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朝来寒雨晚来风(10) ...
-
“阮,阮哥哥!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佩衽战战兢兢地回话,惟恐含章质问自己偷窥一事。她后退至振恒身旁,胆怯地拽着他的衣角,娇羞的模样活脱一个闺中女子。
“恩?对了,含章啊,过来过来让我瞧瞧,我正想配点药给你。按太医上回跟我说的,你的眼睛受到的并非致命性的伤,或许让我研究个几年可以让你复明。”
此时的含章在振恒眼中已完全变成一具人偶,被一把抓过摆弄查探起来。然而他这样做的目的也只是转移话题而已,纵使含章平日间品性温和,破坏和承宇相处一事他们也是难逃其咎。
“萧公子!”不过如此声东击西的招数早被小玉看在眼里,一想到他用治疗眼睛的事哄骗含章,这护主的侍女顿时怒由心生。“若是空说些没把握的事,小心砸了你们萧家的招牌。况且你会说胡话,小玉也会。比如些风花雪月的雅事,还比如现在某些人最担忧的事……”说着看了一眼被人羞不得的佩衽,果然振恒立即吓地松手。
“小玉,你别这样对振恒说话,似乎我还没跟你提今天早上的事吧。”含章并不知几人正担忧争执着此事,只想拿它出来威胁小玉。可此话一出一时间在场几人都不敢再多言,全当是含章在责备。
“少爷,陛下都告诉你了?”她心中暗自咒骂着承宇,同时埋怨自己,早知如此就该大胆地看到底。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绝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含章神色严肃,小步轻缓上前,沉着相问,“振恒,我们这次来是向你请教点事的。”
“请教?”他拍了拍佩衽的后背示意她无须再担心,紧接着拉过含章的肩膀朝满桌的药材一指,信誓旦旦说道,“尽管问吧,算做赎罪,只要是含章说的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
“是这样的。”含章早知振恒的习性,即时将其打断,他侧过身摆脱对方的拍打,紧锁愁眉忧心忡忡地问道,“我想知道怜同的花叶是否有让人短时间内变成个美人,从嗓音到外貌?”
“含章啊,你若是想变成个美人,就要多多注意保养啊,着装打扮上也要苦下工夫了。过几日,我叫下人去你家给你定几套新衣——”见含章的脸色不对,振恒立即见风使舵,认真回道,“不可能!若是有这种奇效,怕如今的怜同树上已经没有花叶,怜同树也只能在皇宫中见到了。如此速成的疗效,这种良性草药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有其他的药草可以起到这种功效?”含章扶住桌边,倾身发问。他及时地提出质疑,令被抢话的小玉不禁开始佩服他的敏锐。
“是,宫里曾经还因此起了一场大风波。当年也不知是何人从北燕引入了一种一寸长,嫩黄的香草,折碎后外表与怜同的花极为相似。人们尝试将其制成茶水饮用,才发现了它惊人的功效。”
“一种恶性草药……功效除了美颜怕还有极大负面影响吧……”
含章渐渐失措地猜测着,梦芝温柔的笑颜反复出现在眼前。一阵清风拂面扰乱了那柔长的束发,他只觉脖颈间寒意阵阵,愁情难下。因为不论那药草是何物,如今那沉雁居内不谙世事的女子早已身受其害。
“对,它的惊人功用令它为宫中妃嫔争相采用。可是你们知道吗,在我们昭明,那草药又被称做未亡草。”振恒咽了下口水,无奈叹惋一声,继续解释,“所谓未亡草,顾名思义……服用之人即成未亡人。”
“什么!”几人无比惊异地望着振恒,只有含章紧紧拽着衣角不语。
“之所以能让人貌美,是因为会吸取对方的精气。起初服用少量只是令对方疲乏,持续饮用的话,你们知道那结果……以对方的生命换取个人的美貌,这种恶毒的草药只有些无情无义、不折手段的女子才会服用。那时宫中的妃嫔只顾自己平步青云,哪里管的到其他。后来我们杂学阁发现了真相,便全面禁止服用此药,同时封锁消息,因而你们才对此无所听闻。”
“两种可能……”
小玉停下话,抬头望向含章,眼前那近日刚恢复红润面色的少年顷刻又憔悴了几分。她机敏地上前将其搀扶,可含章轻咳了几声,便摆头示意他放手。
