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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来寒雨晚来风(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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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一路上嬉笑打闹着,将含章带到了刚才曾路过的“金乌茶馆”。其内哄哄闹闹乱成一团,这是在京城的茶馆内远见不到的景象。茶客们歪斜着身倚在桌边专注地听着唾沫横飞的说书人侃侃而谈。那人手执一柄小短扇,浑身是汗地尽情解说,却从不见他将其展开解热。一旁围着的茶客多半是些无所事事的市井痞子,其余的则为些已过耄耋之年的老者,分散坐在茶庄四角,悠闲自在地下棋赏古玩。
一进茶馆,小四就拉着含章挤进人群中找了个前面的位子,此时小葵已从另一旁找来三张板凳从人们上方递过。其他茶客既不愿打断说书,又不愿被骂做欺负弱小,只是瞪了他三人一下,便继续喝茶听书。
“所以刚即位不久的皇上,我们英明的圣主就如此轻而易举灭掉了风雅阁。”说书人一拍掌,又飞溅出几丝唾沫,正中小四的鼻梁。
“喔!好!这回说的比上次还精彩!”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可这反应听在含章耳里却分外讽刺。明知道这些人只是图个痛快,并无敌意,但总感觉他们是在为风雅阁的解散而庆贺。
“开什么玩笑!我可刚来啊!”小四擦了擦鼻梁上的脏物,冲到说书人面前怒斥道,“今天怎么提早说了,平常这时候不是才开始的吗?不行,再说一次!”
“那可不行。”说书人转身收拾家当准备离开茶馆。
“先生,在下也十分遗憾没能听到如此精彩的解说,可否为我们三人再讲一回?”含章本就不喜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他立刻站起行礼,期望可以借此听听民间对承宇这一举措的反响。
“小兄弟啊,你这就不讲理了。我这说书可是个饭碗。人家金乌茶馆也是付了银两请我来说的,我怎么可能为了你们三破例呢!”
“就是就是!我们可是付了茶钱的。这么多人听他说一次,你们三人付一样的钱怎么可能再听一次!别理他们,柳先生。”一个脸上三道疤的青年拍着桌子喝道。
“小四,我们就算了吧。”小葵在一旁劝说着。
“不……我一定要听。”含章执着地上前对着背起行囊的柳先生言语,“要钱的话,我们给。”
“怕就怕你给不起啊。”柳先生蔑视地看了眼一旁的小四和小葵,他早知这二人来此一向是点最便宜的茶水,况且这么小的孩子手头本就没有多少油水可以榨,又何故枉做纠缠。
“小四,你不是赢了钱吗?”含章合着眼转头假装看向小四,尽管方向是朝着一旁的小葵。
“不要啊,他们要我们付的可是几十倍呢。怎么可以……”小葵在一旁阻拦,说着拉住含章嗔怪道,“含章哥哥,别为难小四啊。”
“……”含章只是愣愣站着,无法再开口要求,可紧拽的双拳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好似要将那凌乱的衣裳扯下。
“哼,我今天就是跟你们耗上了,多少钱我出就是了。”
忍不下一口怨气的小四得意洋洋地从衣服里掏出一两银子扔在茶桌之上。众人一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纷纷叫嚣,其中还有一个头发蓬乱的茶客带头出言讥讽。
“臭小子,哪里偷抢来的钱啊。”。
“啐!”小四没理会那个茶客,只是上前拉住含章坐下,狂妄地问道,“怎么样,说还是不说?”
“不说。”
“凭什么!有钱你都不赚。”
“就这点钱,你用脑子算算,我才不做这亏本生意。”
一听此言含章急忙慌乱着起身。他瘦弱的肩膀被柳先生猛烈一撞,顷刻晃动着险些跌倒。他不愿就如此丧失了这般良机,牵住来人的手,静默许久,坦然相问。
“不知道先生对字画可有兴趣?”
此言一出,即刻令柳先生停下离去的脚步。对于字画一事他颇有研究,听到如今有人竟不知好歹开口问及此事,自然趁机显摆一番。
“字画?想这个镇子谁不知道我柳大最偏好字画。风雅阁的池墨你知道吗?那个被阮家少爷看好的小子,他可曾多次以字画相赠。我家中还珍藏了好几份呢!对了,还有阮家少爷《帷幄决策论》的临摹作,想不想见识见识?”
“是吗?”含章浅笑,以袖口掩住欲笑不得的面庞。他抽开被二人紧拽的双手,转而抚慰那两个担忧的脑袋,温柔回道,“若是在下的一幅画能令柳先生满意,不知可否有幸听先生再说一回?”
