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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来寒雨晚来风(9) 嫣然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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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难入夜。虽说如今早已入春,但到了夜间,还是有阵阵寒气逼人。下人几次端来了热腾的汤药搁于床边的凳上,可承宇就是不舍叫醒沉睡的人儿服下。他让人捻灭房内的几丝灯芯,只留微弱的火光亲拟文书。这样委屈难熬的夜一直持续了许久,直到身旁炽热的体温忽然朝自己靠近,纤细的双手不知所措地胡乱抓扒那手中的文书,他这才一展笑颜。
“诶!小含,不要调皮,那是哥哥明早要颁发的诏书!”若不是有身旁人相伴,若不是凉夜让人麻木,承宇哪会在处理政事之时有兴致开如此玩笑。他温柔地掰开含章的手,撺在掌心,果断地将文书放于汤药一侧。
“承宇哥——”含章拖长了音,对对方的言行颇感尴尬。或许是太久没听承宇的调笑了,他一时还反应不及承受不了。
承宇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含章大致如太医所说在半夜醒来。就是因为太医的一句话,他才时刻守在含章身边,否则手头上如此重要的紧急文书他怎能在床榻上拟订。他伸手将含章无力的身子扶起,虽说这孩子如今烧得正厉害,可一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就立即乖巧地使力支起身。
“是药吗?”他嗅了两下,聪慧地问道。
承宇没有回答,只俯身小心端过热腾的汤药,用勺子撩拨几下,边盛过一匙吹散热气,边戏谑道,“你听话喝完,然后我就陪你聊天,好吗?”
听闻对方依旧死性不改戏弄自己,含章哭笑不得,只是温柔回道:“你认真说话,然后我就把药喝了,行么?”
“行拉,不欺负你了。越大越不听话……”
承宇摇头浅笑,举勺递至含章嘴边,可羞怯的对方哪里肯如此妥协。二人把着勺争斗着,在床间嬉闹,那于瓷碗中摇晃的汤药险些撒在被褥上。最终由于含章怕承宇生气耍弄自己,承宇怕含章失手打翻汤药,他们改为托着瓷碗喂下了那苦涩的汤药。
“承宇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如此匆忙地灭掉王道,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尽完善……”
承宇愣了一下,放下瓷碗小心用绢帕擦去含章嘴边的药,斟酌片刻,才开口回道,“我是迫不得已,因为我以为你被容家人抓住了,而且他们在最后确实也拿你威胁过我,所以我才加快了原本的计划,没法循序渐进,尽善尽美。”
只见含章眉头一紧低沉下脑袋,沮丧地斜倚在丝枕上,愧疚说道,“又是我害了你……”
“傻孩子!”承宇见状,赶忙轻打着那自怨自艾的脑袋,心疼道,“这事都是因果关联着的,你要这么说,岂不是还要怪罪到我头上?况且有聿天出面替我善后,多少都控制了局面。”
“恩……还好承宇哥算计好天涯这解决良策,不然的话可能真的要民怨沸腾了。”
含章说着乖巧低下头,任对方骚乱自己的青丝。他微微弯曲双膝,抱起身前的被褥攒在怀中。承宇一见也放心转身拾起那文书,准备着边答话边继续修改。
“那不是解决良策,只是应急的对策而已。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只要我颁布了这诏书安定民心,也就大致无须再劳神了。相比之下,我更在乎你的状况啊,到底这伤是怎么来的,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承宇又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文书,心疼地撩起含章的青丝凝视那伤痕,然而却瞥见一抹浅笑浮现于清秀的容颜。虽说如今含章的外貌早已不再似从前一般清新可人,但那儒雅温润的气质却有增无减。