“咳咳……你说沈姐姐谋害承宇哥?我不信……我还是觉得是容嫣假借沈姐姐的手行此卑劣之事。”含章一边言语着,一边握紧双拳,宛如拽住了内心的万分矛盾。“虽然姐姐是筹策阁出来的女子,难免阴险多计,可是这种手段,咳……拙劣得很,她不可能甘心使出。如果我的想法不带一丝偏见的话。咳咳……再说了,沈姐姐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此事是容嫣所为,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就为了让承宇哥……咳咳……咳咳……”
方才只是蹙眉忧心梦芝的身体,如今连承宇都一并受到威胁,含章哪里还支持的住。他不住咳嗽着,一旁的凛之小玉只能焦急地在身侧替他轻抚背脊。所幸佩衽机警,用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振恒,他这才拾起手边的甘草塞入含章口中。
“怎么会这样,先含着,回去我给你送点药。”
见含章颔首道谢咳嗽声稍止,小玉这才放下心将少爷交托给凛之自己继续分析起来,她振振有辞的模样好似对事情已有七分把握。
“少爷说的对,应该不可能是沈妃……作为一个女子,象她那样聪明的女子,不可能分不清什么对自己最重要,更不用说她是筹策出来的大小姐了。平日间她无须争宠也深得皇上偏爱,迷人之处绝非在外貌,哪需做出如此愚蠢之事,毁了自己已有的一切。况且若是她真想出手,不会是如此简单的伎俩……”
“既然如此,小玉你赶快去沈姐姐那一趟,找来证据让振恒检验。记得先别把事告诉她,毕竟……如果我们的假设有错,就会打草惊蛇。”含章撩开垂于额前的发丝,捂着胸口,冷静转头吩咐道,“凛之,你陪我去找承宇哥。”
几人道别后便匆匆离去,振恒和佩衽虽未搞清楚状况,但也知此事对承宇有很大威胁,不由担心起来。
望着几人匆匆奔走的身影,听着匣子中再次传来的怪叫,佩衽不再嬉闹,转身帮着收拾起满桌的药材。她回头朝角落望了一眼,那再熟悉不过的人儿又随性坐于园内一角,拾起书卷旁若无人地翻查研读起来。一旁的秋千轻微摇晃着,绳索的摩擦声隐约透露着孤寂之意。
落日西照,班驳的树影挂在来人身上,阵阵悲凉。古朴典雅的大门在风中来回摇曳着,下人在凛之恳求的眼神下,退于两侧。
萧家大门口,含章正静默地站立着,等候凛之将其扶出门槛。由于方才小玉要进宫,因而早已先行离去,如今只留凛之一人伴于身侧,可他却手扶含章的右肩,迟迟未将其带出门外。
“少爷。”凛之怔怔地望着门口高大的男子,轻声呼唤含章。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如今自己已是含章的护卫,无须继续替承宇着想。
“怎么了,凛之?”
含章轻侧着脑袋,伸手想去拉住对方问清楚情况,可藏于丝帛衣袖中的双手却被另一个人扶住。他立即猛地收回双臂,但湛蓝的袖口竟被曳拉住动弹不得。见凛之对此没有丝毫反应,含章立刻明白来人是自己熟知之人。
“是谁?”
“……”来人只是愣在一旁,以悲哀而又默然的注视代替言语。他轻柔地抬起手,心疼地撩起含章眼角的一屡长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起伏的疤痕浮于原本细滑的皮肤之上,深长丑陋。
含章心慌意乱,他猜测出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直到那敏感的双手使力扑向身前厚实的胸膛,认真细致地抚摩着,这才感觉到对方结构层叠、繁杂精致的服饰。有如此平静的呼吸,如此冷漠的态度,如此宽容宠溺自己的举动,这世上只有一人。
“容大哥?”含章欣喜地凑上前去,双手扬起搭于那宽厚双肩,还不时撩开耳边的垂发,好侧耳倾听对方那许久未闻的声音。
“我送你回去吧。”
温柔贴心的关爱之音如今又浮响在耳边,如此亲近,令含章一时兴奋地忘却了承宇的危险,容嫣的阴谋。他呢喃了一声,便放下双手,让容兮牵住。
“这几日去阮家,他们都把我拒之门外。今日我去找博雅,他说你会跟承宇去宫里,我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你一出来却往这走,我想你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所以等到现在才来见你。”
“对不起让你白跑好几趟……凛之?”
