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漂流日记》玉流山

81、第 81 章

　　双翼的飞龙如白日流星一般，尖啸着对着船屋上的人们俯冲而来。足有近二十公分的深青色利爪伸至腹前，这是一个典型的狩猎姿势。

　　阿枫听见桑的大吼：“快散开！”

　　然而这场从天而降的袭击太过突然，而纳羽族飞龙从不以人类为食物，在纳羽族骑士的控制下也鲜少伤人，这令许多族人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

　　纵然一部分人意识到了威胁的逼近，但面对张开血盆大口，翼展近乎十米的残暴凶兽，巨大的恐惧也令他们难以及时做出应对。

　　眼见着飞龙张开那可以瞬间捏碎人类头颅的利爪，就要撞入人群，只见那终于从飞龙双翼后显露的骑士憋红了脸蛋，极力拉拽着手中的缰绳，凄厉地嘶吼着：“图哈——！”

　　龙骑士已然看到甲板上面露惊惧的人们却无力改变龙伴的方向，通红着眼睛咬紧牙关，悲愤地大叫一声，将手中地长匕首刺入飞龙的左侧肩胛。

　　尖锐的锋刃刺入飞龙控制左翼的肌群，令飞龙痛苦地嚎叫一声，顿时无法控制左翼而失去平衡朝着左侧倾覆。

　　而在此刻，桑已然越过人群，悍然朝着即将坠落的飞龙撞去。

　　伴随着人鱼战士全力冲撞在飞龙颈部，失衡的飞龙擦着人群重重摔在甲板上，然后从边缘坠入海面，飞溅出数米的水花。

　　失去对左翼控制力的飞龙哀嚎着在海面上挣扎，它的骑士抱紧它的脖子不断呼唤它的名字试图令它恢复冷静：“图哈！没事了，你安全了！图哈——”

　　然而，橘红色的飞龙并未回应它的人类伙伴，疯狂又濒死一般翻滚着。直至力竭，那颗长有美丽羽冠的龙头坠入海中。

　　纳羽族人嚎哭一声，跳入海中试图托举起它的头颅，但不善水性的纳羽族自己在海中要保持漂浮已经不易，更遑论举起一颗与她自身相当的龙头？

　　尝试了几次仍然无法成功，飞龙吸入海水而喷呛出气泡，发出虚弱的哀鸣。

　　纳羽族人仓皇地抱着它，紧接着猛然扭头看向甲板上呆愣的人群，大喊着：“求你们，帮帮我！帮帮它！”

　　刚刚将飞龙猛撞出去的桑在阿伦特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捂着受到冲击的肩背，神色因剧痛而有些扭曲。

　　阿枫快步赶来为桑治疗着。

　　海面上纳羽族的骑士还在仓惶地恳求着：“图哈不是有意攻击……求求你们，先救救它！”

　　阿伦特和桑对视一眼，然后在议论纷纷的人声里跳入海中，变为人鱼帮纳羽族人托起了飞龙的头颅，好令它保持呼吸。

　　纳奇尔匆匆赶来，先确认了是否有族人受伤，然后才带人将那个纳羽族人带上船屋。

　　“你的飞龙不能上船。”纳奇尔在得知飞龙试图攻击族人后，拒绝了纳羽族人想要将飞龙带上船屋休息的请求，哪怕她百般承诺飞龙不会再伤人。

　　但纳奇尔无意得罪纳羽族，最终让族人拆卸一艘小船供飞龙凭靠。虽然小船根本无法承载住体型巨大的飞龙，但可以将它的头颅和受伤的翅膀搭在上面，也为它提供了保持平衡的浮力。

　　与星螺族同行的其他部族看到飞龙在海面坠落后也好奇地纷纷靠近。

　　海上漂流部落大多敬畏翱翔天穹的纳羽族，尽管眼下纳羽族人孤身在此，势单力薄，也大多显得十分客气。

　　给纳羽族人提供了干燥的衣物和水食，等对方彻底冷静下来后，古瑞德才出面温和询问：“纳羽族的客人，能否告知我们发生了什么？”