“若不是这一回沦落,我还分辨不清怎样是真心对我好的人。只有你们,还有关切我的人,才会想看见这伤痕,而不是选择遮掩掉它。”说着,他轻柔地拉扯下承宇的手,十指交叠,淡然浅笑。
“那天容大哥匆匆被人唤走,容家的下人便对我痛下杀手。你知道吗?因为王道阁的建筑和皇宫相仿,所以我躲进了他们容家的密室,那间要拉扯流苏才能进入的密室……而后我跌进了密室外的洞穴,那里满是岔路死水,黑暗死寂。我吓傻了,才会慌乱中跌伤,撞在一块大石上,接着……我滚在地上被碎石扎伤了眼……”
见含章有些难以继续,承宇赶忙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虽然他想制止这孩子继续挖掘自己的伤痛,可怀中那抓扒不止的手却依旧昭示着自己要继续下去。承宇只能轻缓地松开臂膀,任含章随意斜靠在自己腿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出来了,明明四周都是岔路,而且昏暗难辩……可我好象看见你在前面召唤,所以我就跟着跑了,直至看见一屡强光,然后就……之后我在当铺干活,每天就靠着说书的先生来得知你的近况。其实大家都对我很好,镇上的人……呃,也不是大家……”
听见含章如此犹豫的言辞,承宇便知他在外流落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气。否则那日回来之时,为何会扭伤脚踝,浑身湿漉。他不想再勾起含章的伤心往事,只浅笑着梳理腿上那乖巧孩子的乱发,越理越凌乱。
“好,不说了。我明白了……我以后绝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出去受苦的。”承宇说着便习惯地轻拧起含章细嫩的脸颊,见自己掌握不住力道把眼前人弄得嫣红泛出,他赶忙松手赔笑道歉。“别气别气啊,刚才没告诉你,你下午睡着时,大家都来看你了,还送了一大堆水果补品,这几天我就监督你吃完,别想逃啊!”
话音未落,就见含章蜷缩起身子抱着被褥在承宇腿上翻动,他有些颤抖地怀抱双肩,好让自己的懦弱不被发现。此刻,门外打更声传来,含章忽而忆起了什么,精神熠熠地支起身。
“你说有文书还没拟订啊,时间来得及吗?”
“呃……只有草稿,还没……”
“我帮你啊,快,念给我听吧……不然再耽误下去,你一宿没睡明日怎么早朝。”
说着二人便赶紧忙活起来,那模样好似当年要赶功课时一般有趣。虽说时间紧迫可他们依旧忍不住趁机嬉闹着,时不时就有墨迹显现在衣裳被褥之上。闹到最后,含章干脆在承宇背上肆意作画,一显阮家少爷的风采。
只是这样不成熟的意趣也不知能持续多久。倘若到了两鬓银丝、步履蹒跚的时候,这两个孩子是否还能依旧如此无所顾忌……
之后的两日,承宇像影子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含章纳闷着他身为皇帝不是应该很忙的吗,怎么这些日子如此空闲?好在太医的几副药下来就让身子差不多恢复,总算不用被承宇继续当作小孩一样喂药。先前他也有想过去见容兮,但小玉总说也许对方会因失明而自责不愿相见,所以只能等对方亲自上门找自己。
第三日,二人便照约定准备在皇宫南苑的老地方见面。
“少爷,就带小玉去吧。那点子可是我帮你出的啊,这样撇下我,太残忍了。”小玉拖住含章不让他出发,一旁的凛之见少爷没吩咐也不敢擅自拉开小玉。说起来,当初承宇派凛之来只是暂时守护在含章身边的,也不知是时间一长承宇忘了,还是有意留他继续保护,总之他再没收到招回的指示,于是理所当然成了含章身边的专属护卫。
“不行啊,承宇哥吩咐了旁人不能去……这些日子池墨、无央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了,你就去帮帮忙吧。”含章抽着被拽住的右手,急着想冲出门。
“少爷你这样怎么自己一个人去啊。让小玉服侍嘛。况且,少爷,你一个人去看的到好戏吗?如果带上小玉……起码回来还有的听呢。”
她一副古灵精怪样,俏皮地赖在含章身上,可这般亲近却是他在外两个月思念已久的。想到自己一人前去实为不便,更不用说什么也见不着,含章的内心便开始动摇。
“可是……你能躲过承宇哥吗?”
