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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来寒雨晚来风(8) ...

  •   “含章哥哥?含章哥哥你居然睡着了!”
      小四的呼唤愈渐清晰,睡眼惺忪的含章揉了揉眼,面前顷刻恢复了应有的黑暗。他慌乱地撑扶桌面直起身,臂膀随即触碰到了那早已不再滚烫的汤碗。他忆起方才柳先生正在一旁讲述着京城的近况,自己却疲惫地在暖热的白气前睡去,不由心生歉意,愧疚地低头道歉。
      “今天鉴定的活实在累人,我一没留神就……”含章说着不禁刷红了脸,毕竟他们三人身处的是东山镇最嘈杂的地带,夜间的小摊聚集了吃消夜的百姓,如此吵闹乱腾之地竟会令他熟睡入梦,这对于方才言谈之人真是大不敬。
      “没关系,不然小四你先和阮公子回去吧。早些休息,免得明天没精神挨你们那吝啬店家的骂。”柳先生将手搭在含章无力的肩膀上,好心劝解着。这近两个月来的相处,让几人都不禁察觉到对方的温柔,虽说初遇时曾是那样势不两立,生分敬畏。
      “不,我想听一下可以吗?”含章虽疲倦地撑不住身子,但依旧迫切想知道近日大事。由于这东山镇的百姓只重古玩少理世事,因而唯一能得知承宇消息的便是眼前这位说书人。他轻缓伸手挪过桌上的破瓷碗,随意舀了几颗丸子便送入口中。尽管这酒酿丸子已冰凉,还是令他忆起曾经在家中双成亲手烹调的味道。
      “含章哥哥那你就吃着,让柳先生一口气说完吧。”
      小四毕竟还是个玩性未尽的孩子,一得知有机会再听,便拾起那把从未开启过的折扇递于说书人,期望这次他能如在茶馆中一般道个有声有色,可惜柳先生并未如他所愿。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夜里皇上突然查处了容家,并且搜出了一份外臣的联名上书。之前的谣言被证实,果真是容家怂恿外臣所为。而今日朝廷上,事情还未揭穿臣子就纷纷指证王道逼迫他们联名,为了留证所以先行屈服。原先百姓中不少人传查处一事很可能是陛下自己安排的,那联名书是伪造的。可你想,联名书这东西,大大攻击了皇室,动摇他自己的皇位,皇上再怎么蠢也不会去伪造联名书,要也是伪造些勾结外臣的证据。因而还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真的联名,是外臣真心想推翻朝廷,但是如今见皇上占优势,王道势单力寡,岌岌可危,才会在朝堂上为了保己纷纷背叛王道。”
      “!……”含章半举着勺,迟迟不敢放入口中。听这如此不具故事性的言论,他实难淡而处之。所幸他替承宇的忧心终究被柳先生的言语否定,他这才放下悬挂的心。
      “不过这些流传终究被否定,因为听说礼信阁的司阁出面将王道与其勾结一事证据坦明圣上,有六阁的礼信做证,大家也不得不信。明日午时容家的司阁及其夫人、堂兄皆将被处斩,其余人等皇上一概饶恕。王道阁已经成为历史,不再有了。”
      话音一落,小四便缠着柳先生说些其他逸闻。一旁的含章并未留意,只是失神地低沉着容颜。他不停舀着碗里的丸子,入口的却只是酒酿。扶着桌面、执着勺的双手不住颤抖着,难以接受这如此突然的事实。短短两个月间王道就同风雅一样不复存在,而当年覆灭时的巨大冲击,对比起如今容家的衰败竟有着天壤之别。他就这样在此闲暇之地,吵闹街市上静听这一切,一时间来往百姓的嘈杂化做车水马龙的街道,声嚣凄凉。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大牢之中,两个王者的对峙,令原本就阴寒的水牢更添冷意。
      这间水牢是独立于其他间的,隔音效果良好,只会传来水牢中犯人喘息的回声和四面流水的滴答声,宛若在告诫他们,生命就恰似这点滴流水,正逐渐消逝。滴水声虽扰人心忧,但对于关押在水牢的绝望犯人们来说,是毋庸置疑的重要存在。倘若连它都消失,那自己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水牢的四周挂满了刑具。不过由于法律规定只有一等叛国罪的人才必须浸水牢,因而墙上这些恐怖的刑具怕也很少派上用场。承宇只是响应那些外臣的请命才将容兮关押至此的,说是牵连到容家的罪行。想必是外臣们怕容兮情急之下将自己供出,才意欲借皇上的手除掉他,省得担心受怕、夜长梦多。可按道理来说,承宇已下令不再追究无关人等了,只要他开口替容兮澄清罪名,出这阴森寒凉的水牢又有何难?