“你……?看是一表人才,只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我可没那工夫等你磨蹭完一张画。”
听见对方意欲离去,含章急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阻拦,哪知他的以礼相待竟遭人无理拒绝。粗暴的态度不得不让他沉下话音,轻声说道,“这不是对字画求知若渴的人应有的表现……”
如此一招激将法令柳先生哑然,他扔下行囊拍案坐下。旁人见他如此反应赶忙应和着闹腾起来。
“就让这小子画吧,说不准是张春宫图啊!”
“……”
望着眼前人轻颤了一下,一抹嫣红横飞过面颊,柳先生只是摇头大笑。一看这文弱书生没见过世面,他便忽而有了个刁难人的点子。
“店家,给这小子纸墨!”柳先生朝方才的案桌一指,店家便招呼着小二前去收拾布置,他趁着这片刻时间,拉住含章的臂膀,傲然说道,“我可是要限时间的。小子,你要在我喝完这盏茶的工夫内完成才能算数。另外嘛……这画必须跟小江南别镇有关。”
“小江南?这不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吗?”一旁的少女尖叫起来。
“看这小子的反应!”
只听现场一片哗然,大家纷纷以质疑的目光望向静默无言的含章。
说起小江南别镇,那可真是个人人向往的佳处,与四城镇、外六城远不相同。风景如画,宛若仙境不说,光是进镇游赏一刻都难于登天。谁让进别镇的入口除了断壁崖阻碍,还有巨莽毒虫守侯其间。世间能进小江南玩赏一番之人少之甚少,柳先生就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出此难题,料想这个年纪尚轻、毫无阅历的少年无法描绘出其间绝妙之处。就算想象极至完美,自己也可以以一句情不符实将它否决。
可惜他棋逢敌手,这番刁难在出身风雅的含章面前,顷刻化作一场展示。他只轻缓应答了一个“好”字,便自信满满,专心酝酿那漆黑之中的图景。虽说含章尚未从双目失明的痛楚中走出,可关于承宇的事却令他振作精神沉着应对。从小就经父亲严格的训练,蒙眼作画一事他十岁时就已经驾轻就熟,因而如今只要把印象赋予纸张就绰绰有余了。
斟酌片刻,他拨开胸前的青丝,低头唤人准备,那景象一如在家中吩咐着小玉双成伺候一般熟悉。
“小四,可以过来帮忙下吗?”
“好。不过含章哥哥,你真的可以吗?你的眼睛……”小四禁不住提醒起来。他接过纸墨就立即在茶桌上收拾出一块净地,小心摆放其上。
“你扶我过去,研好墨,把笔递给我,告诉我纸四角的位置,然后就可以放心在一旁看了。”
说着含章伸出手请小四搀扶,那孩子一时间被眼前人洒脱风流的姿态吓到,只能不再多言,慌张地挽住将其扶至桌边。无奈这小细节纵使掩盖地再好,终究逃不过众目睽睽。当围观人察觉到含章的失明之时,茶馆内又是一阵喧闹。
“他居然看不见!”
“该死的瞎子骗我们,装的还真像!瞎子就瞎子,还不愿承认,真没出息。”
“……”
眼角的伤口好似因被言中而发作,剧烈地疼痛起来,含章只觉猛烈地晕眩一阵,赶忙吃力地上前撑于茶桌,喘着粗气。
“你们少说几句。”一旁的柳先生似乎察觉出什么,不再找含章的茬。
“含章哥哥,你没事吧……”
小葵与小四刚想伸手去搀扶,却被含章轻柔地一挥手抵了回来。他们赶忙布置好一切,并排站着,见含章身体稍有些恢复,才上前扶住那纤细的双手。磨蹭了好些时候,含章终于感受到了纸张的边角,他暗暗记下了位置忖思出构图,麻利地摊手索求毛笔。
“这支可以吗?”小葵怯懦地问寻,同时将一杆笔小心呈于含章手心。
含章摸寻了一下,轻柔地摇头,冷静吩咐道:“换左数第二支。”
“好……”
众人见含章这般气势,一时间也没了怨言,忙着伸长了脑袋挤在一旁静静观看。平日间早习惯人围观自己作画的含章没有丝毫不适,只专心纵笔泼墨。
本想快些把茶喝完了事的柳先生,竟被含章下笔的每个小动作吸引,禁不住放下了手中的杯。茶馆顿时安静下来,连原本在远处下棋的老人们也纷纷来围观,这场景可比刚才说书那会儿要壮观得多。
“他看不见吗?”
