，克胡达有多少条堕落人鱼。

　　卡沙妮：“匆忙脱身时我来不及细数，但克胡达至少也有六七条人鱼。倘若没有这些堕落人鱼，仅凭克胡达那些普通人是不可能将瓦夏和图哈拖拽下来的。”

　　听闻卡沙妮的话，纳奇尔更显焦虑，而看到这一幕的古瑞德用手杖敲击了一下地面，发出的闷响暂时盖过了焦躁的气息：“当务之急，要让各族知晓这个讯息。以人鱼的活动范围，克胡达发现我们是迟早的事情去，我们不能心存侥幸……幸好有纳羽族的客人提前示警，我们要早做应对。”

　　古瑞德先前大病一场，哪怕经过长时间的休养身体也大不如前，好在他的思维仍然活跃。又或许是人在死门关前走了一遭，古瑞德恢复后心态似乎更为平和了，对于纳奇尔不再如此前那般急躁，反倒终于缓和了二人的关系。

　　古瑞德哪里看不出来纳奇尔对于克胡达的深切恐惧，他也明白其他部族同样如此，他们都曾因克胡达吃过大苦头，不然也不会年年形成以自保为目的的联合部落。

　　放在以往，只有普通人的克胡达看到四个联合的部落，胜算不大，通常会放弃掠夺他们，最多也只是在附近骚扰一阵。

　　而倘若如今他们拥有了堕落人鱼，哪怕数量上不及他们，古瑞德知道贪婪的克胡达一定会发动袭击。

　　在心中长叹了一声，古瑞德捻捻自己花白的胡须，深深地看了一眼人群之中不卑不亢的卡沙妮。他早就明白，作为领主的女儿，卡沙妮绝不可能是外表上看得那样简单直白的女人。

　　或许飞龙失控撞上星螺部落在她意料之外，但此后她敢只身上船还如此大方地就给出龙鳞信物，足见她有着过人的胆识和谋略。

　　这个龙骑清楚地明白他们这些海面部落对天空岛物资的渴求，也明白他们这些小部落哪怕敬重、讨好纳羽族，却也不会平白无故帮助她去与克胡达硬碰硬。

　　于是卡沙妮立即就借着自己身上的小恩情送出信物，纳奇尔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便宜，自然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在有了这条诱饵之后，卡沙妮才抛出了克胡达和堕落人鱼的威胁。

　　这样哪怕她口头上说着并不指望他们能够帮忙救回艾什，但实际上他们极大概率躲不开克胡达。这种情况下对于联合部落来说，选择帮助卡沙妮，和龙骑一起迎战克胡达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卡沙妮的处理既不会显得她凭依纳羽族的身份咄咄逼人，还能自然地推动联合部落主动来与她合作，实现她救出领队的目的。

　　古瑞德对卡沙妮更显尊敬：“尊敬的客人，感谢您带来的重要消息。事关重大，我们需要请所有的部落一起商议此事，但我可以保证，我们都愿意和高贵的龙骑一起面对凶恶的强盗。”

　　卡沙妮点点头，仍然是不卑不亢的模样：“也感谢您，星螺的祭司大人。图哈还需要养伤，事不在急，我们可以一起商议出最好的应对之法。”

　　召集其他三族的人员共议还需要时间准备，这样的重大场合阿枫和阿伦特目前也搭不上席位。但也无须过多苦恼，仅凭得到的信息就足以推断出最终的结果。

　　联合部落极大概率会与克胡达正面交锋，阿枫感觉他要为此早做准备了。

　　但在联合会议之前，卡沙妮却再次找上门。

　　“阿枫，”卡沙妮站在门口，目光直直看向阿枫，尽管没有敌意，但仍然令人鱼绷紧神经，“我听他们这样称呼你，医师。”

　　阿枫隐约猜到这个目的极强的纳羽人前来的原因，便应：“是我。”

　　卡沙妮注意到房间内阿伦特不做掩饰的保护姿态，微微欠身：“我无意冒犯这位人鱼战士，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顿了顿她径直抛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想知道，你是怎样令图哈恢复正常的。”

　　这与阿枫心中所预想的一致，于是他按住阿伦特的肩膀：“请她进来说话吧。”