      承宇站在水牢上方,俯视着全身只有头露出水面的容兮。这半日来的折磨,容兮已不再如从前的光鲜,眉头似乎也更加紧锁。幸好承宇下令吩咐狱卒,没有他的亲临,不得对容兮私下拷问,动用私刑,不然如今这水中的王者怕在如此浸泡和非人能承受的刑罚下,难再开口。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如果小含知道的话,一定会恨死我的。”
      “但你还是做了,因为承宇,你嫉妒我。”容兮每说一个字都有气无力,即使如此从他的眼中仍能看见残留的王者气势。不论在何时何地,经过王道阁严格培训下的他,这种气度都不可能消失。
      “对,你说的没错。但是那是其次。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在水牢上方的审问处,承宇找了个舒适的位子坐下,为表对对方的一丝尊敬,他不再看对方狼狈的脸。
      “你想找含章?那真是太不幸了。因为你和我一样被我父亲骗了。即使他死了,你依旧还受他蒙骗。对此,他应该很得意吧。”容兮不愧是王道至上的男人,即使在父亲刚过世不久的今日,依旧能冷冷说出相关他的事。
      “你想告诉我,小含被你们抓住是假的?”承宇感觉到对方的诚实,安心的同时却又万分不安。他双手捏紧了坐椅上的铁栏,似乎由于水牢的湿气过重,铁栏上全是水珠。
      “我骗你又能如何?之前父亲告诉我,含章是偷溜着回到你身边的,我信以为真才更狠下心和你敌对。如今想起,我只是后悔当初没有和含章说清楚一切。”容兮终于抬起头,以难以避开的目光直视承宇。二人相似的眼色中竟都有一丝凄凉。
      “有什么事发生了?”
      “你多心了,我成不了君王也起码是个君子。他的确是受我邀请来的,可是却在我们最开心的时候,离开了我。全都因为我一时疏忽,麻痹了自己,才会让父亲有机可趁。如今,也不知他身处何处……”
      “然后你父亲依然利用小含威胁我,即使手中没有人质?真是阴险的老家伙。当初他就是如此欺骗父皇吗?我居然也被他摆了一道。看来之前给他的处刑还不够狠。”承宇愤恨的眼神仿佛要告诉别人,自己要把容天向从坟墓中挖出来,再凌迟一次。面对承宇对自己父亲极为不敬的态度,容兮并没有一丝反对。
      “比起我父亲,你不也做了相同的事吗?博雅昨天来过,告诉我你对含章的利用……”容兮失落地说道,不时还侧头让发尖的露水不滴到自己的脸上。
      “他怎么说的?”承宇离开座位,上前凑近了容兮高傲的脑袋。
      “你利用含章是从那时开始的吧。那回我和含章去骑马,你得知后就利用博雅对你一时的愤怒,激怒他告诉含章去亲近我。借此在含章未注意到时,达到控制我的目的。之后的一系列行为也是你在利用含章对我的好……”
      承宇不知如何回话,只伸手帮容兮撇开额前的湿发。哪知那眼前人愤怒地撇过头去,拒绝了来人的好意。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利用他,利用我,这根本不像你的作风!”
