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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江上今朝寒雨歇(8) 怅然 ...

  •   “承宇!”
      振恒立于石浮桥的对岸,一见那凉亭中的锦袍便大声唤去。若不是因他生性怕水,便也不会犹豫,不敢从大圆石上踱步而去。哪知这一唤,却见对方回首侧望,面露愠色。他即刻察觉事有异样,微拢了眼一望,才瞥见凉亭中轻柔飘动的湛蓝丝裳。知晓自己闯了大祸,又见承宇起身前来,他不由暗嘲自己愚笨。
      “什么事呢,叫这么大声,吵醒小含我就唯你是问!”承宇含笑着朝振恒肩上一拍,顷刻打去了他的愧疚之心,二人揽肩离去,步入回廊。
      “对了我那不认亲的弟弟呢?怎么我腿伤了这么久都没来看。听说他比你还早回来,是吧。”
      一路上侍女侍从们从回廊经过都会恭敬地朝承宇、振恒行礼,他们都是当年和几人一同打闹过的孩子。
      “他啊,忙完灾区的事就急着回来了,那时你还不在宫里。因为说是什么‘东临此季有难得一见的美景’,就二话不说带沈公子一同前去了。”振恒说着隐约透露出遗憾嫉羡之色,他放慢了脚步,随意欣赏着宫内的景致。
      “是哪个沈公子?沈蕴还是沈菀啊?”承宇刚一问出口,就知是自己粗心,因为承越走时也仍不知有沈蕴的存在。为掩下自己拙劣的发问,他开口埋怨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被承宇如此一说,振恒更是心有怨气,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佯装留心于那雕栏壁画,“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听振恒如此一言,敏锐的承宇立即察觉到对方心中的不满与哀伤。他安慰地拍了拍那低垂的双肩,示意眼前人振作。
      “对了,他走前留了些关于制鼎与祭祀之处的消息,我想此时可以派上用场了,那天你不是和我说想造——”
      “不了。”承宇摇头浅笑,停下脚步倚靠在朱红的栏柱上,遥望凉亭中已轻缓起身的孩子,无奈道,“方才我也和承佑、博雅商量过了,如今这情况,倘若我们强行制鼎,必然会被你们杂学的主派察觉。那样一来不是安定民心,反而引发骚乱,让人趁虚而入。反正现在灾祸初平,百姓还算安定,只要多拨款令他们修养重建,减少赋税,想必能撑一段时日。”
      “都怪我这司阁做得如此窝囊,承宇,交给我好吗?这次我来帮你,除掉主派,恢复从前的萧家。”振恒侧过头,坚定地保证,然而目光中的一丝忧伤却让承宇依旧放心不下。
      “交给你,我帮你,这都没问题。有你这句话,除去杂学就指日可待。况且如今少了筹策,主派势力大减,只要稍加威胁利诱想必不是难事。而且手边还有我妹妹出面指证,以及聿天和容家早些的物证,只是……”说着承宇便断了话音,若有所思。
      “什么?”
      “只是你啊,在承越他回来前后这段时间,真的很窝囊。我实在是看不贯这么沉默的萧振恒,你居然会因为心情沮丧把平日间那么多话压抑住,真是……”
      听闻承宇言中自己的软肋,振恒也实在无可奈何,低声叹道,“不能与知己相伴同游是人生一大憾事啊……我只是想放下杂学和他一同游历山水,可每次他邀我,我都只能婉言拒绝,到了如今,他也当我不喜如此,才每每找事推脱。”
      “你啊,是在逼我吗?”承宇忽然面露阴笑,嬉闹地顶了下振恒瘦弱的身躯。
      “没有的事。承宇,我是希望萧家能早日只专于杂学而非为其所限制,并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恩?难道你没有逼我除了尚武?你不是想和知己同游吗?佩衽妹妹她想必期待得很吧。”
      得了承宇善意的讥笑,振恒也再不好意思让自己成日被沮丧所笼罩。毕竟这已是他人生中无法改变的遗憾,看着潇洒的友人归来离去,反反复复欣喜哀伤。每当如此,就要劳烦身侧人频频解忧,好比佩衽,每每就是如此悉心于一旁听自己牢骚。他合眼沉思了片刻,回头对承宇忿忿一笑。
      “承宇……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吧?我和佩衽迟早是要成家生子,潇洒快活的。可你枉有后宫佳丽三千,竟没有一个看得上眼,搞得成日跟含章混在一块——”
      “哼,你还是沮丧的时候安分点好……”
      听闻对方在背后追随着自己开始了喋喋不休,承宇就不禁头皮发麻,烦躁起来。想当年自己不过请教对方一个小问题,就被抓住讲解了一整天,那时得来的教训现在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承宇捂住双耳,冷语相向,转身摇头离去,任振恒在身后嬉笑着侃侃而谈。回廊中的争执声一时淡化了彼此心中的无奈、悲凉,二人一路追打着,朝来时的方向奔回。庭间方才路过的侍女侍从纷纷惊异地侧望,那儿时曾相伴的主子顷刻回身而来,追溯的过往寄清风拂袖而逝。

      氤氲的水气弥漫在典雅的浴池畔,昏暗的烛灯中鹅黄的火光隐约衬托出一丝绵绵情意。白蒙的薄雾将清澈的池水遮掩,只留周遭甘甜的香气令人流连。浴池边严整又不乏秀气的方台顷刻被白净的里衣覆盖,解衣的少年傲然而入,举止实为雅观。
      突然,水面激起起数朵浪花。少年忿然作色,果断拾起方台上的里衣,挥披至身。雅致的木门被无言离去的少年决然推开,摇摆作响。
      “小天?怎么了,脸好红好烫啊?”