含章刚想回头吩咐些话,凛之便赶忙回应上。他也不顾少爷忘了皇上那的事只想一心紧随其后。
“少爷,我跟在后面便是了。”
容兮见此情形便挽起含章,携他走出萧家,前往阮家。三人踏着斜阳,漫步于热闹的街市之上,悠然怅惘。
天色渐晚,京城的夜市摊已陆续摆出。可一路上,二人却不知为何时不时无话可说,只听路边嘈杂的声响,尴尬得很。眼见两人间的言语就要被这几个月的分别隔断,被这喧闹街市的叫嚣声掩盖,容兮再也忍不住,终于将含章拉近身侧,开了话头。
“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失踪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父亲他做了什么……?”
“你父亲派人来杀我……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含章低头小心向前走着,殊不知身旁人没有一刻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去。他之所以能如此平静地言语,皆因如此难以忘却的痛在众人的几次追问下早已变得平淡无奇。“之后我就失足跌进□□,等我从洞里逃出来,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不久前凛之才找到我,在东山镇。”
“我以为你去找承宇再不来见我,而承宇他却以为是我藏你起来了。都是这些不必要的误解,才耽误了时间去找你。”
“现在我也回来了,之前的事就别自责了。”
眼见就要走到阮家,容兮不禁放慢脚步,想让夕阳斜照下那和暖的温热多停留于手心片刻。他快步上前拦住含章的去路,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二人失措地倾倒在离大门不远处的阮家外墙之上。
“是我不该请你来家里,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容兮轻柔地将含章拉至身前谨慎推扶着,自己却不顾身份地随意倚靠于外墙。他自责地抚摩着那宝蓝的发带,不舍出手将其拨弄得凌乱。
“呵呵……”含章无奈地苦笑,低头轻声叹惋,“别说了,真的别说了……为了这事承宇哥和我都自揽其咎,怎么如今连容大哥你都争着负责……真是,咳咳咳……”
“怎么了?”容兮一见含章蹙眉轻咳的模样,立即慌张地起身,温柔拍打那瘦弱的后背。他这才发觉,眼前人不仅是面庞憔悴不少,周身都显得弱不禁风。
想当初含章尽管体质不佳,可起码在锦衣玉食娇宠照料之下,体态适中少有病症。如今在外流浪数月,不但双目失明,还染了一身虚弱之气。以这般姿态看来,这高到容兮脖颈处的少年竟显得娇小可怜,倘若这事让他本人知晓,不知又要怨到几时。
“没事,可能是今天到处转又受了些寒。”
容兮一听沉默不语,只自如地脱下披挂用的外套,将身前人严实地裹住。宽大的袖口掩没双手,衣裳的下摆过膝拖长着。此刻含章身着对方本就松垮的衣物,狼狈无辜的模样好生可笑。
“容大哥,家里的事没关系吗?现在……其实我们阮家可以帮你们的,你可以试试做些生意,虽然这你很不屑……”
含章小心探问着,生怕此言会伤到对方的自尊。他也知快到家了,不愿披挂容兮的衣物,令眼前人陪自己受凉。他轻柔地拉扯下外套,可手终究还是被容兮按住。
“我会好好考虑,你别为我担心……”说着容兮一如从前,轻拍着含章的背,示意他入屋。“把衣服穿着进去吧。”
容兮再次挽住含章,朝凛之望了一眼,便将其送入门内。就在二人话语未尽,犹豫不绝地处于门槛两边之时,含章终究忍不住开口,不舍地拉住对方的衣袖,道出方才一路上都压抑于心中的疑惑。
他知道,若不是那日对方诡异的行径,朦胧的话语,或许二人不会处于如此尴尬的现状,然而是否坦白一切就可以回溯?
