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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江上今朝寒雨歇(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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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一转眼便是两年。虽说昔日同窗相伴的孩子们如今都已冠顶加字,却依旧舍不去当年肆无忌惮的嬉闹。
炎炎夏日,清清水莲。如今本该是帝王前往行宫避暑,赏荷静养的大好时机,却没想到这经历旺盛的君王耐不住性子,非要当着烈日出围狩猎。就算身子再硬朗,也难免会被这蒙蒙暑气侵袭,可承宇依旧无视侍从宫女们苦口婆心的劝说,轻装上阵,策马围猎。怎料到偏偏就有那么几个疯癫的孩子,和着任性的君王一同出游。瞧那边承佑、承越身影也罢,连佩衽这女儿家也性急着要参与,弄得承宇好不欣喜。
可怜了那一堆在树阴下帷帐中陪同前来的友人,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不住地灌水喝。话说“同门曰朋,同志曰友”,他们虽是当知无愧的朋友,却并不因此窃喜。除了乖巧温驯的含章外,没有一人不斥责承宇的荒唐。
打量这皇室专用的狩猎帏帐,不禁令人想发自内心感叹一番。不是要夸它大而阴凉,而是惊叹这么大的地方,居然被来人携带的杂物填放得满溢。
左边是含章和博雅的位子,真可谓凌乱不堪。这两个只知道翻找玩物打发时间的少爷哪里明白侍从们收拾整理的艰辛。几十把种类各异、图案别致的扇子插满了横放的细木桶。那原本是承宇他们几人放备用弓箭的地方,如今鸠占鹊巢,先前整齐放置的上好弓箭就被博雅一气之下通通插在帐前的草地上。别看含章听话得很,博雅一问才知道,那是因为如今他眼睛有所不便才没把家中可谓汗牛充栋的藏书全搬来细读。不过风格迥异的成套茶具已足以让博雅叹为观止。
一旁的振恒没了佩衽的陪伴沉闷得很,他不忘凑到含章、博雅一旁听着对话,时不时放下手中的活插嘴几句,弄得博雅调戏含章到一半就被打断。被惹怒的狐狸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偷偷在振恒的解暑茶里随意塞了些药。说到药,在这大帐子里还真是一应俱全。莫说承宇随行时带来的应急疗伤、去暑药,那只是小数目。可观的是振恒手边一个又一个的大竹筐。想他也不是那么好请来的人,若不是承宇同意他在狩猎场随地采摘,他怎么可能甘心前来。不用说,他家中的下人自然可怜无比,还要顶着烈日不时送点新找的药草回来。
最右边是天涯和回风的专属用地,三人没什么急事决不会自讨苦吃涉入这二人的领地。也不晓得这他们有什么话非要不停地说,明明是堂兄弟,平日在家不够,到了这里也喋喋不休。
没多久,第一头野鹿就送了过来。远处承宇正得意地朝这边挥手示意。
“是谁打的啊,这么快?”含章此刻正沏着菊花茶,不忘加几片甘草解热,他推了推趴在自己腿上摇扇子的博雅欣喜地问话。
“谁?”博雅不耐烦地侧头,只见承宇正怒目对着自己,估计是生气此刻的他独占了含章。一想到这些,他便生了玩心,合起折扇戏谑地顶起含章的下颔笑道,“是佩衽打的啊,姑娘家的,厉害得很,是吧,振恒。”
振恒原是没抬头注意的,听博雅这么一说以为真是佩衽所为,忙欣悦地点头说是。
“承宇哥真是,先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打上第一头猎物送过来呢。”含章无奈浅笑着,边说边递茶送至博雅手边。哪知对方不知好歹,竟用折扇轻推含章的手,示意他服侍到嘴边。难得在如此悠闲的夏日和好友品茶聊天,含章自然不会拒绝,顺着博雅折扇的指引轻轻送至。
“啊!”刚才还满面春风得意的样,转眼间博雅就捂着嘴装哭闹。原来含章失手将茶泼错了位置,流了博雅一脸水,险些呛到鼻子。一旁的几人顿时大笑,谁让博雅平日间总爱嬉闹,如今轮到自己吃亏了。
“对不起啊,博雅,我……”含章慌乱地道歉,本想找块布替博雅擦干,谁知迷糊之中又打翻了茶壶。
博雅感慨地以手掩目不忍再看,却转头瞥见承宇又朝向这边,那神情分明是嘲笑自己出丑。他咬咬牙,推开一旁的茶具,拉扯住含章的衣襟。
“小美人对不起我,说,该怎么办!”他越拽越起劲,眼见外套都快被拉下,薄薄的里衣下隐约可见那白皙的胸膛。“用你的衣服给我擦脸啊!”