      天涯刚一出浴池,就被入屋的回风撞见。他见天涯面色不佳,赶忙温雅地将其拉过,轻贴那泛红的额头。长发垂服,只有末梢在淌水,明显眼前人并未沐浴净身。
      “发生什么了?”
      “……”
      天涯虽蹙眉不语冷漠地束发,但目光早已流露出急噪的意味。二人就这样无语守侯片刻,果真瞧见一男一女从浴池间里衣裳不整地离去。走前他们还面有愧色地朝天涯、回风行礼问好,这姿态让回风一见立即明白了天涯愤恨的原由。
      待大门一合上,屋内便传来瓶罐落地的声响。素来冷静从容,体态优雅的天涯一见外人离去,便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恨,冷冷挥袖将桌上柜中装饰的器物全都打成碎片。
      “小天!别这样,小心伤手。”回风一见便知这脾气暴躁难伺候的堂弟又开始发泄情绪了,赶忙从身后紧紧将其怀抱住,不让他错手自残。
      “别这样,小天,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说什么说!那群疯子,成日荒淫度日,玷污我们礼信,他们到底想逼我到何时啊!”
      大约是打累了,眼见那床边偌大的青花瓶,天涯没有出手将其挥倒,只任回风把他拉至床边休息。他沮丧地倚在回风肩头言语,在外时端庄典雅的姿态尽失。
      “为什么?在庭院让我看见也罢,如今倒好入我房里,下我的浴池,他们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司阁!又不是没惩戒过这些人,赶他们怕他们离家后玷污我们的名声,责罚他们那家里还没那么多鞭子赐给这些人!我们追求的洒脱风流是这样吗?你说是吗?”
      天涯起身,使力拉扯着回风的衣襟放声质问。他微倾的身子,冷笑的面庞即使在此刻都依旧动人。
      “起来!这床一定也是肮脏的,你别坐在上面!恶心死了,快叫下人把我房间全清理一遍!什么装饰器物全都去掉,这样他们就不会贪恋此处,胡乱放肆!”
      说着他又转头想推倒那落地的青花瓶,可那漫浸着儿时回忆的瓶子让他怔神凝望,迟迟不忍推出。从小他在聿家朋友便不多,除了回风这个老实人,他根本不屑与那些自负貌美、放荡不羁的男女结交。若不是陪承宇念书,认识了含章、博雅等人,他怎么知道这世上,这聿家之外,还有如此人等可伴一生。他难以忘却这当年愧疚的含章亲自抱来赔礼的瓶子,也不知幼小的他是怎样把如此重物从家中携来。
      “天涯!你这儿好典雅啊,要是我房间也能扮成这样就好了。”
      “含章,你那满屋的名文名画还不够雅致吗?过来吧,三日不见,我可要讨教下你的棋艺了。”
      “好,我这就来。恩?这个瓶子好可爱好小巧啊。”
      “喜欢的话送给你吧,放你床边的架台上啊。”
      “啊,那怎么好意思,我来请教你,结果还让你送……那是?啊!”
      “咚砰——”
      “怎么了,含章?……你们两个人在我房里做什么!出去!”
      “呃唔……”
      “含章,把刚才看到的忘掉!”