“容大哥,你有没想对我说的话?”
“你想听哪些话?”
“对于那天,那天你走前不是要说什么吗?”含章有些疲惫地倚靠在门栏之上,木门散发出的点点芬芳扑鼻而入。他倒抽一口凉气,怀抱双臂等候回答。
“看见你现在这样,我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容兮尴尬地转过身冷眼望斜阳,他不敢再瞧门槛上那人期待而又迷茫的神色,不会忘却当日那时对方慌张失措的模样。
含章听见对方声音的远去,不禁神色暗淡也转身面对屋内。此刻已归来的小玉正与他相对,远远观望着不敢上前。
“我失明前你都决定告诉我了,现在因为我这样你不想说了吗……”
“我只是觉得,说出来你会怨我,如果那话你将它当作是伤害。”
“容大哥,连你也瞒着我。为什么连你也瞒着我……”含章露出了一丝绝望的神色,那落魄的心绪宛如要从合上的双眼之中泄露出来。他轻缓地伸手合上木门,眼见那身影一点点被拉长,温柔也即将消失怠尽。
“你不是从小最宠着我吗?因为看到现在我受了难以恢复的伤害,就想用蒙蔽继续保护我?爹是这样,小玉是这样,阮家上下都这样,就连承宇哥和你也是这样……我累了,怕了,就是因为不断被蒙蔽,才会一再做错……如今眼睛看不见了,心也看不见……”
含章话音未落,容兮便猛地转身,可那一刻,单薄的身影又再次消失在眼前。容兮慌乱地敲击着木门,愧疚地在门外叫喊。那一次次捶击都好似对方要破门而入,沉重鲜明。
“含章!含章!你别生气啊!”
“……?”
“是我错,我不该瞒你的,不该瞒了你这么多年,连自己都饱受煎熬……”
“容大哥……”
终于门扉再次敞开,含章复杂的浅笑深深印刻于容兮心中,他等不及那轻缓的动作,焦急地从门缝中挤入。此刻,二人忽而都低沉下头犹豫着,继续门槛上那矛盾尴尬的思考。一人懵懂于今昔却又畏惧着蒙蔽,一人扼杀去爱慕却又惊恐着失败。
直到一人俯身凑于另一人身侧,搂腰亲昵,轻声耳语。这番雅致的沉寂才被全然打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含章!你怎么了?”
容兮关切的双手被摇头不止的含章一把打去,他转身弯腰于门槛,背对着来人。门里门外的二人匆忙赶入,可即便如此,凛之和小玉依旧不敢上前干涉。他们都只能静默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一向温柔待人的少爷粗暴地推开容兮。
门边的二人就反复着如此上前与推开,伴随着含章不止的咳嗽声,好似儿时玩闹一般简单任性。无奈韶华易逝,人情不再,倚靠于门栏的孩子终究还是回过头急噪地喘气。他低垂的容颜全让一头青丝掩盖,只留那凄美的莞尔隐约让人察觉。
“走……”
尽管这轻缓的逐客声早已被淹没于接连不断的咳嗽之中,它还是入了跟前那专注而又心疼的人儿耳中。
木门温柔地被掩上,却就这样轻而易举隔断了暧昧缱绻的联系。含章失落地倚靠着,身子逐渐顺着平缓的木门滑落。小玉心疼地上前将其一把搂住,却只感觉到对方有气无力地拥抱住自己。
阮家门口今朝一片死寂,连少年难止的咳嗽声都消逝不见。想起年幼时自己温柔乖巧的模样,想起至今依旧疼惜溺爱自己的对方,他忽然发觉心口空荡凄凉,只留有往昔岁月的点滴回忆。
“什么时候你也能为我孤单一下?”