“是啊,瞎子作画,真是了不起。”
“就是不知道柳先生是否满意。”
“就算觉得好也可以说不喜欢啊,不然一口气怎么出。那瞎子输定了。”
一盏茶时间晃眼便过,而此时的含章已将笔交由小葵,点头示意画已完成。他温柔地一甩头,将方才落于胸前的散发拨于身后,知众人已接过画抢着赏玩,不由疲乏地摊在了矮小的板凳之上。
“快看,这是什么!”
“我刚才就觉得不对了,难道这小子不仅眼睛瞎了,耳朵也不好使?说了小江南,出来怎么是条船。”
“可能小江南里面就是如此吧……”
“才不是。”
听完众人如此评论,柳先生得意地站出来走上前准备评赏含章的画。然而当他一拿起那张墨迹尚未干透的画作,便怔怔地不再言语。远山若隐若现,宛若春雨初霁后的清新景致,寥寥数笔便将涟漪轻起的湖面勾勒得形象俨然,其上静浮着一叶扁舟,小巧的乌蓬外隐约倚靠着恬然自得的二人。
茶馆外不少人进来凑热闹,带入的暖风吹拂着那简明写意的绝世极品,一时间半数人呆若木鸡,再无法将目光躲开。
“不知这鄙陋的作品是否入得先生的眼?”
含章察觉四周异样的寂静,只得支起身子,离开那矮小的板凳,勉强上前询问。轻柔的话音虽只是细语绵绵,可听在柳先生耳中却字字清晰。忘情于画作的人们也纷纷跟着回神,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视着含章这衣杉褴褛的少年。
“对小兄弟你的字画,我无话可说。如果让你和风雅阁的少爷一比高下怕都难分胜负。”
“哇!这小子有这么厉害吗?”
“太好了!没想到含章哥哥这么神通广大。”小葵激动地拉着小四,二人蹦跳着上前扯着含章的衣袖,兴奋不已道,“含章哥哥你太棒了!连这么挑剔的家伙都认同你。”
对此含章只是默然莞尔,他转而欣慰地朝柳先生问道,“这么说,先生是同意——”
“谁说了!”
哪知那人竟坦然自若地否定,不光如此,眼还不住瞥向那悠然动情的画作。这反应令众人惊讶不已,此刻的局势早已倒戈向含章,大家纷纷替这艺贯群雄的少年打抱不平。
“你们都知道他所作之画与小江南无关,为何还会以为我认同他的作品?是,我是很喜欢他的字画,我愿意出高价买下。但是这书我是不会对他说的,因为输的是他。”
听闻这番解说,众人只嘘了一声便一齐准备离去。毕竟这柳先生言之有理,可惜了如今错失一场好戏。
“如果是这样,在下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
含章自然不愿接受失败的事实,然而沉着自若的他并未有争辩之意,只悠然倚于茶桌。他安静的言语,优雅的模样令众人各个都不舍离去,方才起身的人们纷纷寻回座椅,静候这出人意料的少年替此事道出个原由。
“小江南那般圣地本就不是在下这种年纪尚浅、双目失明的人可以见识的。倘若肆意虚构只会破坏了大家心中对那仙境的幻想,因而请大家务必相信这画中一切均都属实。只是要费各位一些时间,听在下为此画稍做解释……”
“承宇哥,快把我眼睛上的布解下来。都这么久了,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好拉,小含别这么急嘛,你先猜猜自己在哪?”承宇手执木箸,拥揽着含章的左肩。
“大概是船上吧,晃得这么厉害。而且是乌蓬船吗?感觉和上次我们偷偷去镜海坐的船是一样的。”镜海是个离京城不远的湖,四周的景致配上乌蓬船最富诗意。
“答对了,承宇哥要奖励小含,来张嘴。”
“不。”含章撇过头去,想起上回被骗吻的经历,不由对奖励一事戒备重重。
“你不要,那我要了喔,真是冷淡啊,亏我这个堂堂大皇子亲自为你做这些还被拒绝。”
感觉到肩膀上的触感消失了,含章有些沮丧,赶忙愧疚地伸手牵住身旁人。
“啊,不要这样。我答应你就是……”
含章不甘愿地小心翼翼张开嘴,却感觉一阵温热润滑的触感。淡淡的咸味将鲜美衬托得淋漓尽致,知道是鱼肉,他便大胆咬下,汁水顿时四溢口中,难以忘却。尤其那丝丝绝妙的嫩滑,让他怀疑留于自己口中的是否是鱼肉。
“好,好美味。”陶醉赞美未尽,含章便伸手取下蒙在眼上的黑布,朝承宇感激地傻笑。
“你知道吗?我可多辛苦啊,在你蒙着布睡觉的时候,我是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的。怕你不能趁热吃不鲜美,我赶了半死啊。在宫里这种事哪里轮的到我。小含,你不感动?给点表示吧!”