　　这个意外到来的纳羽族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在如此年纪就能独自驯服一头飞龙实属难得。但纳羽族出行在外往往不会独行，通常由一位年长的成员骑四翼飞龙领头，两到四人骑双翼飞龙跟随形成队伍。

　　而眼下这位纳羽族人却是独自一人，非常少见。

　　“我叫卡沙妮，”纳羽族人湿漉漉地裹着一张兽皮，眉眼之间显露出几分疲惫，却还是忍不住担忧地看向海面上的龙伴，“我们是今年前往集市交易的队伍，期间发生了诸多意外，我会告知你们的……但能否请你们先帮我的龙包扎伤口？”

　　卡沙妮声音低沉：“我是康丁德亚大领主的女儿，倘若你们愿意帮助我，我必奉以回报。”

　　星螺部落正有求于纳羽族，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和纳羽族交好的机会。在这么多部族的共同见证之下，也不用太担忧对方背弃诺言。

　　然而为一头凶神恶煞的飞龙包扎伤口也的确有些骇人，哪怕这头飞龙已经无力挣扎，却仍然对每一个试图靠近它的陌生人发出警告的怒吼。

　　就算卡沙妮在它身旁百般安抚它，图哈依旧沉浸于紧张带来的应激之中，伤口上的血液淌入海洋，极有可能吸引来嗜血的鲨鱼，带来更大的危险。

　　很显然，卡沙妮已然失去了对这头飞龙的控制能力，而就这样放着不管，被刺伤肩膀无法飞起的图哈最终也只有死路一条。

　　卡沙妮因此而悲痛欲绝，趴匐在图哈的肩颈处抱住它的脖子，哀求般地哄劝着：“图哈，求你了……放松一些，好吗？图哈，我的好孩子……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与此同时，星螺族也不愿意放弃一个与纳羽族交好的机会，纳奇尔找到阿枫，希望他能试着救治这头飞龙。

　　“阿枫，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珍贵的机会。”纳奇尔语气堪称诚恳，“对于我们这样的部落，想要接触到纳羽族非常困难，倘若能够得到纳羽族的青睐，大家都能生活得更好。”

　　在心中悄然叹息一声，阿枫将目光从纳奇尔身后铩羽而归的昆图尔那张愤恨的面庞上挪开，说到：“自然，身为星螺的一员，若有我能做到的，我责无旁贷。”

　　纳奇尔面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太好了，需要帮忙的话就说，古瑞德也会配合你的。”

　　阿枫悄悄拉住面显不虞的阿伦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图伦瓦尔帮自己准备一些古瑞德制备好的草药，就在阿伦特的保护下靠近飞龙图哈。

　　而人鱼的靠近会剧烈刺激到图哈，阿枫只好安抚好阿伦特让他停留在外围，自己先慢慢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阿枫逐渐改变自身的呼吸和波动，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在空浮游联网中学习到的本领。

　　空浮游是这个世界上可塑性最强的生物，它们也承担着无可替代的生态功能，几乎可以说是维系绝大多数生命的基石，又因其无害利他的特性，鲜少有生物会抗拒与空浮游接触。

　　阿枫使自己的波动向原始形态的空浮游靠近，他的气息变得如海风一样舒缓，在图哈的感知之中逐渐变为一团水母一样的存在，温柔而无害。

　　图哈因此安静下来，斑驳鳞片之下的三对金黄色的眼睛转而看向自己的主人，发出了“呜呜”的呜咽声，仿佛正在向卡沙妮撒娇，倾诉自己的痛苦。

　　卡沙妮惊讶之余面露喜色，浅棕色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向阿枫。

　　阿枫朝她点了点头，缓声道：“请你继续安抚它，我来给它处理伤口。”