“如果你为我哭的话……”
悔恨顷刻间湿润了少女的肩头,她心疼地抚摸着少年轻喘起伏的背脊,忽而听见树上鸟儿的清鸣。她一遍遍耐心轻拍着少年无声抽泣的身躯,细语缠绵。
“少爷,你还记吗?有次,你也是这样俯在我肩头落泪的。那时家里的一只鸟儿因为外出给孩子找食,所以没有保护好雏鸟不让它从树上跌下。那时我说,鸟儿啊,就是应该在跌落时学会飞,学会成长。可你不信,只问为什么鸟儿会为了不让孩子饿坏,而让它摔死呢?……为什么你宁可留守过往,也非要割舍今朝呢?”
鸡鸣未休,含章已从浅浅的睡意中苏醒。如今清晨刚至,难免凉风习习。小玉、双成大约是还未起身,他只能自己伸手摸来衣裳穿上,胡乱梳洗了一下,便寻着路摸出了屋子。
朝阳轻柔抚照着阮家的屋顶,庭院四处还有不少地方掩盖于阴暗之中。岩上云方合,花上露犹泫,含章心中的自家清晨大约是这般景致。
朦胧间,他听见后院有剑声,双脚随即不自主地迈过去。一路上都有下人惊异地看着独自一人早起的少爷,亲切关慰着问安。
静默地立于花丛之后,含章无言沉思了许久。他指间不停撩拨着嫩绿的叶片,汲取甘露冰凉的滋味。二人都各自专注了好些时候,直待凛之落下手中的长剑,含章才颔首浅笑,温柔地朝他问好。
“少爷,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凛之将手中的剑放于一旁的石桌之上,上前扶住含章想令他坐下歇息。哪知这半宿未眠,愁绪绕心的少爷只寂寞地摇着头,独自朝树阴下走去。
池畔的杨柳依依动人,他随意捏着柳枝,意欲折下却又心有不忍。直到下人悄然上前,朝池里泼洒鱼食之际,他才俨然开口。
“我还是不放心,你陪我去找承宇哥一趟。”
“是。”
待二人入宫之时,含章才得知承宇昨日夜宿沉雁居。无奈那侍从多嘴,笑语透露了承宇先前成日于梦芝住处陪伴一事。含章默然,清冷地拽上凛之的袖口,无言以对。
既然此刻赶去也是徒劳,想必承宇会直接前去早朝,含章只得和一旁的侍从吩咐了一声,便在御书房等候。虽说凛之不放心让这从昨日起就心神恍惚饱受打击的少爷独处,可自己还是敌不过对方的一句轻柔的吩咐,离开御书房守侯着下朝的承宇。
含章默然合上那扇古朴的朱红色木门,安静地前去坐于龙椅之上。倘若是其他人,此刻早已是犯了弥天大罪,可惟独他有此特权,享受着承宇拥有的一切。好些时候,他都只是手抚冰凉的座椅,低头沉思。可这明明是当年二人初遇的地点,漫溢着二人的回忆,他却在触碰到凛冽的王者之气时想到另一个人受伤离去的眼神。
大约是昨夜没睡好,含章等久了,便枕着凌乱的发丝,沉沉睡在了桌前。可怜这孩子酣睡的容颜之上总抹不去一丝哀伤悔恨,梦中不时夹杂着间歇的轻咳。
“少爷!陛下说不过来了,要去沉雁居。”
凛之焦急地推门而入,将沉睡中的含章猛然惊醒。他惊慌失措地起身,擦干嘴角的水痕,摇晃着单薄的身子上前质问。
“可是,我不是说在这等他吗?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紧急,难道说……”
“少爷,昨晚小玉因为错过门禁早回来,见少爷心情不佳忘了通知陛下,便自己前去,这少爷都记得吧。”凛之沉下话音有些担忧地低头朝含章解释。
“恩……”
“陛下得知消息立刻请萧公子查探。我也是刚才才知道消息,萧公子当晚便证实那药草的毒性。而今早沈夫人已被下狱……陛下下令,今日之内全面查处,一旦属实,杀无赦……”
尽管凛之已经尽力用宛转的语调阐明一切,可含章仍旧无法接受这亲手造就的结局。他温柔地轻扯凛之的领口,不住咳嗽,脑袋摇晃着许久没有停下。
“咳咳咳……为什么……咳咳。是我一再伤害了容大哥……咳咳,为什么是我……”
同样的今日,容嫣正身处狱中,接受审问。毫无经验的她也知死罪难逃,一入狱便立即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如今剩下的只是等待明日的行刑。
先前沈未名来过一趟,美其名约探望妻子,事实上不过是来嘲笑讥讽。他想,自己当初拒绝帮助容嫣时,她就该明白只凭她一人之力是无法成功扳倒承宇的,怎么知道这个傻妻子执迷不悟,一下便被阮家公子逮住。他之所以不愿助容嫣,甚至连利用她都不屑,只因无情于那不悦人心的外貌。然而在他走前,容嫣的一句冷笑却令他许久难以忘怀。那句告诫作为夫妻诀别的言辞,令他不由心生疑惑,可谁都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只得半信半疑地听着身后坦然的嘲笑,径自离去。
相比刚才,此时关押死刑犯的天牢却变的分外凄凉。兄妹二人跪坐在地上,无言许久。容嫣身着白衣,玩弄着地上的杂草,丝毫不畏惧。
“哥,你都不问些什么吗?”