      “天涯……对不起,连瓶子也……”
      看着天涯轻柔地摩挲着古老的瓷瓶,想这是原本摆在阮家大厅的器物,不禁缓缓弯下腰,失落地蹲坐在地。
      “小天,承宇会让你自由的,你不做司阁就可以以整饬聿家的名义将这些礼信人赶走啊。虽然那样也很困难,可是会比现在好的。”回风在一旁温柔言语着,轻缓拉住天涯想让他起身。
      “这不是承宇一人能决定的,你知道的。否则我一定会在其他阁之前就放弃这一切,大家都在忙,没空理会我们……”
      “小天,别这么说。承宇这人向来说道做到,你是知道的。来去我房间吧,在这闹被人知道会说你闲话的,去我那,你打我骂我出气都好。”
      说着,天涯便浅笑着起身,回首相望身后老实忍气的回风。这么些年来,若不是他相伴于侧,忍受着自己的自私与暴躁,掩盖自己的慌乱与失措,他根本坚持不下去。
      看着对方如此稳重的神色,一抹傲然的笑容顷刻划过秀美的面庞。天涯低头摸寻出了腰间的流光匕首,开始耍性地在对方衣裳上割划。待到望断浮云,待到日落西山,眼前人依旧静默安立于其侧,包容着那倔强的笑颜。

      几日后,沈家书房乱做一团,为出游兴奋不已的博雅正点数着行囊。一旁的座椅上,承佑以手抵额,时不时点头给予认同。
      “佑,你看我们带多少银子比较合适啊?我从来没出过京城,也不知道外面东西贵不贵,几千两够吗?”
      今日的博雅身着翡绿小褂衫,好生精神。他捏起一把银票在困倦的承佑面前挥舞不止,焦急地问话。哪知对方竟如此冷漠,只颔首呢喃了一声,便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书,那些原本是应由承宇批阅的。
      “你怎么这么冷淡!”博雅拽上银票塞入包袱,回身便举起折扇在承佑面前扑闪,忿忿道,“不想走吗?你不会反悔吧,不是说好了陪我去东临!”
      “我当然要去。”
      见扫了对方的雅兴,承佑自知不该。他赶忙浅笑着摇头,合上文书,招手示意博雅近身。知道承佑也是无心,博雅自然收敛怒气,欣悦地上前。他俯身随意摆弄翻查着那些文书,暗自为身旁人的好心叹息。
      “怎么这么急着出发?”
      “承宇他上回那么狠不告而别,如今有机会轮到我,我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还拐跑他的好弟弟。”博雅得意地扬起折扇,在桌上郑重其事地敲打了两下。
      “那筹策呢?你可是如今的司阁,就这么断然放下沈家?”
      承佑不安地朝窗外望了一眼。虽说他听承宇提过,那事后再未有沈未名的消息,可这么大个筹策,忠心于他的残余人等想必不少,博雅怎么可就如此仓促选择离去。
      “我把事务全交给蕴儿了啊。况且,什么筹策,今天承宇已经贴了榜文公布沈未名的罪行了,没过几天筹策就不再,要个司阁做什么。让蕴儿当家就好了。”博雅的话音倒是轻快得很,只是一提及自己的哥哥,以及从小在这长大的筹策阁,心中不免萌生些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么放心?”
      “当然,以他的手腕还怕沈家会衰败?八成等我们一走,就转做生意经商了。京城首富沈家,恩不错,可以潇洒在外多玩几年了。”说着,贪玩的孩子抱起一旁的包袱,好似迫不及待下一刻就去四处闯荡。
      “他别把自己卖了就好……”承佑对沈蕴之事略有耳闻,只是难以有怜悯与好感,他冷言了一句,就听屋外传来推门声。
      “阿嚏——博雅哥哥,是不是你刚才说我坏话啊?”