含章正犹豫着是否该给博雅自己那沾了些汗水的衣裳,胸口就感到一阵猛烈地偷袭。
“好香啊,啊——我这里也没擦干净,还有这里。”他一边胡乱蹭着,一边偷偷回望承宇,对方果真凶相毕露。
“擦好了吗?”含章关切地问着,想那些茶水虽不烫,但多少是热腾的,泼撒在脸上一定不好受,不由内疚起来。“别生气了,我回答你的问题就是。”
“这还差不多。”在如此炎热的日子里,博雅也闹不出什么大事,一动动身子就累到不行,继续枕在含章腿上挥动折扇。阵阵凉风替二人解了不少热气,同时赶走烦人的小虫,毕竟这夏日草地之上少不了蚊虫叮咬。“刚才我问什么来着?”
“你问,承宇哥为何迟迟不灭了礼信和尚武。”含章静静靠在帷帐一角,沉思许久才开口道,“其实对于礼信,天涯他倒是来请求过几次,可承宇哥总是借故推托,好似有所隐瞒。我见他有所苦衷,也不愿多问。至于尚武,你看这两年来承宇哥所为就清楚了,他重民生,轻武力。我想,只有待国家有了中兴的迹象,待百姓有了信赖拥护之心,他才会出手平定这二阁。”
“这样啊……承宇他不再年少轻狂、意气用事,反倒越来越像佑了,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博雅说着侧过身不去看承宇,而是面对着身前的含章。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们筹策近来怎样啊,听说——”他小心伸手去摸刚才打翻的茶杯,生怕不留神压坏了。
“生意兴隆啊!”博雅又是一个侧身,钻进含章怀中,手还不安分地瘙痒对方。
“你别这样!”含章打开博雅玩劣的手,小声羞怯地道,“那,那些人没有异议吗?毕竟筹策阁还在,你就已经把沈家……”
“怕什么!”博雅用扇戳了戳含章的腰,笑道,“有我在他们哪个敢反对的?沈博雅专政,反抗者剔除!刚好在覆灭前先清理一下,等承宇给我好消息的时候,我就可以及时溜走,让他尝尝不告而别的滋味!”
“博雅啊,两年来你都记挂着这事,连我都听烦了。你看承宇忙了两年的国事,都很少和你争斗了,你还留着这心,不怕含章知道通风报信,让承宇嘲笑你啊。”振恒放下手中的药草,兴致勃勃地说着,没留意博雅的愤怒神情。不仅如此,他还举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见振恒终于有机会安分了,博雅才插进话道,“轮我问了,轮我问了。近来我家的沈蕴在你那怎么样啊?真是个坏孩子,知道哥哥辛苦经营筹策也不来帮忙,成日闲晃窝在你们家。”
“你还说呢,什么时候把他带回去吧。成天缠着凛之,还不时和小玉斗嘴,我们家都快被他闹翻了。要是来的是沈菀就好了,可惜他又总跟着承越哥跑。”含章无奈地摇头,刚想取振恒身边的茶水解渴,手就被博雅的折扇打开。
含章正诧异着,振恒就焦急地离开帷帐,想必是药效发作了。
“别管他,诶?看,又有猎物送回来了。”博雅欣喜地从含章身上跳起,原来送来的是只野兔。看见这么小的猎物,他顿时兴致全无,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就只有承宇这家伙才会打回这么小的兔子。”
下人见他挥手,识相地把第二只猎物也送到一旁储备。这些便是这一行人今夜果腹之物了。然而皇上吩咐过他们不准动,他们也只能稍加掩盖,保存好等晚上皇上等人亲自处理。
“啊?承宇哥……没关系,今晚我少吃点就是了。”含章有些失落,不过想到吃的是承宇亲自打来的猎物倒也开心,没太多计较。
只可惜含章看不见博雅那令人发笑的神情。他此时正背过身,不理朝他招手的承佑。谁让大家事前说好了,承宇打来的分含章,承佑打来的分自己,佩衽的给剩下几人。如今一只鹿和一只兔子,怎么比较啊,丢尽他的颜面了。
暮色渐浓,打了一下午的猎,几人终于兴起而去,兴尽而归。总的算算,除了承佑,大家的丰收都还不错。承宇一下马,就迫不及待让人把马牵走,急匆匆地冲到含章身边。一旁捶打承佑的博雅一见此景,立即冷冷说道,“急什么,我要下手,早都把他吃光了,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
“你又闹个什么劲啊?”承佑亲自把马栓在树上,安慰地抚摩着博雅别扭的脑袋。
“没用死了你,又是因为什么不能杀生的戒条!从小到大狩猎你都输给那家伙,你!”他边说边踢着一旁的大树,惹得那奔波半天的骏马都不禁朝他怒目。
“你知道还这么生气,雅不是很理解我的吗?”他把博雅拉到马后,用骏马高大的身躯挡住二人,背对着大家亲昵。
“当然理解,不杀生嘛,难得你为我破戒打了只野兔,我想……”博雅一副羞红脸的模样,装做明白承佑拉他到马后要做些什么,突然凑上对方的耳朵,大喊一句,“你给我做和尚去吧!”