      “我的作风是什么,你知道吗?他曾经说过是我的话,可以利用他的,所以我这样做了……”
      “果然,他就是这么偏袒依赖你。承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要你去把他找回来。不管在天涯海角,看在我们曾是同窗的份上,看在你是我从小到大的敌手份上。”只听水中一阵骚动,容兮有些自暴自弃地下沉着身体,轻嗤冷笑起来。
      “你不用说,我也会立即这样做。但是从小到大的敌手,我可不这么认为。好了,上来吧。”
      承宇说着主动伸出了右手,那诚恳的模样令原本轻微后退的容兮在几经矛盾挣扎后抬起水下受着锁链桎梏的左手。可惜不论容兮怎么用力,他都够不到对方的手。眼见着水花四溅,王者苦痛无奈地自嘲冷笑,承宇赶忙不顾一切把手伸进那带着尸臭味的死水里。诧异的目光逐渐转为屈服,这一次,容兮终于甘心地沉下了高傲的头。
      “你当我是敌手不过是在觊觎权力以及小含,可你现在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这些了吧。”
      “我总是输,因为我没有你的容忍,你容忍你的敌——”
      “错了,因为你是我兄弟,所以不存在这所谓的容忍。上来吧,跟小含一样过自由的生活。虽然我还是很讨厌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但是‘朕’在此宣布你——解放。”
      “……”
      二人终于忍不住一齐摇头苦笑,毕竟这身为帝王的苦楚只有他们才能体会。承宇专注地替容兮解锁,任污臭的死水泛溅浸染于衣裳。容兮默然凝视着承宇生疏的动作,不解地望着那痛苦倾俯的身影。就在此时,身后一声清脆的女音回荡在水牢之中。
      “哥!——”
      只见一身着素衣的少女匆忙步入水牢,也不顾潮湿的地面沾湿自己的裙角。她虽身材适中,外貌却毫无出众之处,很容易让人第一眼见到就心生厌恶。然而这种上天注定的安排又能怨谁呢?一出生就决定了无论她多用心多尽力都不可能成为息妫一般的女子。
      “嫣儿你怎么来了?”
      容兮的视线绕过挡在身前的承宇向少女看去。她便是容兮的妹妹,如今筹策阁沈未名的夫人。
      “皇上派人告诉我的,我听到就赶过来了,哥,没事吧……”
      她只是撇过头向身旁的承宇淡淡地行礼,剩下的时间,没有一刻肯将目光从容兮身上离开,只是每每见到容兮凝视的目光,她立即自卑地低下头不愿自己的丑陋被看见。虽然是承宇害得容兮入此水牢受苦,但答应放人的也是他,容嫣自然没有理由没有胆量去责怪。
      “既然她来接你,我就先行一步了。”承宇解开容兮身上的锁,甩了甩肮脏的衣袖便转身离去。虽说他原本想和容兮多少回忆下过去的,但如今这情形是不可能插入他们兄妹之中了。再一想含章至今下落不明,自己哪里还有工夫闲聊,他即刻匆忙离去。
      见承宇消失在水牢门口,容嫣这才大胆开了口。她同时用劲将容兮扶起,对于哥哥身上的腐臭味没有丝毫顾忌。
      “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我到了沈家,什么消息都很难接到,只有在父亲临刑前去看过一回。”说着,她取出一块丝帕,帮容兮抹去脸上的狼狈。
      “罢了,一切都过去了,王道也同风雅一样只能是历史。”
      容嫣扶着一时站不稳的容兮出了水牢。门外已有轿子等候。听见哥哥如此言语,她也只能侧过头意味深长地叹息。
      “还不是名留青史啊……”
      “这也都无法再改变了。承宇的所作所为纵使无情,却是身为王者必须行使之事。现在回想起来,我反倒要感谢他,如今的我也能同含章一样自在了。”
      “阮含章……”容嫣默念着这名字,心中一阵酸楚。
      “相比之下,我更担心你的近况啊。嫣儿……那个沈未名……?”
      “放心吧,他倒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不知道今后失去了王道阁的支撑,我在沈家的地位还能剩多少。”她极力掩盖自己的忧伤,只希望身旁的哥哥少为自己操心。说是没做什么过分事,那也是事实,只不过同时对方对自己也没有多少好态度,二人行同陌路,并无夫妻之实。
      一时容嫣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笑道:“哥,我陪你回家吧。”
      那一瞬间,望着妹妹笑靥如花的模样,容兮不知是该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他人的评价。在哥哥眼里,这个妹妹惹人怜惜,哪里不讨人喜欢了,种种讥讽的言语不过是那些愚昧的旁人不能用心去体会一个人的表现,可悲可怜。

      不似京城的烈日当空,东山镇又是烟雨蒙蒙,愁意难消。地面坑坑洼洼,早已盛满雨水。
      含章打着伞小心步在路上,身着的粗布衣裳也都被雨打湿,紧贴在他那孱弱的身躯上,好不自在。这些天气候变化得快,小四再能干也只是个孩子,不留神就染了风寒。邱叔那副势利样就不用指望了,含章只能独自一人去药店找小葵。好不容易抓些药带回去,怎知这雨势来得更猛烈了。
      “哈哈,下雨咯!你们跟我来,去那边玩去。”一个生性野蛮的小女孩拉上身后的几个小男孩,冲在倾盆大雨之中,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小晋,你跑慢点,啊小心!”