容兮没有抬头,只倚靠在冰凉的牢栏之上,仰望那漆黑一片的房顶,失神言语着,“嫣儿……你要告诉我这样做的原因?”
“当然,我不会瞒着哥的。”她侧头任对方轻抚着自己的脑袋,贪婪地朝兄长汲取着临刑前的关爱。她坦然自如地说着,没有一点嫉恨之心。
“父亲走之前,我去看过他。虽然他把我推入沈家,却终究是我的父亲,哪怕要面对的是嘲笑讥讽,我也还是去了。没想到,他却设下了让我步他后尘的陷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说你这辈子最渴望的是得到真正的王权。这我不信,因为我知道,哥你只是想摆脱命运,并非真的渴望拥有。可是他说,他和沈未名约定好了,只要我能令皇上退位,就恢复我的自由身,不用呆在沈家。我不想……我不想再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其他人亲近,即使我根本不爱他。而且那样……我就可以回到哥身边。能回到哥身边,嫣儿愿意终身不嫁。”她边说边坦然而又绝望地回视容兮惊异的目光。
“反正我也没有太多生的渴求。这丑陋不堪的躯体,这苟延残喘没有自尊的生命,我不需要。我宁可早死,也要换个转世投胎的机会。若不是有哥在身边,我早就去死了,是哥你让我坚持到现在。如今有了点希望,我自然要去争取。失败的话,结果只是回不到哥身边并孤独死去;若是成功,我愿意继续,再继续几年陪伴在哥身边。所以,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讲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她说着也靠于牢栏之上,兄妹二人就如此一同茫然地注视着房顶。这年龄的孩子,本该还未经尽世间人情冷暖,没想到却为了这残酷的六阁制度,提前望断了此生。
“你一向就只对哥哥我残忍,是因为平常太放纵你了吗?”容兮紧紧将妹妹拥在怀中,这个上天恩赐给自己的妹妹,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是哥对不起你,连自己最爱的妹妹都不能给予幸福,我真是没用……一直以来都只是在一旁给你安慰,期望你自己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坚强地走好。现在想起真是讽刺,那不过是我给自己不尽心待你的借口罢了。我要是真正为你做些什么,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一个人走过来。”
他十指握拳,掌心间早已烙下深深的指印。
“哥!你瞎说什么?你自己做过什么,我比你更清楚。我说你关心我就是关心我,说你疼爱我就是疼爱我。现在,我都要走了,你才说你什么都没做,你是想推卸责任吗?”
容嫣紧靠着身旁人,咬住唇,眼眶中的泪强忍着没有涌出。对于她来说,死只是解脱,比起绵绵无绝期的痛苦地生,死要来得简单。
她从腰间掏出一个翠绿的小瓷瓶,在容兮怀中小心拧开。瓶盖从指尖滑下,清脆地落于地面。她轻缓地从容兮身前起来,紧接着一屡清香便淡淡地弥漫在寂冷的天牢中,不多久就渐渐转为糜乱的气息。
容兮开始剧烈的头疼,他难以自制地弯下腰,连质问“为什么”的力气都消失了。当他强忍着再次抬起头时,眼前却见含章的梨窝浅笑,疼痛也立即退去。
“含章?”