“没问题的,少爷告诉小玉在什么地方。我准备一下就跟去,保证不会被抓住。”
恳求许久,才听见含章“恩恩”犹豫着答应,他小声说了个地点便被扶上轿离去。小玉坏笑了一下,回头吩咐上几个下人,便紧随其后匆忙跟去。
被宫女扶着带到了南苑假山后的湖畔,湖边的百年怜同树上已满是香花。虽然眼前不见漫天飞花,但他知道,每当清风拂袖的那一刻,头上就有千万花瓣随风飘零,湖面上更是星星点点散布着,景致宜人,难以言喻。
多少次自己被人排挤在外,就只能静静在此躲于假山后望着湖对岸,望着大家放肆地和皇子们嬉戏。而自己没那身体陪大家一同嬉闹,只有等每次都会提前离去的承宇来接自己。
“你来了啊。”从宫女手中接过含章,承宇便使了一个眼色撤去所有旁人。他用手轻轻捏去眼前人发上沾住的花瓣,送至面前,温柔地耳语道,“闻到了吗?”
含章点点头,紧握着承宇的手,仿佛要用指间的触摸闻出沁人的花香。
“准备好了吗?”承宇拨去含章的手,自己反倒向后退了几步。
“准备什么?”惊讶于对方的离去,他不安地上前去摸寻离去的人。
“准备看我的表演。”
承宇迅速转身行至湖边,弯腰拾起大石上的墨阳剑。他笑着一挥剑,就是一阵花雨散落在含章身上。
“感觉到我舞剑了吗?或者该说是剑舞。今日,小含你就仔细感受一下吧。”
话语一落,承宇便展开了他华丽的剑姿。他自然地伸缩着手中的名剑,剑气所行之处便有花瓣落下。这绝非是他有意催花飘零,而是巧妙地剑法令原本的落花随着他的剑势飞舞。
花瓣轻巧地抚过含章的额头、脖颈、肩头、腰际,扶送飞花的风则轻柔地撩起他的衣袖、腰带。一阵纷飞的落花扑面而来,含章侧头想避开,花瓣却追随着钻进他的衣襟。又一阵飞花旋转着缠绕在含章腰间,而后在他伸手触碰后俏皮地离去。对着环绕周身的美景,含章忘却了眼前的黑暗。他纵情地伸出手,迎接那如梦的画卷,怜同花就这样在承宇剑下绚丽地为他起舞,只为他飞扬。
待承宇停止舞剑行至含章身前,树丛间窥视的几人才从痴迷的目光中回神。
“怎么回事,他发现我们了,振恒我们先逃吧。”黄衣少女着急地拉着一旁偏瘦的男子低声说道。
“看他们几个都不担心,你怕什么。承宇要拿人出气也不会先找我们。博雅和他闹得厉害,他肯定先报复博雅,你想想看啊——”振恒揽住怯懦的黄衣少女安慰着,同时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博雅。见振恒又要开始喋喋不休,黄衣少女立即用手捂住他的嘴。
“放心了拉。就算被聪明绝顶的陛下发现了又如何,最多只是这样耍耍威风的警告而已。他要愿意使使他那登峰造极的武功削去我们身前所有的灌木也没关系,反正冰清如玉的含章不会知道的。”
博雅放肆地亮出折扇,挑衅地朝承宇的方向望去。他身前原本遮蔽的灌木丛早已被承宇夸张地削去一层,不多不少恰恰可以看见他们偷笑的表情。
“没错,我们就不出去他能拿我们怎么样。不过博雅,你也没必要这么称赞人吧……”小玉也在一旁凑合着,还装出一副很汗颜的模样。这素来爱看热闹捣乱的二人一站在一起,旁人都不得不留心退开几步。
“小玉,你别过分了。少爷只告诉你一人,你居然还把这秘密四处宣扬,回去以后怎么交代。”难以想象的是,今朝连素来老实忠诚的凛之都混在人群中。
“谁让当初陛下说我没沈妃聪明啊,她的妃子顺着他的意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我就要让他见识下,我是不是有能力守侯在少爷身边!”