“哼哼。”承宇看着马后的二人,轻蔑地笑了笑,立即回头问道,“小含,怎样,今天承宇哥很厉害吧。我们回去拿战利品啊。”他边说边捏着含章泛红的脸,心疼地望着这个被鬼天气热成如此可爱的弟弟。
“厉害?……”含章默数了博雅提到的猎物,扑哧地笑起来。
“怎么了,小含?……恩?是不是博雅又干了什么坏事?”承宇回想一下,从小到大,博雅挑拨离间二人的次数已不下半百。有好几次严重到害含章躲在家中几日不来见承宇,就只因为误以为对方生了气不愿相见。
“没有啊,没有啊。我们快点去拿,野兔肉应该比鹿味鲜美的。”他赶忙拖着承宇的衣袖,朝放食台走去。今晚二人的食物怕都要由承宇烹调了,谁叫他之前从未干过这活,今日只能打打下手。
哪知承宇突然停下脚步,扶着含章的肩膀道,“我打了只野兔?”
“恩……是啊,野兔也不错的。”看着如此无邪的莞尔,承宇阴笑着朝博雅那边看去。“你等我一下。”
他弯下身,在地上随意寻了个大小适中的石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没有转身回头,若无其事地朝身后扔去。
只听身后一阵马鸣。
几人全回头向博雅和承佑看去。那马惊吓后一个侧身跳开,就把身后二人所作所为泄露无疑。
“哼哼,敢跟我斗……沈博雅。”
四周气氛凝重,除了含章蒙在鼓里,其余几人都瞧见博雅与承宇凶狠地四目相对。
夜幕降临,白日的浮云朵朵掩盖下了银汉横空的景致。几人换上干净的衣裳,团坐在火边,望着窜烧的火焰模糊了视线。蒸蒸的热气随火星灰烬扑面而来,不时有人咳嗽,举起袖口遮挡。
承宇此时已将烤好的鹿肉取至身前,他小心撕下一块,递到含章嘴边。
“来,张嘴尝尝我的手艺。”正说着含章就将其咬入口中,迫不及待品赏下承宇的厨艺。细嫩鲜美的口感令他激动地还来不及吞下就忙着点头。
“那你也喂我一口啊。”承宇特意撕下一大块肉,好让含章容易从中扯下一小块。
二人甜蜜的举动着实羡煞旁人。尤其是博雅,一想起刚才马后的事就忿忿不平,冷不防泼了二人一盆冷水。
“这么热的天,给小美人吃那个,你不怕补过头,内热伤身吗?”说着,他便用竹签戳了戳手中的野兔肉。
“小含一向羸弱,你是知道的,鹿肉既增益气力,又强健五脏,给他吃再好不过了。”承宇拍了拍含章的肩,二人又再度打打闹闹、相互喂食。
“倒是你拿这么小只野兔,是因为刚才吃太饱了,现在只要点下酒小菜吧。”
承宇话音一落,几人顷刻笑成一团,就连承佑都参与其中,惟独博雅听这话刺耳得很,狠狠将愤怒发泄在那只踩承佑的脚上。
就在几人沉浸于融融乐意之时,一个侍从匆匆地赶来,递上从宫内传来的急书。承宇揭开一见,立即脸色突变,玩兴全无。凝重的神情令眼前跳动的篝火都似战火般燃烧。
“怎么了?宫里出了什么事吗?”含章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立刻谨慎起来。
“……三国已联合,朝我国发下战书。”承宇垂下高傲的头,低沉言语,长久以来可贵的平静又再次被打破。“必定是知晓近日国内洪灾连连,他们才趁虚而入。而且这两年我减缓军事防备,心思都在民生民心上,正是攻打的大好时机……”
“承宇,我记得含章说过,你在外交上下了不少苦功啊,怎么如今会这般不堪一击?是不是……”博雅怯生地问着,拽紧身旁承佑的袖口。二人不安地互视,回望失落的承宇。
“肯定……肯定就是那人阴魂不散。凭借了先前筹策与各国的联系,从中挑拨,击溃我们的外交。这样做分明是自寻死路,逼我灭了筹策!”