含章愧疚地颔首,不知所言,只轻柔地从承宇手中接过木箸,笨拙地挑起鱼刺。无言凝望着眼前人固执的举动,承宇只是浅笑。直到那颤抖到有些麻木的双手捏紧木箸将烂白的鱼肉塞进他口中,无邪的双眼期待地回望,他才满意地开口言语。
“知道这是什么鱼吗,小含?”
“是湖里的鱼?还是东临国的进贡?听说东临国四面环水,应该有不少美味的。”
“错了啊。”
承宇取下含章手中的木箸,挽住那纤细的双手,朝湖的彼岸望去。此处人烟稀少,静谧宁神,此间山水徘徊的隐逸正是令二人每每出宫都流连忘返的原由。
“这是前几日承佑和博雅特地去小江南别镇带回的。他们虽说尽力赶回了,但也过了些时日,没想到这鱼居然依旧保持鲜美。这是那特有的南岭鱼,刺多也是它的特点之一。”
“小江南?……”
盘中残留的零星鱼肉与一旁堆积的鱼刺,随着摇曳的轻舟安静回荡于心怀。望着身旁人失神许久的含章摇头浅笑了好些时候,终于忍不住将那瓷盘端至身前,继续执箸凝神挑拨。
含章自然不会将回忆的细节全转述给一旁的人,但当他解释完作此画的原由,旁人无不赞叹敬佩,鱼味鲜美,可怎及几人间的情谊深切。
“若是这仍不能讨柳先生的欢心,那在下也无能为力。画以其意境至上,柳先生不认同,只说明在下无法很好将心中所感传递给先生罢了。”
“不,是我错怪你了。”柳先生一反方才傲慢的态度,转头命旁人为含章斟上茶,“只是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出师何人,能不能将此至宝转赠于我?”
他态度的转变令众人惊讶不已,然而其实早在他一见含章执笔的气势之时就已对这孩子深深认同,更何况而后一睹那绝世珍品。他明白那相关的故事不过是个幌子,是众人接受的理由,所谓的意境其实只有作画人与知情人才能真正体会。
就这样,三人听着柳先生说书直至月上梢头,这也是含章离家的第二个不眠夜。
几日后,博雅匆匆赶去沉雁居。此时承宇正在案桌前批阅奏章,而他姐姐梦芝则是在一旁整理、研墨。这几日,非但有王道阁这一难缠的对手四下干扰,还要时刻面临北燕对昭明国北边边境的突袭。如今征兵过剩、粮食不足,承宇正为此苦恼不已。
“陛下倒是在这地方悠闲得很啊,有我姐姐伺候你舒舒服服,呆在这地方好不惬意。”
只听“嗖”一声,那份关于东临通商一事的奏折便宛如飞鸟般扑入博雅扬起的折扇之上,迅猛的一击令这毫无防备之心的少年失声大喊。见胸口并无所伤害这才安下心,收起扇,敌意四起地朝承宇走去。
承宇正嫌奏章批得烦闷,恰巧博雅找上门来争吵,他哪能放过此嬉闹的良机。他背靠座椅庸懒地伸直臂膀,仰头直至望见身后的屏风,这才安分地倒视其上的题字。
一旁默不作声的梦芝见二人向来玩性蓬勃,便识相地行礼退去。她知承宇闷于沉雁居成日为了国事劳神操心,情绪低落,自然一尽妇道不于其侧妨碍。
“博雅啊,天天往我这跑小心佑来抱怨。别以为自己聪明就放松警惕,要不然我给你们来个赐婚,是你想娶妻还是他想纳妾啊。”
“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真不愧是陛下,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啊。”博雅找了个适宜观景的窗口坐下,双脚放在窗沿上,大胆地朝阁楼下望去。
“你有几日没去见小美人了?”