“偷窥之事,非礼也。段公子,你不也一同来了吗?既然如此何必争论这些无意义的事。”天涯在漫天飞花之下更为迷人。大约是这落花节太过煽情了,他竟一反常态放肆地倚在一旁不作声的回风背上,庸懒地欣赏着这天赐美景。
“承宇剑气带起的落花还在漫天飞舞啊,小天。”说着他们似乎进入了二人世界,独自享受着承宇给含章的特权。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黄衣少女依旧不安。
旁人见此情形定不会将其与尚武阁的司阁俞佩衽联想起来。想那武艺精湛、杀敌无数的尚武阁竟被如此胆小怯懦的少女统治着,会是怎样一般景象。可惜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不满也无从置喙。
相比之下,被迫接任此重担的佩衽更加不幸。“自古英雄如红颜,不许人间见白头”,幼小怯懦的她打小便深知这个话的分量,万分恐惧着继承家业。然而天不遂人愿,在与北燕的几场恶战中,她的父亲战死沙场。谁让他是一代名将,下场仅能是黄沙埋忠骨而已。父亲的英勇就义让她成为这代六阁中最早继承的一人,甚至比十岁继任的沈未名还早。
外人哪知这堂堂尚武阁的长女极怕见血光,纵使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也逃不过在敌人鲜血前惶恐倒下的命运。只有她母亲知晓一切,一万个不愿意让女儿接任。可无奈她是长女,弟弟那时又仅三岁太过年幼,母亲不得不痛苦地下此决定。
“啊!承宇这浑小子在做什么,轻薄我的小美人。”博雅突然急噪地压低声音叫起来。
只见二人正亲密地贴在一起,承宇还将手伸进含章的衣襟。
“你叫什么叫,被听到怎么办。陛下终于还是下手了啊,有好戏看了。”小玉得意地拍拍博雅的肩。
“只是帮他把花瓣取出来,你们这么大惊小怪干吗。”天涯以一副早习惯这种场景的语气念叨道。
“是吗?”博雅总是带着玩闹的心态对待眼前的二人,他拾起身下的一粒石子便朝承宇脚边扔去。只听“嗖”“嗒”的两声,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博雅,你闹过分了。承宇如今好歹也是皇上了,这么无礼成何体统啊?你想想要是承宇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承佑就得继承王位,我可记得你当初说过——”振恒正兴奋地说着,却见博雅脸色突变,他马上识相地闭上嘴。
“你没伤到吧?”佩衽已察觉了一二,把振恒拦在身后,想上前替博雅检查。
“不,我没事。顾承宇——”博雅叫得牙痒痒的,其他几人立即闭上嘴,以眼神交流。
原来在他扔出石子之时,意图就已被承宇察觉了。他那花拳绣腿的几下三脚猫功夫怎能和对方相较量。承宇轻轻抬脚一个回击,就将石子弹开,不偏不倚地落在博雅展开的折扇上。今日扇上的出水芙蓉图就此可怜地挨上一洞。
“我们就在这看着,看他能在我们面前对小美人干出些什么!”
博雅羞愧地收起折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以示决心,就在此时他们身前的一片灌木又忽而矮下一截。如此看来承宇这人不仅善于以牙还牙,还懂得锱铢必较,几人见状纷纷寒战不止,无奈地接连拍打博雅的后背,以表同情。
“小含,累了吗?我们到湖边坐吧。”承宇温柔地牵住含章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湖畔的凉亭中坐下。
“我只是在看怎么会累。对了,刚才我好象听到什么?”含章加快脚步跟着承宇向前,此地虽说是老地方,可如今的他行动不便,不得不步步留心。
“没什么,是鸟儿看见你不由自主聚集过来,我想赶走它们罢了。”
说着承宇回头望向那几人。果然他们一副做贼样,不怕死地跟了过来藏在亭子外,近在咫尺,存心不让他们独处。
“小含,你知道那天在天牢中,聿天和聿风在做什么吗?”承宇撩拨着含章的青丝,故意放大音调叫喊着,好令身后那几人听到。
“什么?回风不是在看望天涯吗?”含章疑惑地拉住承宇,似乎对那二人的事颇有兴趣。
然而一听到承宇的话,天涯立即优雅地起身,若无其事地拉上身旁的回风转身离去。由于太过靠近含章和承宇,几人只得以惊异的眼神替代那句“你不听了”的疑问。天涯含笑地整了整衣裳,鄙视地望了一眼承宇便潇洒离去。回风也已意识到再待下去只能被承宇揭穿,马上跟着天涯走了。
见天涯和回风已被自己的威胁调开,得意的微笑浮现在承宇骄傲的脸上。
“对啊,聿风是在看望聿天。”既然目的已达到,他也没必要用去这个大好的把柄。接着望了一眼佩衽和振恒,笑道,“你可记得当年太皇太后大寿之宴,演的那出戏?”