当年沈未名消失无踪,承宇便暗自下令派人去寻。可也不知是由于他有两年前出手留下的筹策相助,还是真就灰飞湮灭,纵使动用各地的势力明察暗访,都不得消息。如今复出,无疑要带回一场大战。
承宇一想及此,便狠狠地将手中的信捏烂,扔进熊熊烈火之中。含章担忧地拉住,暗求他冷静。
“真不愧是筹策的前司阁。为了如今致命的一击,隐忍两年。如果不及时善加处理……”
说着,承宇便双手抱头,坦然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一旁的含章赶忙出手扶住那颤动的肩膀,轻抚以示冷静。
自从那两次不祥预兆之后,昭明真就逐渐沦入困境。若非承宇及时果断偏侧国家重心,冷静处理政务,怕这片土地之上早已民流失所、哀鸿遍野。体察民情,减免赋税,鼓励生产营商,可怜他千方百计勤政为民,也因天灾不断,难以做到盛世君王那般饱受拥戴。尽管他明白自己早已竭尽所能,可依旧无法遏止追求兴复的渴望。如今一事,无疑对他是沉重的打击。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众人只是默然向着团团篝火,等待君王的指示。天边忽而飘散来浓云,伴着大风刮出阵阵星火灰烬。含章终于忍不住握紧承宇的手,率先启口。
“承宇哥,沈未名能怂恿各国,我们这么多人一样能浇下他燃起的这场火。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先修书给各国减缓攻势……”含章用心言语,毕竟这些日子他没有一日忘却了那时承宇为了自己而放弃八方鼎之事。
“没错。必要时候还可能拿出些珍宝相赠,总之缓兵之计是首要的。”承佑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对含章有所改观,但如今对对方观点的认同就是极好的证明。
“之后就不得不派使者前去和解,像刚才承宇说到的那样。好在只有三个大国,周边的小国附属国一时还没有群起而攻。”博雅支着木棒,挑弄着烈火之下的干柴。“此外,最好顺便和这三国签下长年和平免战的协定。怕就怕事成后,沈未名还留了几手,教他们使坏,死灰复燃。”
“承宇,我和他们可以跑到那三国一趟。起码,动用前六阁的势力可以证明我们昭明并未因六阁乱,因天灾人祸而衰败,让他们了却趁乱攻打的意图。”承越也开了口,一向贯于奔跑各地的他,对各国自然了如指掌,若是前去讲和也颇占优势。
“我对此有所了解,虽比不上承越,但也可一尽绵薄之力。”振恒、承越二人相视而笑。
“我可以动用尚武的兵力协助,这点你放心。”佩衽此时果真有巾帼英雄的风范,一改平日娇滴滴的少女姿态。可想而之,当她挥手号令全军时的模样,是怎样一般惊人。
“我和小天——”回风刚要开口就被天涯制止住了。
只见天涯优雅地拣起地上的树枝,浅笑着走到承宇面前,行礼说道,“我求你那么久,现在你总可以答应吧。如今大家都争相出力,我无以相赠,只能借机双手俸上礼信阁。至于谈和一事,以礼信与各国的联系,修书相告定能做以大用。”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呆若木鸡。纵使极力不愿被王道束缚的容兮都从未有此言论。为何今日天涯竟然面无愧色、神情自若地将此话在此地对儿时的同窗,今日的王者坦然道出?