      进来的是一身紫衣,含笑故作嗔怒的沈蕴。毕竟是要当家的人了,为了在沈家寻回应有的尊重,他今日穿得倒是端庄得体。可惜那娇小的身材配不得圆领气派的服饰,他依旧身着交襟的衣裳,免不去动人的姿态。
      “恩,你们兄弟俩慢慢聊,我先出去了……”想必这狡猾的筹策人已听闻方才自己一言,承佑立即识相地逃脱战场。
      “啊——我的小蕴儿来了啊!”一见沈蕴,博雅便微露怜悯之意,他热情地上前拥住眼前人,有意亲近讨好地调笑道,“恩,其实啊,比起菀儿我更喜欢蕴儿。”
      他之所以这样说,并非不喜欢如含章般温文尔雅的沈菀。而因为当年,每当自己被沈未名嘲弄欺负之时,就会因想起身后还有个比自己更可怜的弟弟,而变得坚强。如今竟得知身边有个只揽苦难不享喜乐的沈蕴存在,愧疚同情顿时油然而生。
      “……?”眼见博雅这么冲动地搂住来人,承佑不禁有些不安。他上下打量过外貌雅丽的沈蕴,终于决定静坐一旁默然等待。
      “是因为哥哥不在吗……”被博雅拍打着脑袋,沈蕴忽觉被亲情压抑地透不过气,忍不住讥讽起来。
      “哪个哥哥?”
      听博雅之言,沈蕴纵使不推开怀抱看那脸,都想得出对方边偷笑边装傻的模样。无奈自己技不如人,只得低声埋怨,博取同情。
      “博雅哥哥,你最近是和我大嫂学的吗?装糊涂骗人……”
      “啊?小美人也这样?……果然又看走眼了……”
      “不是看走眼,是懒得去看人吧,满脑子都装着捉弄人的鬼点子。你干吗跟那些富商们联系让我去学习啊?”
      突然,沈蕴想起了自己的来由,这才清醒地推开博雅。原来先前的搂抱不过是声东击西,推卸责任的表现。他暗叹,倘若让眼前人再阴险地趁机把儿时凄惨的回忆托出来闲扯,那今日之事真就得搁置一旁了。
      “因为沈家需要蕴儿啊!”
      知道沈蕴察觉自己亲热的原由,博雅也就不再顾虑。坦然坐于承佑身侧,翘着腿点数包中的银两。
      “恩?”沈蕴一见,才不顾承佑已对他抱有偏见,坦然凑上前。眼见那凌乱的包袱里塞了一大把钱财,立即惊讶地喊出声来。“带这么多!怪不得沈家需要我了……”
      望着博雅得意颔首,承佑一脸沉默的模样,沈蕴终于禁不住拿出了杀手锏,转身冷言道,“知道了,我会去跟大哥说一声的。”
      如此一来可抓住了博雅的致命伤,他还指望着借此报复承宇,没想到这点心思都被对方察觉,或者说是方才这狐狸在门外偷听见的。他长叹一声,拉扯住拂袖而去的沈蕴,故作凄楚。
      “蕴儿……当年博雅哥哥对你的好怎么都不记得了?你小时侯吃了筹策考试用的毒糕点,是谁抱你看大夫的?”
      只见沈蕴即刻回过身来,得意地莞尔,冷言道,“要不是考试时候,你陷害我吃那糕点,我需要去看大夫吗……”
      “那那次呢!你被沈未名关在房里欺负,是谁去救你的?”
      “博雅哥哥,那次你是想把扇子偷回来,顺便救的吧……”
      就这样二人扯衣带袖,咄咄逼人地来回攻势着,将儿时的酸甜苦楚一并在承佑面前抖出。听闻此话他暗自嗟叹,如今的沈家少了沈未名,便缺了那阴森压抑,再有如此二人把手掌权,筹策的功夫怕是会让沈家堕落成个喧闹的菜市。然而即便是如此认为的,他依旧不敢出言置喙,因为倘若自己帮助任一边,便无疑会尝到另一边的报复。念起二人口中的那般折磨,他便一阵心寒,只管埋头饮茶。

      比起沈家的喧闹,阮家的闲暇则幽静恬然。在游廊边一个小巧的庭院内,少年正静雅地坐于树阴下,专注地抚琴。树间的鸟儿闻声纷纷落于地面,停留在拂地的宝蓝绸裳上。柔长的青丝早已高高束起,可依旧垂下些许不安分的鬓发,扰人清闲。对面席地而坐着两人,一个是身材极其瘦的男子,一个是七八岁的玩劣孩童。他们静坐品赏着,一求少年的指教。
      就在几人专于治学之时,承宇跟随着这宛转悠扬的琴声悄然前至。一见含章温雅专注至此,他不忍打扰,便侧身于回廊的柱子后,一同细赏。他凝神留意片刻,便知这是眼前人新谱的曲子。淡雅无忧的自在情怀,巧妙渗透于曲中,曲调伴随着夏日凉风,缓缓平复着烦躁的心。承宇心中的丝丝刚强在琴弦间融化,绕指柔情令他双脚无力,心满意足地倚靠于廊边。
      待到琴声平落,绕梁许久,承宇才渐渐恢复神志。他瞧见无央和池墨注意到自己,正招手示意。望着树影摇曳下含章认真的面庞,承宇不得不决定拒绝前去,他想就这般于一旁注视着,琢磨这不一样的含章。
      “含章哥哥,你谱的这首曲子,我怎么都弹不得心,怎么办啊?”池墨焦急地叫唤着,任无央在一旁摇头示意不得无礼,他依旧执着上前凑近含章。
      池墨是阮家这代最富天资的孩子,旁人都以为他的玩劣影响到治学,然而事实上他却比谁都敢下苦心。而含章从他身上看见自己儿时的影子,便也对其格外看中。
      鸟儿顷刻间四散飞去,含章浅笑着搂过一旁侧身望琴的孩子,言行漫溢着温柔。池墨也知含章如今看不见自己,便听话地任其抱于怀中,低头专注轻触琴弦。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你把手放在我手上,我们再弹一次好吗?你闭上眼感受下,那种感觉你应该可以体会的。或者你想想,像含章哥哥这么大的时候,回想现在,会是怎样的情怀,好吗?”