“啊?似乎有些印象。那出戏又怎么了?”含章摇摇头撇开承宇轻抚自己眼角疤痕的手。
“那天后台可出了大事啊……”
话还未说完就见佩衽羞红着脸拉上振恒溜走了。身后又是一阵骚动,可怜那博雅眼见自己势单力寡,心中一阵不悦。
“出什么事了?”
“这个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了解,你可以问小玉。小玉她啊可养了只通人性的老鼠。”紧接着承宇冷冷的目光便射向三人。身后人每一次震惊,承宇手中就多拽上一屡青丝,如今这含章大把头发已缠于他指间。
小玉知道对方所指并非什么寿宴,因为那时自己根本不认识少爷。真正的意图在话尾,倘若他揭穿了一切,自己就必然要惹少爷伤心。而对于少爷,陛下做什么都可以原谅,最后被责怪的只会是自己。
承宇自信小玉会离去,又将话锋转向凛之。凛之已察觉自己迟早也是要遭承宇威胁的,反正对此事兴趣也不大,再呆下去只会让少爷误以为自己和小玉的关系,便识相地与小玉一同离去。
“到底今天你都在说些什么啊?”含章忍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伤心地对着承宇质问道,“你瞒着我什么事。到底为什么?因为我看不见……是吗,承宇哥?”
知道此时只剩博雅一人在凉亭后了,承宇便放肆地将含章按倒在亭中的红栏上,像是给博雅示威似的凑在含章耳边,吹着热气说道,“别生气,我是在帮你赶小鸟们。”
“鸟?”含章感觉到对方的意图不在自己,便没有躲闪,小声问道,“有人在偷看?还不只一个?”对方已经第二次提到鸟了,肯定意有所指,他自然联想到前来偷看的人。
承宇没有回答,只是用舌尖代替赞许地舔着身前人的耳垂。博雅一见立即气急败坏地将折扇狠狠插进地下的泥土中。他急的不是二人的亲密,而是承宇此刻在与自己的斗争中占了上风。这二人素来喜于在小事上争个高低,比起承佑总是无视自己的挑衅,承宇对博雅来说显得极富诱惑和挑战。
顷刻间,博雅张扬地从凉亭边站起,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站在二人身后,光明正大地面对着承宇,背对着含章。他夸张地动着嘴唇,无声地说道,“怎么,继续嘛,你根本没胆子。”
“都是小玉。真是的,她居然还带其他人来。”
含章低声埋怨着,随意朝前推着那亲近而来的面庞。承宇勾起含章清秀的脸,眼却瞄向不远处强装笑容的博雅。
“你居然把我们的事告诉别人,说吧,要怎么惩罚?”
“你先把人赶走才是真的,什么惩罚不惩罚的。现在到底是谁在看啊?”含章胡乱挥手向前打着,避免压在自己身上的承宇过分亲近。
“那个人背后,可是有着大内幕的啊。知道承佑最痛恨的人是谁吗?”承宇安分地坐回原位,只是留了右手揽在含章背后,再没回头看博雅。
“……我怎么会知道呢?”
然而此时的博雅已面色惨白如纸,当听见承宇小声地说出“沈未名”三个字时,他竟完全失措地跪在地上,一反常态。连自己最隐秘的伤痛都被承宇发现,那还有什么可争,一辈子都不用再争了,只能甘心受对方摆布。
“偷看的人是博雅对吗?他最关心的是承佑,所以你才会说这些。”含章从承宇话中理解了对方的含义,并猜测出先前来的人还有天涯、回风、佩衽、振恒、凛之。
“你连他的要害都抓住了。那他现在走了?”