“看过含章、容兮、振恒的结束,我的内心就已动摇。如此自由是天涯我渴求已久的。对于虚伪的礼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楚其间的肮脏龌龊……因而我一再求你让它消失怠尽,换我和回风自由,无奈了无契机,如今还请承宇你成全。日后,你也同大家一般,唤我天涯便是。”说着他朝身后的回风回眸一笑,应答的是对方满心的肯定与支持。
听见众人维护自己,齐心协力,承宇早已放下哀情,悉心听取。又有天涯在此严肃地表明放下儿时可笑的隔阂,不禁令他开怀释然。
“要灭掉礼信并不难。然而祖上曾立下誓言,但凡四国符印在的一日,礼信就不会灭亡。这符印是先祖在四国布下的,我也不清楚其中具体的意味。只是倘若不派人前往四国将符印揭下,强制终结礼信的后果连我也无法估量。所以谨慎起见,还是请足够信任、足够能力的人前去完成仪式……如今不是要去三国和解吗?因而我想,可以趁此良机前往,一举两得。”天涯期待地望向承宇,直等看到对方颔首,他才挥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起来。
“各国最好由两人前往,一人负责和解,一人负责解除符印。当然,若是愿意一同行动也无妨,尽快就好。我和回风必须候在本国,等你们都完成了使命才能最终解除昭明的符印。这符印一向由他国看守,一旦被非法揭开,就同时意味着两国关系的破裂。长期以来,这都是两国间友好邦交的保证。可依如今这种局势看来,若不抓紧处理,那些国家很可能有意破坏。那么现在,西秦,有人愿意前往吗?”说着他抬起头,就见振恒挽起佩衽的手,二人笑着回应。
“不行……”承宇突然沉着插话道,“佩衽得留守管制尚武。”
“既然如此,我和振恒一起去。”承越扬起右臂嬉笑挥舞着,“西秦多崇山峻岭,我们去比较方便,再说我和西秦王有所相交,谈和应该不成问题。”
承宇一听,立即颔首默许。他瞧见此刻振恒正难以置信地回望自己,顿时想起两年前,对方的漠然情怀。
“博雅,我们一起去东临……”承佑接话,拉起博雅的手安静地言道,“‘东临环海,风景极佳,气候也好’,这是你说过的。办完此事,筹策就顺理成章不复存在……我们便可如愿云游四海。”最后一句话只是凑在博雅耳边的言语。承佑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提这件事,如今有此良机,自然坦诚相告。他明白只要此事一了结,六阁的覆灭就指日可待。以承宇的实力掌控昭明又何需博雅和自己在一旁相助?这样的结局才是真正属于二人的。
“……”逍遥自在的承诺换来的是对方默然的一笑,这是博雅第一次对承佑的话语无言以对。他明白二人终有一天会逃离这皇宫,不再过问世事,山林也好,湖海也罢,都可以是安生终老之地,可他却从未想过,一起隐居这样的话居然不是自己提出的。
“那好,还剩下北燕。”天涯说罢,几人立即环视,此刻唯一没有言语的就是含章。
“承宇哥,北燕……”含章并未把话说完,只是若有所思地朝承宇的方向迷茫抬头。火光模糊之下,他那紫色衣裳趁着白皙的肤色,犹显羸弱。
“小含……”承宇此时心中的不舍,在场每个人都知晓,他拧断手中的树枝示意自己的决心。树枝飞出的另一截恰恰落入熊熊烈火之中。
“北燕说的是蛮语,一般人无法与之沟通。而且我代表风雅,也可以如承越哥所说让北燕知道我们的安定。如今朝中新进的外臣虽有才,却不足以为信,所以如果……”他低着头,双手拽着膝上的衣角谨慎地回复。
“不行!”哪知这些话却被承宇狠狠地否决了。“你知道吗?北燕是怎样一种地方。气候恶劣,黄沙漫天,那里的蛮人粗暴无理,尤其痛恨你这种文绉绉的读书人。经历这么多事,我怎么可以再让你涉险!”
“我是想说,如果……”
“朕不准你走!”