　　阿伦特并不怎么喜欢陌生人进入他们的私密区域，但也知道如果阿枫要和这个纳羽族说异能的事情，不宜声张。

　　请卡沙妮坐下后，卡沙妮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和我的龙一同长大，我很了解飞龙，也更了解图哈。它的姿态变化，发脾气时的动作差别我都记在心里。最初图哈躁动时，是脾气变得暴躁，但仍会回应我的指令，这是单纯地受到首领异状的牵连。”

　　“之后它甩头的动作变得频繁，瞳孔变化不一致，驱赶和攻击行为增多，哪怕不再受我控制却也不会攻击我。所以我猜测是某种来自外界的东西影响了它的感官，导致失常。最有可能的源头就是那头喙鲸，但就算如我所想，我也没有办法快速救治它。”

　　卡沙妮抬眼看向阿枫：“你靠近图哈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而且你用的药我认得，除止血外并没有特殊之处，所以我猜测你使用了一些额外的方法对吗？”

　　“你很敏锐。”阿枫失笑，他也未曾想到，那时候看上去焦头烂额的卡沙妮还能注意到这么多细节，好在他也无意隐瞒，“是的，我有一些……独特的能力。”

　　卡沙妮验证了自己想法，点了点头：“我无意探究你的秘密，我前来只有两个请求。”

　　阿枫：“言重了，我们之后还要成为战友，有什么想问的不用客气。”

　　卡沙妮：“首先，我想知道你是否有办法在你不到场的情况下稳定具有相同症状的飞龙？”

　　“你是指瓦夏的话，我不能保证它可以恢复到和图哈一样状态，但可以减缓症状。”阿枫给予了回答，也很快拿出数片富含异能的褐巨藻叶片递给卡沙妮，“能口服的话更好，如果做不到就进行皮肤接触，起效会慢一些。”

　　卡沙妮眼睛一亮，似乎并未怀疑这些看似平凡的巨藻叶片，郑重地接过：“多谢。”

　　“你似乎并不担心，那头叫瓦夏的飞龙会不会已经被克胡达杀死？”阿伦特突然开口。

　　卡沙妮并不为这突兀的问询而恼怒：“克胡达纵然卑鄙，却不愚蠢。倘若我没有及时逃离，或许图哈和瓦夏现在已成为克胡达的晚餐。而我离开了，克胡达不会敢于赌我无法回到天空岛报信的可能，也就不敢冒犯艾什或伤害瓦夏，除非他们想要面对纳羽族无穷无尽的复仇。”

　　这群强盗最初的打算是极好的，他们秘密的抓住了两个纳羽族和两头飞龙，谁也不会知道是他们干的。天空岛的纳羽族找不到人，也只会以为她们不幸撞上风暴遇难，找不到克胡达头上。

　　但他们没有料到，卡沙妮竟然能在数十人的围堵之下强行驾驭已经失控的飞龙逃离。这下，抓到手的艾什和瓦夏就成为了烫手山芋。

　　“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招待好艾什和瓦夏。”卡沙妮平淡地说，目光却逐渐低垂。

　　阿伦特抱着手臂：“又或者，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都要面对纳羽族的复仇，干脆直接杀了人质，死前把好处吃进肚子里才是实在的。”

　　卡沙妮似乎不为所动：“这样他们肯定会陷入更加无理智的疯狂之中，反正都要面对纳羽族的复仇，不如在此之前能抢一把是一把，将附近海域的部落都抢掠一番，死前把好处吃进肚子里才是实在的。”

　　被卡沙妮反噎了一次，但可惜被阿枫按住了而失去再战机会的阿伦特轻轻“哼”了一声，撇过身去打磨自己的武器去了。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做好准备。”阿枫打了个圆场，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卡沙妮：“没什么，最好的战士就应该有接受最坏结果的胸怀。剩下的，我也只是想要问问，你是否知道令图哈它们失常的东西是什么？”

　　阿枫无意隐瞒这位敏锐的飞龙骑士，直接了当地说：“这是一种我前不久才发现的寄生物，被它感染的生物会逐渐失去理智，敌我不分地攻击同类，最终成为活着的尸体传染源。飞龙们吃的那头喙鲸应该已经被寄生，然后感染了飞龙。”

　　卡沙妮双眉一拧，显露出些许凝重，她沉吟了片刻：“我没有别的想要问的了，感谢你的坦诚帮助和重要讯息。不论结果如何，我的承诺都会兑现。”