“此生难忘唯君心。但求今朝,一饷贪欢。”
容嫣只敢嘴上说这些,生怕一失口就会被揭穿。她明白此刻自己所为是自私地将容兮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可一念起明日就要行刑,她禁不住想任性一回。嫣然一笑横飞过少女的面庞,她忽而觉得兄长很聪明,知道自己只会对值得依靠的人残忍,从梦芝到眼前人。
此刻的容兮万分诧异于身前人的主动投怀,他试着轻轻推开那双纤细的手,示意那日二人已鲜明可见的生分关系,然而一切都是徒然。温香软玉倚入怀中,他后仰的脖颈顷刻被一股娇力拉扯向前,只见那凄冷的囚衣在眼前布上一片白净。
“你怎么不拒绝我?你不是怕我这样吗……”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拒绝。”
“含章……”
“哥。”
“我不想只当你的哥哥……”
已经整整三日了,凛之、小玉、双成全都守在容家陪着含章。若不是他们对夫人老爷撒谎,说少爷呆在宫中陪皇上解闷,哪还能这般悠闲在此守侯。
从承宇宣判容嫣之死后,含章就窝在了容家。说他要等他的容大哥回来,等他听自己解释一切。可自容嫣行刑后,这些人没有一个再见容兮的踪影。
“双成,今天你又做了什么菜?”小玉接过双成手中的饭菜,仔细审视。她轻微皱眉,撩起衣袖轻柔地指着那青花瓷盘里的菜,摇头问道,“韭黄炒蛋不会做得太油腻些了吗?少爷这几日都没怎么吃,我怕一时口味太重,对他身体不好。”
“放心,我已经很留意了。”双成无奈地笑着,再次接过小玉手中的饭菜。二人边前往荷月小筑,边忧心忡忡地对话。
“这样的日子,少爷还要过多久?总在屋内写字,都不肯出门一赏这容府内的好景致。我听那些容府先前的侍女说,上回少爷来此可是意趣盎然,和容公子闹得不亦乐乎……”
双成一提及此,脸上又不禁蒙住了一丝忧伤。二人沉默着转过了蜿蜒的回廊,直到行至小筑门口。就在此时,小玉忽而犹豫了一下,低沉着音,叹息一声。
“我也不明白。少爷大概是在自责他残忍拒绝容公子,自责他查出容嫣的罪,自责他在事后没有开口向陛下求情,自责他只懂呆呆赖在这里等容公子回来……可容公子会回来吗?我怕少爷等不到那日……”
小玉轻缓地伸手,一点点推开木门。二人小心从门缝中望去,只见含章庸懒地坐于地面,倚靠在荷月小筑的大床边。
他左手执笔,松垮随意地垂在腿侧,右手大约因不留神压上砚台,满是墨痕。为了不弄脏容兮的床,他高举着右手,只敢将手肘支着如今单薄不堪的身子。清秀的面庞没有被凌乱的发丝掩盖,只安静地朝着床上的流苏凝望,脱俗动人。
“啊?你干什么!呃……皇上恕罪。”
突然,双成手中的饭菜被人一把接过,许久未闻的声音再度传来。
“小含,都三天了,你该跟我回去了。”
承宇左手端盘,右手推门,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来招回眼前这个任性的孩子。即使如今那一身华丽的衣裳与此地清淡雅致的风格极不相融,他亲和俊美的容颜也足够弥补这悠然景致内的微瑕。这几日他放任含章于容家流连,不敢前来多加干涉,想如今三天已过,其间的是非种种总该云淡风清了。
此刻,敞开的门扉带入一阵清风,封闭的里屋顿时斜阳普照。
可惜纵使来人的神情再潇洒,也难免为这满屋的凌乱所震惊。
“小含?”
春风拂面,吹起满地的白纸。承宇分明瞧见那一向让自己牵心挂肚的孩子,扭动着颤抖的左手,依旧不停地在其上挥毫泼墨。他有些忧心,温柔上前拾起一张,只见其上飘洒着少年连绵潦草的字迹: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