承宇决然打断了含章轻柔的言语。他利落起身,将身旁人拉离被火光萦绕惊异回望的众人。他们就如此无言前行了片刻,回到方才戏弄博雅的树下。
“我不走,我留下……”含章摸寻到承宇跟前,埋头颔首,静雅地抚弄着他的衣领。他从未见过承宇对自己如此凶戾,只得怨自己任性粗心激怒对方。
“承宇哥,你记得我行冠礼的事吗?之前爹娘还为谁帮我起字争执了半天。”含章强装微笑,牵拉着承宇的手讨好摇摆起来。可一直感受不到对方的原谅,不禁心灰意冷,话语哽咽。
“爹说‘难得我们家含儿深得陛下喜爱,当然要借此机会得以加字了’,然后娘说,‘也不知是谁每次在含儿陪陛下留宿宫中时,成日逗留于含儿房中赏析字画,如今倒轻巧地把机会拱手相让了。’……”
话音一落,承宇呛了一口,他拍打着含章的后背,摇头苦笑道,“小含,你说的笑话真不好笑……”
“我不是在说笑话啊……”含章有些委屈,焦急地拉扯那宽大华丽的衣袖,低声言语,“我是想说,爹见我离去几日,便如此思念,倘若去了北燕,我也定会如此挂记你们。我不想走,只是担心你需要,所以才会说那些话……你别生气好吗?”
君王的傲气顿时被眼前的柔情击破地烟消云散。他纵情地将身前乖巧的人儿拥入怀中,细声歉语。如今二人都已不再是孩子,不再盛气凌人,不再年少轻狂。
“我真不该凶你,我实在是太急噪了……”
“不,你没错……眼看这一下大家又都散去,免不了伤感惋惜。起初,我还期望你早日解放六阁,给大家自由,让我们可以再如从前,朝夕相待,没想到结果却是各奔东西。”
含章摊手合抱着对方,想当年这个孩子还只是温驯地一昧被拥住。念起了这些年来的过往,从容兮的不告而别,到如今博雅等人的云游四海,他不禁诧异,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期盼的解脱?
“哼,我还不也一样。曾经执着地相信灭六阁可以带来昭明的中兴,到头来才知这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承宇漠然言语,难以置信自己曾经是那般狂傲,自诩能轻易成为盛世君主。怀中的含章一听有些焦急,就怕自己中意的傲气会因此断然消逝。
“别这样说,纵使没法在你手中兴复,也可以看小皇子嘛。他不是聪明伶俐得很吗?再说,有我、沈蕴、天涯在这教导他,不用担心的。”
含章笑语,拍打眼前人的后背。哪知承宇竟是喟叹一声,摇头自嘲。
“你们三凑起来,倒好比当年半个六阁了。呵呵,伴读重现,我这覆灭做的不彻底啊……”
“可是已经开始不一样了……”暗淡的神色浮现于少年清秀的面庞,他低沉下话音,不安道,“如今沈家从商也罢,就连我们阮家世代书香,都——”
忽而一道电光划破天际,雷鸣声打破了二人的话语。承宇摇头浅笑,二话不说拉扯上不知所措的含章,直往帷帐里冲。不久前的柴火堆已湿灭于暴雨之中,人去怠尽。
眼见那于风中拍打不止的帷帐,二人便嬉笑着匆忙赶入。刚一掀开帘子,就见里面满是方才绕坐于火旁之人,暖意阵阵萦身。承宇酣然长叹,一把将含章搂进怀中,玩笑地朝里挤入。就此,这难以入眠之夜,充斥在临别之人纵情畅然的笑声之中。
这场暴雨一降便是一个月,洪灾再次肆无忌惮地侵袭昭明。可惜这寒雨并未留住临行人,次日,他们依旧按时离去,怕因耽误酿成无可挽回的战事。可这一去,除了振恒,再没有人及时归来。他们在顺利解除危机后都四散到各处,浪迹天涯。如今再一回想,也只留那时含章于城门外折柳送别的笛声,凄楚萦绕。
也不知何时起,众人都习惯于凝望那飘逸的湛青色身影,游走于宫中。见他陪君王吟诗作画,隔栏听雨,对饮解忧,嬉闹入寝。而斟酌起来,那最令二人惬意之事,还是执手笑望,相互依偎,细数年华往事。他们总爱愁说一句“念旧之人人未老心衰矣”。可每每谈及此,清秀的面庞,俊美的容颜却依旧嫣然挂笑。
“承宇哥,你记得吗?很小的时侯,你和我说过你喜欢一个女子,将来要娶她为妻。”
“恩,随口一言而已,那时小含你却哭了一整夜。”
“嘻嘻,你都记得啊……”
“你啊,忘了那夜是谁在陪你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