      身后的一个小男孩还来不急说出警告,叫小晋的女孩便重重撞在了含章身上。幸好只是个小女孩,若是个大汉,含章怕早已凄凉地跌在雨中。
      “……”含章大约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下这么大雨还撞人!”小晋摸着脑袋,指着含章斥责。
      “小姑娘……雨这么大早些回去的好。”
      刚才一不留神就把手中的几包药遗失在地上,含章不得不弯下身子,挽起衣袖去探寻。哪知这一举动竟成了这些品性玩劣的孩子们的笑柄。小晋招来同伴,一齐嘲笑起含章。
      “居然是个瞎子。你们几个快过来看啊!”
      这样的出言讽刺他们还心有不甘。见难得有人可以欺负,其中一个小男孩便一脚把含章就要捡回的药踢到另一边。紧接着几人便围绕在含章四周,四处踢动药包玩闹起来。
      听到药包滑过肮脏土地的声响,含章立刻心如刀绞,如此待遇今生难忘。
      “你们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这药可是要拿去治人的,怎么可以这样儿戏。”
      他咬紧牙关努力劝说自己别放在心上,对方只是些孩子。可是没有了人保护,连小孩子都可以肆意欺凌自己,这样的事实,如此的境地实难让他接受。
      “不是治你的眼睛吧。哈哈,看他连拿药都得自己亲自来,没人陪。好可怜啊。”孩子们嬉笑着,在雨中围绕着含章跳着跑着,天真的如此邪恶,如此令人厌恶。
      就在此时,“哒哒哒”的声音从远处袭来。由于大雨的嘈杂声,孩子们都没听见,只有含章敏锐地反应到了。他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该将这孩子们拦到一边,可嘴就是不听使唤,下意识地惊慌喊出。
      “糟糕,快点到一边去!”
      正喊着,就见四批马已行至身前。孩子们慌张得不知所措,含章见情势不对,立即伸开手抓住孩子们,将他们一把拦到路边。
      “啊!!!!!”
      叫喊声震耳欲聋,可这倒不是发自那跌在雨地中狼狈不堪的含章,而是一旁刚才嘲笑玩弄他的孩子们。这些孩子看来是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到了,见含章吃力地想起身,顿时恐惧起来。
      弄得如此不堪的含章是为救孩子们,才被擦身而过的马匹撩倒在地的。然而这些小鬼竟不知恩图报,反而畏惧被斥责,尖叫着四下逃窜。
      “快点!快点跑啊。不然会被人知道的。快!”
      就这样,传入含章耳中的只剩下凄凉的雨声,单调地刺伤人心。当他起身想去取回落在一旁的纸伞,才发现右脚扭到了。
      “呃……”
      雨水绵延,已在地上形成一条小溪。含章无能为力地坐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静静等候着上天派个好心人来拯救自己。他默然蜷缩在地,狼狈地抽泣,不为那周身旧伤的疼痛,不为那冷漠世人的无情,只为当年承宇的一言一行,令他难以自拔于寂寞悔恨之中。
      “小含,我下来了。你别挡在那!”
      “我要跳了,你快让开,你接不住我的!”
      “小含,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这么任性,害你为了保护我,弄的手肘脱臼……”
      “小含,我的宝贝啊,留我在你家住个十天半月吧,只要你一康复,我就走,行么?”
      “小含,你要写什么我帮你啊。啊?不会嫌我字没你好看吧!”
      过了许久,雨势终于小下来了。路上行人匆匆的脚步声逐渐增多,含章也不由从怀念之中挣脱,担心起自己尴尬的境地。听着身边一次又一次传来路过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耳闻同情的叹惋声,却没有一人愿扶起这浑身湿透、身形狼狈的落魄人。或许此刻,大家都把这口中所谓的才子当作了乞丐,冷眼相望。
      就在含章逐渐熟悉了尴尬自卑之际,小葵手提一大包药匆忙冲了过来。
      “含章哥哥!”她赶忙放下手中的药去扶含章,可是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哪里来的大力扶起个扭伤脚的少年。她只能焦急询问着,“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会摔在地上?”
      含章不愿小葵继续追问自己狼狈的原由,只是随意扯着话题道:“真糟糕啊……小四的药……”
      “这时候你还说这些!真是讨厌,气死我了。”小葵着急起来,她拣起一旁散落的药,见全都湿透了,便气呼呼地把它丢回地上,只是回头去把纸伞拾回。
      “含章哥哥,你身子全都湿了,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烧的,比小四还严重,怎么办啊?我怎么把你带回去?”