“没,现在我们走。”承宇恢复严肃,起身拉着含章离开凉亭,独留博雅一人失魂落魄地靠在一边。
才走了数步,含章就忍不住拽住承宇的衣袖开口问道,“之所以你能控制住他们,让他们离开,是因为大家都有各自的事瞒着我对吗?他们可以告诉你却不愿告诉我的事……”
“他们没告诉别人,只是我查过罢了。事到如今你就别再问了,既然他们不想被人知道。” 感觉到对方的不安,承宇这才开始自责。他意识到这一次的确做的太过分了,一连伤害到好几个人,那是自己从前完全不屑做的事。
“好……”虽然被人有所隐瞒的感觉不大好,可含章终究还是听话地低头不再多言。
“现在,我们该谈谈更重要的事了。”
前几日承宇就有意提醒含章,自己的愿望可不比他差,因而依含章所见,这回自己也逃不过起舞的命。眼见承宇故意以怪异的语调恐吓自己,还拉扯着他丝绸的衣角,不禁尴尬地红起脸,寒意四起。
“承宇哥。我看不见,怎么可能……况且我本来就不会,不能用其他代替吗?”
“吓成这样,我有说要你伴舞吗?刚才看过你陶醉的模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承宇说着,便静默地眺望头顶那棵怜同树,若有所思道,“来帮我的忙吧……以后也要经常住在宫里,这才是我的期望。”
“什么?这……”含章被突如其来的感动侵袭着,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冒出句这样的话。这种祈求不是承宇的,而恰恰好是自己的,一直以来他都想帮上承宇,不论在什么方面。
“阮家的事你多交些给下人,少自己亲自做。剩下时间就过来帮我,你知道,在这宫里没有多少可用的人了。”他的话音透出淡淡的悲凉,却巧妙地令人无法拒绝。
“那住在宫里是什么意思……?”含章虽雀跃不已,但仍谨慎地问道。
“偶尔跟我一起住也没什么嘛,还是说你要我另外给你造个宫殿?”他调笑着,并不给对方任何选择,要拥有帮忙的权力首先就得答应住在一起。
“好……”听到要为自己另造宫殿,含章即使知道这只是戏弄的话语,仍不禁双颊发烫。
“这些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不过,今天我就有个任务给你。”
承宇皱眉,担忧地望着双眼失明的含章。其实自己是极其不愿意让他为自己做什么的。之前的利用已经造出如此无可挽回的境地,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孩子再这样无畏地牺牲下去,或许就没有什么留给自己了。但是为了他弱小的自尊,又不得不适当给予他一些权利,如果在大事前自己想要有独断独行的自由。
看着那眼角再难消去的疤痕和眼前人日渐成熟的行径,承宇内心充斥着矛盾。他叹息着,吩咐道,“最近,容嫣和沈妃走的很近。你帮我去看看到底她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在失去视力后,承宇的叹息声变得分外明显。含章有些无奈,只能尽力笑着拉住对方的双手,安慰性地摇着想让人卸下不安,同时认真地保证道,“放心吧,我会查清楚的。相信我……”
含章轻柔地伸手欲抓住承宇的衣袖,却和那揽住自己肩膀的右手扑了个空。踏着一地的落花,二人飘逸的身姿恬然步于其上,树下那缓缓并肩离去的身影看起来如此般配。可除了他们,再没有人记得几年前那欢快奔走于林荫小道间的孩子,那惶惶心绪、悸动年华也随之飘散在漫天飞花的背后,停候在平静的湖面。
大约是容易春困的季节,含章迷迷糊糊地坐在沈梦芝对面,好几次险些支撑不住,在绕人的熏香味中熟熟的睡去。对于此,他只能无奈地将这种不自觉归结到自己的眼睛上,因为总是合着眼所以比较容易犯困。小玉和凛之原本是陪同着他来的,但之后又分头转去沉雁居其他地方调查,如今只留他一人于主厅之中。
对面的梦芝早已看出对方的困倦,只是仍笑而不语,研磨着身前的怜同叶。
“你别那么客气,叫我梦芝就好,或者像叫其他人那样,加个姐姐,我很喜欢你这年纪的弟弟啊。”梦芝的长袖总不听话地从玉臂上滑落,妨碍她捣药。
“是像博雅那样吧。可惜我没梦芝姐姐的亲弟弟那般聪慧。”
身处沉雁居的人不论先前有怎样的疲惫,都能在熏香气息中得到放松,含章大约也是感觉太舒适了才会想睡去,不过此次前来可不是疗养而是调查的,他赶忙偷偷捏了下腿逼自己清醒。
“他啊,小聪明是不少,只是太过自负,不能静下心去体会他人,否则也不会时常输给陛下了。你们的慧根不同,不可以相提并论的。对了……你的眼睛,怎样了?”梦芝问得很小声,她知道对方应该不愿得到这种关心。