　　卡沙妮如她来时一般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去。

　　阿枫收回了望着对方远去的目光，将心中那个还未完善成熟的想法按下，转身走到正闷头打磨刀刃的阿伦特身后。

　　在阿伦特身边缓缓坐下，阿枫安静地看着阿伦特动作了一会儿，见对方神色平静，才斟酌着开口询问：“刚刚，你为什么要那样问？”

　　此前阿伦特骤然插入与卡沙妮的对话，问的问题堪称戳人伤疤。尽管阿伦特向来嘴上不饶人，但阿枫很清楚阿伦特实际上并不会轻易对外族人出言挑衅。

　　鳄鱼骨制成的长匕首边缘从砺石上推过，发出沉闷地沙沙声。

　　阿伦特推磨的动作渐缓，他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微微抬起头，散乱的金色发丝之下蔚蓝色看起来有些渺远。

　　耐心地等待了几个呼吸，阿枫听到阿伦特轻轻哼笑了一声，接着嘲弄道：“没什么，只是见她那副淡然的样子，有些……嫉妒……”

　　嫉妒，在阿枫有些讶然于这个词语出自阿伦特之口时，阿伦特再次肯定了那时在他胸口上跳跃的异色火焰，正是嫉妒。

　　“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令我有些失衡吧。”阿伦特放下手里的刀刃，他侧过身看着阿枫，并无意在对方面前遮掩自己的阴暗，“所以我试图打击她，想要打破她那镇定自若的外表。”

　　人鱼的声音如微波浮动的海面，阿伦特坦然道：“那个纳羽族，我能看出她很想要救出她的同伴……而在孤身在外，唯一依仗的飞龙也出意外的情况下，她仍然能抓住一切机会。哪怕没有你能够治好图哈，我信她依然能够说服这些部落达成目的。”

　　“而刚刚她说出‘最好的战士应有接受最坏结果的胸怀时’，我已经明白她并非只是盲目乐观，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结局的准备和完备的应对计划。”

　　而就是在这一刻，阿伦特回想起了曾经的某个瞬间。

　　当母亲被迫离开他时，他似乎除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外毫无应对的能力，只能在焦灼绝望之中看着那个预料之中的悲剧向着自己涌来，而在那之后他的怒火也只是顺着洋流被无尽放逐。

　　沉浸在思绪里的阿伦特突然感知到自己的手掌被温柔地包裹起来，惊醒后对上了阿枫略显担忧的目光，解开眉关，松弛双肩，阿伦特说：“不用担心，只是一时感到遗憾罢了……我也明白，往日不可追，而现在的我也有足够的能力来应对一切了。”

　　因此也不必再感到忧虑……

　　“最重要的是，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阿伦特反捉住阿枫的手，慢慢摩挲着。

　　阿枫没有追问，而是选择给出自己的回应：“当然，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共同进退。”

　　阿伦特感谢阿枫的无声体贴，在他整理好自己的焦虑心绪之前，并不希望带给阿枫更多的压力。但想了想，阿伦特还是小声说：“抱歉，或许是靠近环岛，我有些不适应……”

　　抱住贴近的人鱼，阿枫亲了亲对方的额头，希望能够给对方带去些许慰藉。阿伦特借着这个机会吻咬住伴侣的嘴唇，将两个人的吐息升温、交织直至融为一体……

　　蓝色的鱼儿向着浅沙上的海螺发起嬉戏的邀请，它们一起承着海浪翻涌起伏，跟随着潮水的韵律吐息。一会儿如海鸥掠过无垠海面那般轻盈，一会儿又如同长翅鲸跃出海面那般激越，最终它们都在温柔的海水之中相互温存，找到最终的安宁……

　　…………

　　有阿枫的陪伴与开解后，阿伦特的心态平稳了许多，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剩余的阴暗情绪也都打包好准备留到与克胡达厮杀时发泄出去。

　　凯特还因此调侃阿伦特今年的“更年期”似乎要更从容一些，换来了阿伦特沙包一样的拳头。

　　与此同时，联合部落会议很快通过了一致对外的决议，各个部落很快都进入到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而与克胡达的遭遇比所有人预料得更早一些。

　　五日后，伴随着警戒的人鱼传回示警的螺音，所有人的视野之中，不详的黑色风旗在海天交织的边界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