      说着,她又试着去扶含章,可惜再一次失败了。二人就这样忙活了许久,才眼见含章忍着脚上的巨痛,笑着应付气急败坏的小葵。
      “没事,我似乎已经能站了。呃……你看,可以了。”
      一时间,小葵呆在含章甜美的莞尔之前,说不出话。摇摇欲坠的含章听不见小葵的反应,急忙伸出手四下摸寻。
      “……怎么了,小葵,你不扶我一下?”
      呆楞了许久,这孩子才恢复了常态,她挽住含章的臂膀如大人般劝说道:“我说含章哥哥啊,你下次别那样笑了,对我还可以,要是对其他女孩子啊,真是,到时候惹了什么祸别怪我没提醒你!”
      “呵呵……”听着小葵慌张的解释,含章又一次寂寞地独自傻笑。几滴残雨从树尖滑落,顺着衣襟从脖颈间滚入,冰寒凄冷。

      “喂!快去看那边发榜了!”雨后冷清的街道突然嘈杂起来,路人纷纷向墙角聚集去。
      “是啊,是一级榜单。那丝帛叫个好啊。亏皇上舍得花这银子。”
      本就爱凑热闹的小葵,一听这话,双脚就开始不听使唤。她转头娇嗔地问道,“含章哥哥我可不可以……”
      “呵呵,快去吧。我就在这树下等你。”
      “恩!我一定快去快回。你别乱跑啊。”
      话音渐远,含章还来不及抚摩小葵的头,那孩子就一溜烟跑向人群。一面感叹着这斯年少贪玩,含章一面伸手去接怜同树下的雨滴。可惜那雨露偏偏就和他作对,不愿盛在白皙的手心,只钻入衣间那纤细的脖颈。
      这个季节终于还是到了——怜同花开的雨季。散发在全国的沁人芳香,令怜同毋庸质疑成为了昭明国的国花。甜腻的香气吸引人将其嫩黄的花瓣采摘下,攥在怀中。京城内的妇人喜好使用怜同所制的香料、脂粉,乡间的少女也同样享受着怜同的恩赐,将其别在发上,小巧不夺目却别致淡雅。再加上它特殊的药用,不论是美容还是消炎都疗效甚佳。
      每年皇宫里都会展开花会,各个宫里的人此时都会拿出珍藏的怜同盆栽一争高低。含章自然是有幸地坐在承宇身旁赏着这如此盛会。而从十三岁那年,二人就约定好,每年这个时节,定要一同赏花。不仅如此,在怜同即将凋谢的花落时分,答应为对方实现愿望。这个也算是昭明国的一大习俗。青年男女若是有了如此约定,意味着甘心为对方付出一切,相伴终身。二人听说这个习俗后,毫不顾忌决心偷偷效仿。只是每当实现愿望时,承宇总得意洋洋地望着含章羞怯万分的脸。
      含章轻柔地伸展臂膀,仰头接受那迎面而来的天然雨露。倘若当年此时,还能看见怜同纷飞的绝美景象,而无奈如今,却连一片花瓣都接不住。

      “少爷!”
      正当含章忘情于这黑暗中的美景之时,一声呼唤将其从陶醉之中惊醒。他难以置信地沉下脑袋,还未来得及发问,瘦弱的身子就被来人紧紧拥住。
      那高大的身躯放肆地拽紧怀中人,一时情急没留神力道,竟险些拧断近日愈渐纤细的腰枝。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越位,这才松开手,注视着憔悴的含章温柔颔首,喜上眉梢。
      “少爷,终于等到你了,这三天怎么这么久!”
      凛之握紧腰间的长剑,另一手仍旧不放心地扶住近来轻减甚多的少爷。见含章抿唇感动地不知如何言语,他只能继续接话。
      “陛下吩咐各地官员发放此榜,让我四处跟随,查找少爷的下落。没想到,就在第二个城镇再见到少爷……如今事情都结束,王道不再,容少爷无恙,少爷快跟凛之回去吧。”
      就在含章不停颔首拽紧凛之的臂膀之际,那青丝被冷风吹拂开来。丑陋的疤痕越现眼角,一时间凛之惊恐地哑然失色。
      “少爷!你的眼睛?”
      “凛之……我失明了。”
      “!”