“渐渐习惯了。只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被对方轻柔的口气一问,含章并未有太多反感。
“这里有些姐姐亲自捣的药,听嫣妹说能缓解疼痛,我想多少能帮上你些,待会儿你带些回去吧。”说着,她伸手拨弄了下已捣碎的叶片,似乎仍不满意,又继续摆弄了起来。
“多谢梦芝姐姐的关心。最近姐姐和容大哥的妹妹走的很近吗,她都教姐姐这些?”含章小心地询问,毕竟自己和梦芝也并非熟稔。
“她啊,如今可是我大嫂了,多少会来看看我,聊些美容良方。知道吗?怜同花晒干后泡成茶,饮用可以平肝降火,敷脸又可以美白。对了,不然我让瑶儿拿些来你试试?”说起养生美容,梦芝似乎颇有兴趣,她与容嫣大约是有此相同嗜好,才话语投机。
“不了,这些东西给含章用浪费了,像姐姐这样的美人用才合适。”他慌忙地摇头,心想若是真这样做自己又要被人笑话了。
“爱美又不是美人的专利,而是有心人才可以享受的乐趣。嫣儿和我都算不上美人不也一样玩着?相反,像聿司阁那般的美人却完全不注意这些呢。”她想起容嫣难免有些痛心,但已感觉到含章此次所行的意图,淡淡问道,“不说这个了,现在我想知道,这次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怎么,一下就被揭穿了?果然是筹策阁的女子……含章真是造次了。”他失落地弯腰,不再努力直着背。
“不是我聪明,而是你太过乖巧让人一眼便看透了。平日间你从不会去管他人的闲事,今日居然能耐心听我说道,这样的你自然是有目的而来。而能主使你的不是陛下还是谁?”说着她不免生起一丝嫉妒,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凝望眼前这双目失明的别样少年。
“不过,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一切。”
“啊?”
“如果她对陛下不利,我是不会有所隐瞒的。只是,和她交谈几次,才深切感觉到她的悲哀。或者,我也并没理解她,只是自以为很了解。她真的是个苦命孩子,即使尽力强装笑容却不被人谅解……所以如果她对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想我都会原谅。一出生就注定不能自在地生活,除了接受打击,连一点点幸福都转瞬即逝。那是我们都无法体会的……”
梦芝情不自禁说出自己的感受,这种态度令含章感到她并非自己原本眼中的那般不谙世事、超凡脱俗,而是深知人情冷暖却极力压制的女子。
“我会记住姐姐的话的。只是含章仍然不得不问,她来时和姐姐都做些什么呢?”
“只是品茶闲聊,聊容家沈家的事,聊我们的过去,聊美容养生。不过陛下的事我一点也没说。”她强调着最后几个字,提醒对方。
之后的对话不论含章怎么细致问寻都查不出个蹊跷,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为了不耽误时间,他只得无奈告辞,欲起身离去。
“今天谢谢姐姐了。含章有事先告退。”
“下一次即使没什么事也可以过来看看我,偶尔我也想见见和博雅不一样的弟弟。东西,我过些时候送去阮家。”
“恩。谢谢姐姐……”虽看不见,含章仍谨慎地朝梦芝的方向行礼,然后起身。正巧小玉、凛之也无所获,早早站在二人身后,已准备着接含章归去。
小玉轻扶着含章,凛之默默跟在其后。三人出了沉雁居,踱步在宫中的小径上,一路踩着有意不清扫的花瓣,发出唰唰清脆的声响。
“发现什么了吗?”含章面无表情,只是失落地问着。
“没有,建筑、摆设都无可疑之处。”凛之也不愿扫含章的兴,只无奈地告知事实。
“我那边一时也没看出什么。只是……少爷觉得沈妃有什么异样吗?”小玉似乎察觉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探问含章。
“她如今可是一心向着容嫣,令我险些也站在她们那边了。可我实在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许是她的声音比上回更宛转动人了。”说着,含章自觉有些不妥,脸红了起来,谁让梦芝怎么说都是承宇的人,自己不能擅加评论。
“没错。她的确变得迷人了,嗓音上小玉是听不出,但她近来的那般模样,倒是面色红润,增姿不少。”所幸此刻没有旁人,否则定以为小玉此话不过是少女间的嫉妒。
“莫非用了什么药?”