“他有自己的事,我可不想去扰了他和容兮的安宁……”
承宇低沉下头,斜倚着方才有些疼痛的脖颈。他不耐烦地敲打着座椅,唇边划过一丝阴冷的苦笑。这神色令博雅又一次怒上心头,他想起自己近来一见承宇就脾气暴躁不禁有些羞愧与自责,即刻沉下气冷眼相望。
“你说的道轻松啊,称这做安宁。明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顾做镇静,怪不得这不闻不问的态度会惹小美人出走……”
“出走?我们所言怕不是一件事吧。”
回想自己那日所为,承宇立刻察觉有些许异样。他匆忙起身,座椅顷刻拉出剧烈的声响。
“什么一件两件,总之和你脱不了干系。”
博雅架身于窗口的姿态有些摇摇欲坠,可他的颜面上见不得丝毫畏惧,依旧嬉皮笑脸地耍弄着指间的折扇。惟有那话语间的担忧显得不那般洒脱,也不知让人牵肠挂肚的人儿此刻正享着怎一分光景。
“难道不是他自愿陪着容兮吗?时候到了回来找我,这是他说过的。我至今没见上他一面,总不能特地去阮府质问他毁诺之事吧。我欠他什么吗,欠到要为你所说的出走负责?”
承宇站立着倚靠在窗边,由于心中仍旧埋怨含章忘却了允诺疏忽自己,带着妒意怨心一个响拳便击于窗框之上。这举动吓得显摆的博雅顷刻收回折扇,紧张地立马双脚着地。
“难道不是你狠心欺负他斥责他,害他伤心欲绝投入他人怀抱?”
听闻博雅的戏言,承宇只是冷笑。他疲倦地倚靠在窗边,锦袍也随着泄气无力的王者略显宽松。
“你的言辞还真有够准确的啊……我是欺负他,利用他,自讨苦吃放任他离去,可斥责这样的蠢事,你以为我会屑去做?再说了,就算真如此,小含也绝不是因此就投入他人怀抱的孩子。”
“那就是说,他不是被你伤害到投靠他人,而是被你骗去亲近容兮?你……你是为了拉拢王道吗?就用了你们三人间的情谊,用这样的东西栓住濒临倒戈的友人……”
博雅语气暗淡,只是怔怔望着阁楼下姐姐正料理着的即将开放的怜同花。被一语言中的承宇也跟随着眼前人的目光,一齐凝视着窗下人专注的模样。沉思片刻,他忽而紧张地合上眼,有些恐惧地问话。
“你说的出走到底怎么回事……看来不一般。”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小美人他已有好几日未回家了,自从入了容家大门之后。”
“!……”
承宇惊异地凝望博雅郑重的目光,他忽然想到之所以自己没得到消息就是因为与小玉失去了数日联络。原本若是自己没有回话那小玉定会亲自来寻,而这些时日为了防人耳目,她不得不停止私下的交流,习惯改以书信传达。可如今他身处沉雁居,自然收不到讯息,然而这小失策竟令含章之事耽误了数日。
“没人见过他从容府出来……如果以你对小美人的了解,这数日的留宿会是什么原由?容兮他是怎么想的?”
“应该不是容兮,他一向对小含很宠溺,不会随意强求。肯定是容司阁那边控制住了小含,至于究竟是为了制约我还是收服自己的儿子就不得而知了。”
“制约你意味容兮此刻正协助着他家,容兮可以以自己的协助相要挟确保小美人的安危,这样我们就无须过多忧虑。只是行动上多少会受牵制,到了关键时候容家一定会用小美人做威胁。可倘若是为了收服执意忤逆家中意愿,忠心于你的容兮,那这身为人质的日子,也不知像小美人他那样娇贵的人能不能受的住……”
“小含他若是失手,那倒还确保了自己的安危,可他若是好心为了我挽留住了容兮,那无疑是自掘坟墓。哼……你说我这时候应该期待容兮的背叛还是忠诚?”
如此这般的驳论,叫二人禁不住无奈相视。现今的猜测只能让他们自觉矛盾得难以抉择。博雅见承宇忧心忡忡,只得随意用扇一顶眼前那华美的腰带,冷语调笑。
“你的期待要有用,就不用大费周章祭天了。”
“……”
素来喜于吵闹的二人今朝双双陷入沉寂。博雅专注地侧头凝视承宇,不解这以国至上,为抱负而生的男子面对此事,究竟会做何抉择。承宇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未开放的怜同花,心中一阵酸楚。他困惑着,倘若自己的失策影响到了含章,那今年的赏花时节又有谁来陪?
绿树上幼嫩的花苞轻颤着,在微风中娇小可怜。若不是今年暴雨连连,这季节对漫树的怜同倒是绝好的试炼。只怕这伤春冷雨太过无情,一反常年杀破这历来的美景,空留赏花人独自立于树下,漫嗟长叹。也不知今年的怜同,花色可好?