      这一刻凛之忽而明白了眼前人狼狈不堪浑身湿透的原由。一向娇惯成长的少爷如今在外饱受欺凌,怪不得那柔情姿态之间透露出一丝深邃,迷茫的神色也不乏坚强成熟。这伤痕改变了眼前人,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倍受宠爱的阮家公子,连上天都不愿怜悯他而夺去了那可贵的光明。
      “含章哥哥!!含章哥哥!!不好了!!”
      就在二人静默不语之时,小葵手举着皇榜,惊慌失措地冲向树下。那失声叫喊令四周人都不禁前来围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怎么了?先喘口气再说吧。”
      含章被小葵如此激动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赶忙温柔劝解着。而一旁的凛之却惊叹于少爷如今的处变不惊,由于下意识保护主子,臂膀即刻不自觉地护在含章身前。
      “那个皇榜,我接下来了。”
      小葵上气不接下气地言语着,一把将那上乘南风丝帛制成的皇榜塞到含章手中。众人一见顷刻哗然,而凛之并未有所惊叹,只与小葵诧异地互视一阵。
      “你怎么可以随便这样。你明知道不能……”
      含章轻握手中那依恋的丝帛,转身放于凛之手中想让其挂回。可就在此时,那陌生的二人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这是给你的”,这话可令在场百姓全都大惊失色。
      “什么?给我?”
      含章摇晃着脑袋,依旧不愿相信。直到凛之轻缓扶着含章颤抖的双手,摊开诏书轻声宣读之时,他才耸动着肩膀,情涌难以自制。
      “皇上亲自题写,就为了给含章哥哥庆生,而且还是在全国上下发布。如今,阮含章这三个字,怕是无人不晓了!”
      小葵欣喜的言语令含章失神地紧拽住手中丝帛。他凑脸轻贴,感受着承宇执笔时的气息。一丝泪水划过面庞,渗透在散发怜同的诏书之上,如此贺礼,此生难忘。
      “每年花落时分便是我的生辰,今年群花迟放,怪不得我算错了啊……承宇哥,你这样做不怕子民嘲笑,胡乱猜测吗?为了寻我,发散到各地,可惜如今我已经不能……”
      只听一声沉重的声响,含章晕厥在凛之怀中。就在他不知所措焦急不已之时,小葵将手放在含章额前皱眉摇头的举动令他恍然大悟。他紧拽着身前人的双肩,迅速下身探手至那湿透的双膝内侧,急匆匆怀抱起全身发热的含章,朝小葵所指的方向赶去。
      见此情此景众人只得议论纷纷一哄而散,空留身后一阵花雨落下,寂寞地打在方才热闹的街角。

      “夫人,老爷已经去休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双成扶着疲惫不堪守在一旁许久的阮夫人,轻声细语说道,“放心,我和凛之一定会好生照顾少爷的。”
      双成说着,眼眶又是一阵湿润。瞧她那红肿的眼皮,就知道凛之已经阐述一切。得知少爷双目失明的她只能无力地不住哭泣,期望神明可以听见,好还少爷光明。小玉相比之下冷静许多,在震惊过后,立即进宫亲自禀报承宇,好一并将太医带入阮家。
      “凛之,你怎么不早些带他回来,大夫说这风寒耽误不少时间啊!”
      “是凛之失职,见到少爷时雨已停过许久。而且路上少爷要凛之带他回去同东山镇的人道别,所以——”
      “这个傻孩子!”