“姐姐说容嫣教她用怜同的花叶美容养生。”含章清晰记得这一切,立即回道。
“对药理一事,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怜同花的作用……但究竟是好是坏,只有查清楚才知道。或许这就是线索,那人的目的就隐藏在这花中。”小玉暗暗担心起来,倘若事情真就如此,那容嫣的目的是什么,是救与她一般苦命的梦芝,还是害她身旁谈笑自若的承宇?
“如今我们只有去趟杂学阁,让振恒告诉我们一切了。”含章吩咐着,三人便不回阮家,转身匆匆朝萧家赶去。
杂学阁整体布局大多随性所至,遍地奇花异草,时不时还会见到些他国瑰宝杂乱地搁置在路上。像是北燕的毛皮椅,西秦的五边钟,东临的千年珊瑚,甚至不少皇宫中难寻的珍品,只要进了这小小的萧家外人都可大开眼界。尽管众多风格迥异的珍宝聚集一堂,无规律无分类地摆放着,却不显失态。或许振恒有一般人看不出的审美能力,巧妙地设计在不经意间令万物和谐统一。
此时振恒正在本草园里挑着甘草、桔梗,一旁的佩衽悠闲地荡着秋千干扰他。那个秋千还是在她百般恳求下才搬进本草园的。园内本来就拥挤不堪,再多了这一摆设,一时间令振恒找草取药极奇不便。
“现在杂学阁到底是什么状况啊,就跟你的园子一样乱成一团吗?伯母还是和你的大伯父不合吗?”佩衽知道专注时的振恒不会理会自己,只得说些他不得不关注的事。秋千依旧没有停下,来回晃动着令人心烦。
“娘太固执了,硬是说要完成爹生前的愿望,联合沈家扩大萧家势力。大伯父倒也坚持己见,只是太过软弱了。我的园子再乱也有自己的原则,杂学就是杂学,本身再杂也有规律,不是随便介入其他事就可以改变现状的。像大伯父那样专注于演算有什么不好,娘非要争个权势,这样能图的到什么呢?只是以我这种头脑,种种草观观星象是容易,若是改变娘的意愿怕是难了。”振恒挑出了几片甘草捏在手中埋怨道。
“你是要多花点心思了……你们家啊复杂的要命,光听你说我都糊涂了。不像我们尚武,众人一心,誓死效力……”或许在佩衽心中有一丝渴望俞家能同萧家一样有点分歧,这样也许就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处境了。不过这种想法只能在心头萌生,不得不立即扼杀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对于她来说身边有个知心好弟弟就足够了。
“咚哒哒咚哒哒咚”,奇怪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振恒并未回头,只是自信地继续拣着草药道,“有客到了。”
佩衽着急地从秋千上下来,回头张望,不安道,“你又在门口设了什么机关吗?上次差点把我吓死啊。”
“放心,这次安全多了,只是一有客人来,我这儿的木匣就会感应,你看到了吗?更何况其他人又没你那么胆小,一个机关而已。”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埋在花草间的檀木匣子,刚才的声响便是从中发出的。佩衽只是望了一眼便不再关心,她自知即使打开木匣也搞不清其间振恒安排的机关。
就在此时,含章被小玉小心扶着走了进来,二人同时回头,诧异着注视着如此稀客。
“振恒,你在这里啊。啊?刚才还有人在说话,是佩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