连日来当铺内的热闹气氛都好似要盖过街市的嘈杂一般,来客络绎不绝。虽说当铺的生意倒也没因此兴隆不少,但店家的囊银却日益增多。这其间的种种都要归功于含章,这当铺新来的孩子。毕竟他资质甚好又所知颇多,邱叔每每都只稍加点拨便令他心领神会、触类旁通。百姓们得知这当铺内有个博学聪慧、温柔可人的少年,哪还愿光顾那惟利是图的古玩店。如此一来,邱叔便肆无忌惮地开辟了双重生意,忙活得含章成日鉴定玩物,疲惫不堪。
可笑的是,市井间的大婶们因为心疼含章,时不时为他留些当日的瓜果蔬菜,那些日日于家中纺织教子的妇人也不忘借着让孩子长见识的幌子,送些精布成衣免得落魄的含章衣裳褴褛掩了那飘逸自如的书卷气。
是日小葵按时前来替含章更换药布,为了不碍着工作,小四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柜台边那些等候含章的来客。二人背着一旁忙于计算收入的邱叔,蹑手蹑脚行至后房。然而就在此时,一双大手轻快地打在含章肩头。
“啊!”
二人猛然一惊,愧疚地回头,哪知这身后人竟是说书的柳先生。小葵见状,便安心地拉扯着含章的衣袖进屋,来人默不做声紧随其后。
小葵站立在一旁扶着含章坐下,紧接着便熟练地替他解下布条。忽而射入的烈日强光好似令含章有所反应,他抽搐了一下,不安地埋头在身前人的腰间。
“含章哥哥。你觉得刺眼吗?”
“不知道,好象有点不舒服。”
“说不定这是好的征兆啊。”
柳先生拧着下颔间的几丝胡须,一直沉默着注视二人。直至望见他们露出喜悦的神色,这才放心开口。
“阮公子,刚才吓着你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
含章刚想摇头否认,脸颊就被小葵用力地托起。少女认真地检查着眼前人那散发膏药味的双目,时而沮丧时而欣喜。
“炎症好些了,伤疤也淡了,只是淤血看来不好退掉,对复明影响很大啊。”
听闻如此令人不悦的消息,含章只能回以无奈的苦笑。他明白自己在放任着唯一的希望流走,只为了惩罚曾经任性的过失。为了不让小葵继续苦劝自己进京,他赶忙将话头转向一旁被冷漠的柳先生。
“对了,这次特地来找我,是京城发生什么要紧事了吗?”
柳先生取过茶桌上早已冰冷的茶水,虽有些不满但依旧一饮而尽。由于含章曾恳求过他,一旦有京城内的消息务必尽快告知自己,他这才奔波而至,特地相告。
“听说近日皇上对官员查处得很紧,据说是有人暗地里联名上书,抗议圣上倒行逆施,违祖训灭六阁。”
“什么!”
含章惊异的反应令一旁的小葵慌乱中失手掉落了布条,那沾满药膏的布条不偏不倚黏糊在含章的衣裳之上,有意添乱,可他并未理会身上的脏污只继续专注静听。
“说来也奇怪,皇上一登基便颁布了关于清廉的法令,虽说这政策只能维持一时,可多少有所限制,为何官员会在近日匆忙行动……”
“是有人唆使吗?”
小葵尴尬地替含章清理衣物,见眼前人只耐心理会京城之事,不禁有些不快,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可能那些人只是因为看不贯新君才会想用这个限制他的作为,你看连僧侣都造反了,这么严重——”
“可是不是抓住幕后主使了吗?”含章有些激动地打断了小葵的争辩,然而一旁的柳先生竟也站在小葵那边低声回话。
“话虽如此,但大家都传那是新君找的替罪之人,因为下一步要攻破的是王道。”
含章依旧心有不甘,轻柔推开了小葵包扎的手,严肃道:“查处之事并不能由皇上一人决定,那是有凭有据才定夺下的,况且这事连大臣们都同意了。”
“总之是新君过激的举措令百姓臣子颇有微词。毕竟是新人,忍不下气看这腐败的朝廷……”
一旁饮茶的柳先生也不愿再与含章过多争辩,只随意说了说民间公认的观念,便缄口不言。他本就对政事抱以玩笑的态度,若是因此和眼前的少年闹得不合,那可错失了收集字画的大好良机。
“不是过激,是抓准时机。”
如此的偏袒让不愿置喙的小葵终于忍不住开口,她一边继续着包扎的活,一边笑道:“含章哥哥真是特别替皇上说话。”
“……”
顿时,房内一片沉寂。含章无法低沉下脑袋,掩去羞怯眷恋的神色,只能用力手把着座椅扶手,摩挲着拽于掌心的袖口。见含章情绪低落,柳先生也心有不忍。想这孩子的气质本就异于常人,如今竟双目失明委屈在此,不禁心生怜悯,有意关照。