      含章温柔地抚摩着池墨摇晃认同的脑袋,悉心疼爱。纤细的十指轻缓伸出,待小手覆于其上,悠扬的琴声又再次响起。同上次一般,暗坐于一旁的承宇又回味到了儿时的平静,可不同的是,当琴声落下,含章却开口轻声呼唤。
      “池墨?池墨你怎么了?”他有些焦急地抚着孩子的额头,所幸没有察觉到异样的热烫。
      静坐于一旁的无央听见,赶忙睁眼起身,将池墨从含章怀中接去。
      “少爷,这孩子太累了。一躺到少爷怀里,有琴声作伴就禁不住睡了。”
      “小孩子累成这样会影响身体的。”含章一边拨下指套,一边关心着,听闻无央在替自己收琴,赶忙出手阻拦。“你先送他回去,我这里自己会处理的。对了,别让他再这样了,不然大家看了都心疼。”
      “知道了,少爷。陛下那交代的事也做完了,以后不会的。”无央收手抱起酣睡的池墨,恭敬地朝含章一笑。
      听闻此话,含章只是一阵心酸,他上前轻抚着池墨的小手,自怨自艾道,“当年我比他还小,就做出这样的事。至今想起都无可挽回。没想到如今,因为我的失明,又要让你们再次……我真是愧对爹娘愧对阮家……”
      “少爷,快别自责了。这是为了陛下,为了国家好。你不知道,池墨一想到此次能放手帮你,开心了好几个晚上。若不是因为太兴奋,急于把事做完,也不会弄成这样。可是,就是因此,陛下才能趁早指证筹策啊。少爷,老爷夫人是知道的,他们并没有责怪你。”无央慌忙解释着,生怕身体尚未康复的含章因此劳心。
      就在此刻承宇及时的出现,免去了无央的尴尬。他挥手退下本就不善言辞的无央,近身揽住含章。
      “小含,我也要你教我弹琴!”
      承宇有意贴身搂抱着含章,装做方才池墨的样,孩子气地撒娇起来。含章一听,长叹一声,嬉笑地伸手朝后拍打。二人玩闹了片刻,便安分坐下,手抚绿地,面衬树阴。
      “不是要学琴吗?承宇哥,弹一首让我听听吧?”含章说着便朝古琴放置的方向准备起身,可惜被承宇一把拉下,跌落怀中。
      “我才不是来学琴的,我是来给阮老爷祝寿的!”
      “大家都是晚上来的啊,你怎么这么急啊?”