      夫人不舍地抚摸着含章的长发,伤心揉搓那不再柔顺的发丝,凝望那风尘仆仆的憔悴样。她撩开一屡青丝心疼触碰着眼角那难以让人接受深长丑陋的疤痕。指尖轻柔地从眼前那心爱的面庞划过,直到抚摸到那轻微泛红的额头,想起方才这温柔的孩子一见父母便跪地请罪的乖巧模样。
      “含儿……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惹娘伤心呢……”
      依恋了许久,她终究还是疲倦地起身让双成搀扶着退下。可惜,这爱子心切的母亲殊不知她转身的一刹那,孩子的面庞之上,泛溢出了一道泪痕。颤抖的双睫微微轻启,不久便又沉沉落下。

      “你们先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候,那日夜期盼的声音再度亲临耳边。含章顿时清醒,只是双眼疲惫地无法睁开,无法装着曾经的惊喜再看到对方。
      双成、凛之以眼神相互示意着,行礼后悄悄离去。
      “孟太医,你快给他看看。”
      承宇激动地上前握住含章的手,火热的手温并不比发热中的含章低。感受到身旁人源源不断传来思念,床榻上的少年却脉脉不得语。
      “是,陛下。”
      粗糙的双手接过含章白皙的手腕,熟练地为他把脉。之后接连地翻起那干涩的眼皮,查探着眼角的伤。太医沉默了许久,又取出银针在含章的几处穴道以恰好的力道送入。之后,伸手欲解开含章的衣带。
      “要检查全身?”承宇严厉地出口阻拦,一时震慑住太医,令他惊愕不已。
      “陛下,看见他眼角的伤痕了吗?不是利器所致,疤痕周围还有小划伤。因而臣才担心,阮公子可能是跌伤,身上的伤痕远不止这一处。”太医摇着头,比起衣下可能有的无数伤痕,他更担心含章那难以再见光明的明丽双眼。
      “好,让朕来。”
      说着承宇取代太医那查探伤势的骨瘦如柴的双手,小心解开含章的衣带。可他刚轻轻揽起对方的腰,剥下单薄洁净的里衣,双手就难以再继续。三道长长的疤痕再度显露在他面前,那个当年都因自己冲动而造成的终身伤害,这么多年,即使用上宫内最上等的伤药都无法痊愈。
      “朕先回避。你尽快。”承宇还是无法直视自己的错误,逃避着坐在一旁的桌前,转头向着窗外。
      感觉到身体的伤痛被一点点翻出,即使明知道是为自己好,含章仍不自觉地抗拒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淤青令孟太医蹙眉不语。幸好常年行医早已习惯这般惨像,但丑陋的伤痕在如此纤细的少年身上出现,他依旧感到不忍与惋惜。
      “恩……恩?……”含章终于忍不住一直受旁人的凝视,轻微低吟抗议起来。无奈疲倦的身子和昏沉的意识频频作怪,他迟迟处于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之后就是漫长的敷药,冰凉的药膏一点点附上身体,含章不由颤动起身子。新旧伤痕被抹上不同的药,每片肌肤似乎都有着不同的触感,尤为不自在。
      终于,太医取下含章身上的银针,替他盖上被褥,转头对承宇回报。
      “陛下……”他犹豫的口气令倾听的二人近乎绝望。
      “到底怎样!”
      即使努力控制,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失控,承宇强制地捏住太医的肩膀,像是在威胁。老道的太医早见识过疯狂的君主,纵使冒着生命危险,实情也不得不转告。
      “阮公子送来太迟,双眼已无法恢复。身上大小的伤痕一个月后便可复原,但疤痕是否能退去就要看公子的造化了,毕竟他受伤后又受严重感染……脚部还有几处扭伤,没伤到筋骨,但是怕日后容易复发,要多加小心。臣立即去开几副退烧的药给公子,明日大约就会好起来。”
      “……”
      双眼就此被宣判死刑。二人的心都沉默着,思考不下任何事。
      “陛下,臣先告退。”
      “……”承宇默许着,不再开口,只是上前一把抱住含章,连同遮蔽的被褥一齐拽紧在怀中,不顾膏药尚未吸收。
      “……”含章压抑着难再控制,想伸手去抚对方的头却被紧紧桎梏住。他扭动身子示意身上的人自己已醒来。可是对方蒙在无尽的自责中,丝毫没有察觉。
      “承宇哥……”
      “……”
      “别不说话,这个样子很奇怪,你松开手好吗?我这样很难过。现在看不见你,你的声音相比之下更重要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就完全感觉不到你了。”
      “小含。我真是个骗子。从发誓保护你的那刻起就没真正做到过。若不是我有心利用你和容兮的关系,你就不会落得这样的境地了。”
      说着,承宇踢掉靴子爬上床,把手一点点伸入被褥,抚向含章胸口上的伤痕。感觉到对方的一丝颤动,他便立即半掀被褥,钻入其中。
      伴随着温热的触碰,只听耳边传来一句哀伤,“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含章羞赧地伸出手抓住承宇,既不愿他放肆露骨地亲近,又不敢生分地将其推开,只得小心握在手心揣在怀中。他的言语依旧温柔可人,只是多了些许心酸和愧疚。
      “如果当初我听小玉的劝,不去找容大哥,就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害你们伤心……我心肠这么坏,是老天在惩罚我,夺去双眼……其实,有承宇哥陪在身边,这眼睛的疼痛就不那么明显了,只是……只是,很遗憾题字、抚琴、对弈尚可,作画就无法再那般自如了。”
      “我会手把手帮你的,以前你就是这样教我的,不是吗?”承宇抬头,凝视含章轻轻合着的双眼,忍不住支身上前疼惜地轻吻那伤痕。见身下人嫣然一笑,撇头羞怯,承宇这才苦笑地说道:“以前你会不自觉索取他人的温柔,没想到一次离去后,竟然变得这么容易满足……”
      “你知道吗?苦痛之中的老百姓们常说一句话,人要懂得惜福……他们说,我有才华,有人疼爱这就是福气,所以上天为了公平,要让我失去一点什么。如今眼睛看不见了,我不想见承宇哥改变,用这种畏惧怜悯的口气和我说话,这样下去,我们不会变得无话可说吗?”他懵懂地摇摇头,小心挪动身子,对承宇继续埋头于胸口的亲近,欲拒还迎。
      “你还是喜欢我调戏你吧。”承宇无奈地皱眉讥笑着含章,另一只手不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只是宠腻地乱拽身下人的长发,一直以来他都学不会轻柔地替对方梳理。
      “我喜不喜欢……可以改变你的决定吗?”