　　卡沙妮赶忙点头，一边伏在哈图耳孔边低声安慰它，一边用手抚摸它的下颌，这是图哈最喜欢的按摩方式。

　　阿枫就趁着图哈的注意力移开，靠近了它受伤的左肩胛。

　　这道伤口并不大，又是由卡沙妮亲手刺下的。显然她在紧要关头依旧怜惜自己的龙伴，凭借着对飞龙构造的熟悉，刺入的部位没有伤及关键的韧带和骨骼。

　　阿枫抬手伸向那个还在流淌鲜血的伤口，异能温和的传导入受伤的肌群和血管，止血的同时缓解了图哈的痛楚。而也是在这一瞬间，阿枫探查到飞龙头颅内的熟悉异动。

　　寄生物正盘踞在图哈的头脑之中蠢蠢欲动。

　　这已经是阿枫在异世界复苏后第三次与寄生物接触，当下阿枫便猜测图哈的异常进攻行为和暴躁易怒正是寄生物初期感染导致的。

　　人类、人鱼、植物乃至飞龙都已经出现了感染症状，这令阿枫心中不由得一沉，古空浮游所说的寄生物爆发已近在眼前。

　　哪怕古空浮游们全力净化着海洋之中的寄生物，也无法阻止这一可怕生物的无限制感染与快速增殖。

　　阿枫安静地为图哈的伤口止血，上药和包扎，然后用异能祛除了那些扰动着飞龙敏感神经的寄生物。

　　图哈肉眼可见的平静下来，这令卡沙妮欣喜若狂。

　　阿枫：“图哈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还需要安静修养几天。”

　　安置好疲倦的飞龙，阿枫和卡沙妮返回到船屋上。

　　卡沙妮登上星螺的船屋，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勉强趴在小船上，尽管姿势别扭，但因为太过疲倦还是睡着了的图哈。这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龙伴，见它难过她的内心也揪成一团。

　　为此她不免对于星螺始终拒绝让图哈上船而感到些许不满。但她能够理解人们险些被飞龙袭击而产生的后怕，并且星螺的医师也治好了图哈的怒噪症，不论是从情理还是安全角度，她都不应该太过贪婪霸道。

　　于是卡沙妮找到阿枫，耐心地等待阿枫完成擦洗后，向他道谢。

　　纳羽族人的双眼如鹰隼一般明亮而犀利，直接与之对视难免感觉到些许压迫感，眼前这个龙骑同样如此。

　　“多谢你，星螺族的阿枫。”卡沙妮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人，尽管她努力放缓了语气，听起来仍有些生硬。

　　相比于飘渺的诺言，卡沙妮相信对于星螺这样在海面上漂流不定的部族，信物更有说服力。她从脖颈上的龙鳞项链上取下一枚橘黄色的菱形龙鳞送给阿枫：“我们会记下星螺的恩情，我也会记得你的帮助，请收下吧。”

　　阿枫注意到，随后卡沙妮交给纳奇尔作为凭证的龙鳞却是一枚更大的青蓝色龙鳞。

　　卡沙妮很快也解释清楚其中的区别：“康丁德亚乐于回馈帮助过她子民的海上部族，这是领主的鳞片，日后等你们到达天空岛之下，你们可以用这片龙鳞兑现报酬。”

　　至于阿枫拿到的则是图哈的鳞片，代表着卡沙妮个人对他的承诺：“以后你要是需要帮助，我和图哈愿意为你奔劳。”

　　星螺族得到了想要的承诺，纳奇尔喜形于色，对阿伦特都热情了不少，这反倒让阿伦特难以适应。

　　而随后，星螺族也从卡沙妮那里得知了这支原本代表纳羽族前往集市进行交易的骑队的遭遇。

　　“我们遇到了快速形成的大范围风暴，它的移动速度远超过我们的预期，我们被卷入了风暴湍流而失散。”卡沙妮会想起那个可怕的巨大风暴仍然心有戚戚，“之后我幸运地找到了领队，艾什和她的飞龙瓦夏。为了减轻重量好让飞龙提速离开风暴区域，我们不得不丢弃物资。”

　　“其他两人仍然下落不明，于是艾什决定先就近到集市岛屿购买补给，也为了请海上部族帮忙寻找同伴。中途瓦夏和图哈十分饥饿，我们碰到了一支正在迁徙的黑贝喙鲸，于是狩猎了一头喙鲸让飞龙们充饥。”