“阮公子所言也有理。然而更多百姓只求安居乐业,不愿骚动连年。可惜皇上即使知道这点也没法达成百姓的心愿,谁让为了改变国家衰败的现状,他选择了灭六阁。既然如此就要进行到底。”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含章不敢再多提此事,生怕让人察觉自己的意图。虽说他也不知如此隐瞒的原由,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只是暗地在心中忖思,倘若承宇半途而废的话,六阁定会察觉他的怯懦,肆意行事,为了避免局势更加混乱自然只能坚持到底。
含章不止地摩挲着手间的布衣,想这衣料虽说是做工精细,可怎么也比不上昔日的细滑轻盈。他疲惫地双手交叠,忽而察觉到这许久没有执笔操琴的双手竟尤显粗糙,顷刻落下愁眉,黯然失色。
刚从朝堂归来的承宇,身心俱疲。一想起方才那些老臣们道貌岸然的神色就不禁心生怨气。如今含章依旧下落不明,自己又不得不忍着愧疚自责打乱计策,涉险收拾王道,真是心烦意乱苦不堪言。所幸容家至今还未有人传消息以含章做威胁,他总算舒缓了一口气。
清晨一起他便命梦芝的侍女前去请来博雅,想必此时这自负的孩子已是守侯在沉雁居怒火连连直向自己。可惜这难得的闲暇时刻又落不得个清闲,难以享受梦芝的拧肩捶背细语解忧。
“你这样做是不信我沈博雅的能力吗!”
承宇刚一撩开轻纱入屋子,就听见博雅冷语相向。他叹息一声,挥手退下了身旁的侍从。
梦芝有些尴尬,只把手中的瓷钵交给博雅,小声嘱咐了一句,便上前替承宇宽下外套。见此刻气氛凝重,她只得识相退下。想这些日子承宇在自己闺中留宿,这样不得不退去的情景早已熟悉不过,倘若这眼前人是在阮家做客是否也会逼得那性情温和的孩子无奈回避呢?
“博雅,你误会了。”
承宇刚一上前朝捣药的博雅靠近,一份书信就狠狠砸在他脚底。此刻四周的侍从早已被退去,身为一国之君,他又不好弯身拾起,便故做悠闲与博雅并排而坐。他先是俏皮地用双脚巧妙踢起那书信,紧接着出手将其从半空中截住。见身旁人如此不严肃,只顾玩闹,博雅忍不住放下瓷钵,为自己受挫的自尊出言维护。
“你为什么对官员们咄咄相逼,你不知道这样会打乱我的脚步吗?这么没脑子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亏我苦心积虑为你筹划那么多收买人心的计策。”
若不是博雅此刻为自己的能力遭受质疑而打抱不平,他早该察觉到承宇今日的异样。按理来说,如此状况之下发作闹脾气的人怎么算都该是这为国事辛劳积郁成疾的君王,可他却细声和善忍气吞声。倘若这不代表他已疲惫到近乎崩溃,那就意味着这狡猾的人儿虏获人心的伎俩又更上一层。
“博雅,你冷静下来。你是明白的,我怎么可能针对你。”他边说边倒头在博雅肩上,耍赖的模样令身旁人难以拒绝。他若无其事地执起钵中的粗棒,忿忿地朝那烂泥般的碎叶碾去。
“我很冷静,我当然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可是你应该事先通知我一声,现在事情一团乱,不少倒戈的大臣又再度将我拒之门外。”
说着博雅把瓷钵扔在承宇膝上,推开那沉重的脑袋,灵巧地转身取来其余几封书信。承宇只看了来信人的名字,便不再细探其间的文字。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解释这事。先前时间紧迫,没法亲自转达,因为前几次传话的人都遭拦截,我只好让梦芝借口请你过来一叙。”
“这么严重?”博雅起初有些不信,可抬头瞧见承宇愧疚于自己势单力薄的模样,便不敢再多问,想必这又是沈未名等人安插的眼线。他揽过木榻上的书信随意撕扯着,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为了小含,只能抓紧时间,加快行动。”承宇伸出食指沾了沾钵内的泥巴,在拇指处摩擦,见手感仍不满意便摇头蹙眉继续用力捣磨。
“为了小美人你宁可打草惊蛇?成败可就在你一念之间!想这堂堂一国之君顾承宇从小就懂做事考虑周到,把握人心,怎么如今反叫老天抓了个大把柄。”
博雅抬高了音调,只想提醒承宇这样决定的危险性。可即使如此又怎样,他只能暗地叹惋嗔怪,埋头前进。回想一下,在众人间之所以承宇的考虑最周到,那都是由于当年含章一事给他的终身教训。如今千丝万缕的愁绪缠绕,抱负和承诺,国家和友人,他只能在这矛盾之中做最择中的决定。
见博雅一时无法体会自己所想,承宇只能想办法压下他的傲气。他故做镇定,耸肩长叹一句,“天妒红颜——”
“是英才!”