      “可以啊。从今以后我就乖乖当小含的眼睛,做小含的仆人,一切由阮大少爷阮公子你决定,好吗?”承宇说着取回了被中的手,支起自己的身子,规矩地坐在床边,虽说他本想捏一捏含章撇嘴嘟囔的可爱面庞。
      “呵呵,明明又在使坏……还要装好人……”
      含章从被中取出双手捂在眼睛上,装出一副不想被蒙蔽的样子。见那白皙的臂膀裸露在外,承宇忙拽住那双玉腕塞入被褥中。看着那日渐成熟的面庞又恢复了几丝稚趣,承宇忽而记起什么,温柔笑语。
      “小含……三日后便是怜同落花时节,你快把愿望告诉我。”
      那小心翼翼的担忧口气皆因承宇生怕含章会任性地要求双眼复明。但这种愚蠢的想法顷刻又被他打翻,因为自己所熟知的含章是万万不可能出口如此伤害自己的。
      “承宇哥……你都记得……对吗?……”
      “恩?”
      “那是否小含……说什么都会……答应?只要是你能做的……”
      “那当然了。”
      承宇屏气于含章身边,在无比靠近的地方停下。他隔着层空气轻轻蹭着那清秀的面庞,忽而感觉到自己今日像中邪了一般。他频频冒出诡异的想法,想趁着对方双目失明肆意亲近,谁让从前这孩子对于过分的亲近总有一丝恐惧。若不是明白这一点,他哪还每次都傻傻牵着对方的手赏花游湖,早都随性搂抱在怀嬉笑疼爱了。
      突然,含章打断承宇的思绪,温柔浅笑起来,那单纯的模样正是承宇倍加宠爱这个弟弟的原由。
      “那……三日后……在怜同树下……为我起舞,好吗?”
      从未有过的使坏笑容浮现在含章脸上,眼前人的俏皮让承宇惊异不已。他有些不满地捏了捏那得意的面庞,佯装微怒。另一手还不安分地打着躲藏在被褥下的含章,以示报复。
      “总觉得小含你不但变了很多,还对此预谋已久。”
      “啊?是啊……这个点子……是去年小玉……在落花节后告诉我……可惜那时……没来得及……,今年就……只能用心……”
      正说着,含章再一次疲乏地昏睡过去。轻微的喘息声伴随着流连于梦魂的少年,缱绻缠绵。这淡然的音律,若不是仔细听,还以为是低声细语。承宇敢怒不敢言,只得隔着被捏住含章的双手,望着那安静的面庞调笑起来。
      “小含,你真傻。又让小玉骗了吧。这小姑娘够狠,从去年就开始密谋。你以为我堂堂一国之君这么容易被你戏弄吗?你不知道我也有许愿的权利吗?她是想看我报复你,想看我们二人共舞啊……”
      承宇轻缓起身替含章盖好被褥,取过随行带来的文书放于床头。他再次勉强地挤身于小巧的床边,翻开文书继续繁忙于公事。当他不舍地凝视那沉睡的容颜,心疼地梳理着许久未碰的青丝,一句笑言便坦然脱口。
      “年年起舞也好,日日颂歌也罢,我都无所畏惧。只要你能回来,一辈子安分地在我掌心当我惟一珍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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