　　而谁都没有想到这竟会成为一切噩运的开端。

　　黑贝喙鲸是体型娇小的鱼兽，体长不过五米，对于图哈这种普通的双翼飞龙来说也就是一顿正餐的量，更何况还有四翼飞龙瓦夏这样的大块头。因此只能让两头飞龙稍微垫垫肚子，免受饥饿之苦。

　　吃完了一头黑贝喙鲸重新起飞后，瓦夏突然出现了头晕乏力的异状，还没等艾什弄清楚龙伴哪里难受，瓦夏骤然变得狂躁起来。这头深红色的四翼飞龙脱离了艾什的掌控，开始在海面上如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地乱飞。

　　卡沙妮：“瓦夏是图哈的首领，飞龙首领具有影响从属飞龙的气味，很快图哈也受到瓦夏的影响变得暴躁起来。但那时我还勉强能够控制图哈，我和艾什准备让瓦夏先安全落在海面好检查它的情况。”

　　“但瓦夏跌跌撞撞飞了很远，图哈也彻底失去控制……”卡沙妮面露恨色，“然后我们碰到了克胡达的强盗。”

　　阿枫还是第一次听闻海上强盗，稍稍吃了一惊。阿伦特凑到他耳边解释：“最初的克胡达据说是达什维克族哪个贵族的私生子，他收拢了一批流浪野人组成了一支游蹿队伍，盘踞在集市岛屿与达什维克岛屿直接的海域上，抢夺来往部落的物资。这也是星螺和其他部落要在这段路上同行的主要原因。”

　　克胡达为人凶狠贪婪，会将遇到的小部落洗劫一空，造成了不少惨剧。然而他与达什维克族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关系，加上他每年都会将抢夺来一部分的东西送给达什维克族，让达什维克女王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些小部落在暴风雨期间除了达什维克环岛，再无其他选择的余地，达什维克族自然也无需费力为这些外人去清剿一个可以给自己带来额外好处的海盗。

　　阿枫听得眉头绞紧：“难道各个部落不能联合起来去清扫这个毒瘤吗？”

　　阿伦特：“当然，第一个克胡达没嚣张几年，曾被抢夺的部落一起围攻他们，杀死了克胡达并将其他人驱逐。但第二年，海面上就又出现了第二个自称克胡达的强盗，而每年也总有些因意外而流浪的人，相比起加入别的部落前途未卜，接纳任何人的克胡达也是个不错的去处，至少可以肯定只要能抢到东西就一定能上达什维克环岛躲避要命的暴风雨。”

　　阿枫明白了，克胡达已经成为了掠夺者的象征，杀死一个克胡达没有任何用处，只要达什维克族还接纳克胡达染着血的赃物，提供给强盗们生存的空间，总会有人想要走着条歪路而成为下一个克胡达。

　　说回到卡沙妮，飞龙失控之际又背运得遇到了克胡达强盗。倘若瓦夏和图哈还正常，克胡达绝对不敢来招惹纳羽族。

　　而看到两个纳羽族人无法控制飞龙，这些强盗立即动了歪心思。

　　“他们用渔网缠住了飞龙们的爪子和翅膀，令我们失去平衡摔了下来，我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抓住了。”卡沙妮面无表情，双眼之中却喷洒着熊熊怒火，“这群无耻之徒想要飞龙的鳞片和骨头，还想强行和我们婚配！因为图哈的症状没有那么严重，艾什配合我让我骑着图哈逃了出来，随后就碰到了你们。”

　　不论是同情卡沙妮的遭遇，还是忧心克胡达强盗正在附近的海域，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卡沙妮深吸了一口气：“我告知你们我们的遭遇，也正是为了提醒你们，今年的克胡达们更为残暴贪婪……”

　　龙骑敏锐地注意到星螺人的惶恐，不仅是对于自己可能遭遇的克胡达，也是对于她。

　　卡沙妮沉默片刻后，说：“放心，我不会要求你们帮助我去救回艾什。尽管你们的联合部落有十一位人鱼战士，但或许你们仍然不是克胡达的对手，我看到了……”

　　“克胡达的队伍里，也有数条堕落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