      今日是含章父亲的生辰,若不是由于此等大事,承宇哪会放任大病未愈的含章出宫回府。记得当初父母二人因此很是欣喜,有意提出要含章帮忙准备,趁机留宿几晚。对这理由承宇听得满是可笑,总觉得好似自己霸占了谁家的女儿,或是宫中妃子回家省亲一般。
      “我没有很急啊?我坐在那好一会儿,都听你弹了两遍呢!”他放肆地拧捏了含章的面颊,欣慰地看着身旁这几日面色好转的孩子。
      “你啊,每次都这样……对了,筹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大臣们都无言了。再加上有沈蕴在背后威胁,自然一帆风顺。而且非但如此,杂学那边也逐渐显露妥协之态,不要多少时日,筹策、杂学覆灭,我就可以安然以八方鼎祭天了。”
      “那就好,这一趟奔波,总算没白费。”
      二人忽而陷于一片沉默,回忆着不久前在外经历的种种。树上的鸟儿又再次飞下,停于含章指尖。这亲昵的举动,让承宇有些不满。谁让细心的他怕含章暗怨自己欺负小生灵,因而不敢出手抚弄那纤细的手指。
      许久的沉寂终究被承宇打破,他念起方才含章心疼池墨的模样,深表歉意。
      “你没有生气吧……我也不想让那孩子帮忙造伪书的,可有了素还和沈蕴,以他们的所知,不如此指证,太可惜了。”
      对此含章只是浅笑。他双手抱膝,安静地侧头于其上,温雅言语。“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这是在帮博雅和沈蕴嘛。对了,素还她现在怎么样了,刚认的妹妹和你很亲吧?”
      “哪里亲了!”承宇说着,不禁摇头喟叹,“素还啊,本来就长得绰约多姿,又花心思在宫中的衣饰上,现在那可是活得惬意……可说来也怪,她这孩子在处理些必要的公事上倒又认真得很,不愧是我的妹妹啊。”
      一提起素还,承宇就不得不佩服,或许这孩子就是个天生的公主,卓越的皇家女。然而含章却只轻声叹惋,替这女子默道哀伤。
      “可沈未名走了,她并不见得过得好吧……”
      “……”
      承宇顷刻无言以对,思忖了许久也不知如何替自己所为做合理的辩解。就在此时,游廊令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含章听闻立即咽下嘴边的言语,静默守侯。
      “陛下,陛下,遭了!”来人气喘不止,那模样惊得方才立起等候的二人都忐忑不安。他见此刻含章正立于承宇身旁,便言辞闪躲,低头回报,“市井间大传谣言,说陛下所提的证据是阮家伪造的,还点名指正是阮……阮少爷所为,痛骂阮家……祸国殃民,阮少爷……蛊惑圣上。”
      “什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顷刻含章便面如纸色,猛得俯身咳嗽。他双拳紧握捶打着胸口,文弱的身躯摇摇欲坠。承宇一听也顿时怅然,挥手退下来人,将身旁人扶坐于游廊边,抚背轻拍。许久,咳嗽声才被强压而下,承宇立即愧疚地在一旁安慰。
      “小含,好点了吗……都是我害了你。”
      “我没关系。只是家里……”漠然的面庞直对着双膝上平放的手掌,含章安静地将其抬起,掩盖双眼,自责道,“今天还是爹的生辰,我尽给他带坏消息……”
      “放心,给我三天时间,此事我一定会处理清楚的。”
      承宇揽过含章的肩,信誓旦旦言语。只是怀中人依旧有些不安,手把身下的红栏,怯生地回问。
      “恩,我相信你,只是这谣言的源头,果然还是他吗?”
      “是……宫外人不会知晓当年风雅所从之道,而只有他才会如此精准,打击你来对付我。”承宇不得已颔首默认,他忖度片刻,蹙眉阐述,“他一在,筹策就没法扳倒了。如今民心难定,除非他叛乱,否则我们只要是从物证上与之对抗,就一定会遭如此骂名。”
      一听此话,含章才察觉了事情的严重性,不仅是阮家,连先前准备妥当的一切都再度被推翻。他突然念起了前些天来兴奋同自己闲扯的博雅,不由惆怅徘徊。
      “如果他依旧隐匿,没有骚乱闹事,那筹策就没法除去,博雅就要一辈子都当着司阁,他原本还准备好去云游四海呢……”
      如果说隐姓埋名匿于深山对博雅、承宇是一种惩罚,那这无疑是沈未名最狠的一招。不出手便将其牵制住,一辈子难以逃脱。可他果真会是如此隐忍之人?看如今晃动的局势俨然现于眼前,几经风波的承宇却与含章所愿相背,他宁可以长久压抑的平静换取勾心斗角后的逍遥快活,也不求果断决然,引得举国民心动荡。
      他轻叹无言,拍打着含章低垂的脑袋,忧心地将其按于胸口紧拥入怀。又是一阵长咳接连而至,多虑的孩子痛苦挣扎,耸肩不止。间断的抽泣从衣襟间泄出,惊吓去了琴上一对悠闲自在的鸟儿。它们归回树端,拨落了残叶片片,掩盖下弦丝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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