只见博雅先是强做毛骨悚然状,紧接着用力推动着承宇宽厚的肩膀,不屑地回话。可这下他才真中了承宇的小诡计,惹得对方只是浅笑着沉着感谢。
“骗子!”这一下倒真还灭了博雅些许傲气,他低沉下话音,认真问道,“那之后怎么办,用诱骗改为逼迫?”
承宇一听只是摇头,他随意拽了几片方才被博雅蹂躏的碎纸,侧手将其于席上分成两堆。
“我们分派一下,一部分臣子你煽诱,剩下的我派人强压。不介意我用一下你的佑吧,还有你那边最好能动用筹策的人。必须让时间,越短越好……”
博雅点头默许,抓起一把纸片便肆意往地上撒去,他得意地笑道:“我那边有个菀儿,事情还不是迎刃而解,他那牵制外臣的手腕可不一般。只是……与其让他们不签联名书,不如到时直接搜到那份联名,击毁王道。”
“我就是这样想的。如今之际只能如此强硬,让他们先签,之后指证。”
听见对方如此爽快的认同,博雅忽然察觉到眼前人的无力。他怜悯地望着眼前人,有些明白局势天命的重要性。虽说这眼前人在最终无疑会取得胜利,但纵使才华横溢,机智过人,也无法取得完美的结局。
“没想到你会答应。这么不顾后果的事也做,真是豁出去了。”
博雅轻微嗤笑了一声,摇头冷语。就在此时,承宇也奋力拾起一把碎片,尽情抛洒于空中。
“哈哈豁出去了……不但时间不够,就连调查王道也迟迟没有小含的消息。如果他回不来,而我又要独自善后民心政局,承担联名上书揭穿之后的苦果,那是不是很讽刺?”
漫天的碎纸片飘散着久久未停尽于地面,好似在哀悼着儿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过往。岁月流逝带去了他们的灵气狂傲,宛如熏香炉烧尽那掉落的纸片,一点点催噬去少年鲜明的棱角,坦然自负的情怀。
“小含,你怎么了?”
关切的面容展现在眼前,年幼的承宇如今看起来竟是一脸稚气,含章想着不由觉得有趣。无奈近乎失去自我的疼痛令他无法破涕为笑,声音也由于先前的嘶喊沙哑粗糙。他询问对方为何此刻称呼自己小含的力气全丧尽了,只能拉动着被锁链桎梏的双手,期望可以触碰一下那再见光明的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承宇先是颤抖着双唇,接着轻微泛起泪花。眼前人稀罕的泪水含章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二人的邂逅还有一次则是先皇驾崩之时。
“……”
锁链铮铮发出声响,那是含章企图抹去承宇泪水所带出的鸣动声。此刻他忽而明白了为何一向坚强的对方会落泪至此,若是换做自己,让他人受如此伤害怕是会跪地哭求原谅的。
“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让你受这种苦。我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到了,先扣留住你,不论你是否有罪,而后再去问父皇,请求他的判定。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对你用私刑。把你打成这样。”
然而含章却至今仍未明白,承宇为何不会嫌弃自己肮脏丑陋,为何会用他那干净洁白的双手触碰自己血肉横飞的胸膛,碰得自己生疼。
“……”
“父皇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们风雅阁的内部斗争牵连到你……是你舅舅想陷害你和你父母……我错大了,今日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让人容忍,你不要恨我,不论将来你是否还会干这种事,是否会与我对立,我都……”
“承宇哥……”
“我都会保护你……让我保护你好不好。纵使你背叛我,纵使你不需要……”
小小的承宇低着头,认真无比,那模样俊俏得迷人,陶醉到铁架之上委屈的含章不知如何是好。可惜这样的赎罪换来了谅解与信任,却同样骗取了拘束,束缚人心。单纯的孩子就这样俯身望着眼前人抱住自己的腰,使力向上托扶着,一面埋头于脏污的衣裳间抹泪,一面狂嚎着狱卒前来解锁。
良久,那手腕间清脆的开锁声响起,二人一同沉沉落地,黏糊着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