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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江上今朝寒雨歇(6) 断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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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身前的二三十名黑衣人已虎视眈眈,轻拉袖口准备好手中的暗器。凛之一见,果断上前,护住身后的三人,杏白的衣袖直扑打着冷风。
“小含,小含,快醒醒。”
承宇迫不得已推醒了身负内伤,体力不支的含章,见他只低头不语,勉强起身,不由心生忧虑。一旁的沈蕴看在眼里,浅笑着摊出手,示意自己可暂为保护。
“我可以帮你照顾他啊。”
“哼。”承宇轻笑了一声,不与理会。他径自揽住含章,转头吩咐道,“凛之,你看好那家伙。”
二人再次颔首会意,亮出长剑迎下那突如其来的飞针。杂学此次派出之人远比上回暗地偷袭的几人技艺高超,更何况群起而攻,打得二人措手不及。如今二人都已双双负伤,凛之遍身的伤痕倒还算轻,可承宇腿上刚经包扎过的伤口,却足以令他败于阵下。
自知再这样苟延残喘下去不是办法,承宇不得不令凛之暂守前方,以求空隙思忖后路。
“大哥,你也真是,只身一人出宫本就是大忌,若是少爷早些时候派这些人出来,你怕是连八方鼎的影子都见不着呢。”
“是吗?他先前早已派人追杀过我们,为的是什么?只是恐吓,试探实力,他等的就是今朝见过八方鼎后来给予我最后一击。毕竟对如此胜利他才值得一提……”
承宇掏出一把匕首将沈蕴架住,牵制到后方,避免这狡猾的人儿从中作梗,让本就处于劣势的几人身陷险境。他另一手不停舞剑挡下凛之漏过的暗器,生怕有丝毫疏忽。含章知情势紧急,担心自己有所拖累,只静默跟着承宇退去的方向前行。三人勉强离开激战的范围,稍作喘息。
“你们不停手,休怪朕无礼。”
承宇在一旁冷言威吓着,突然从方才执于地面的包袱中掏出一棒状物。原来他之所以牵扯几人先行退至此处,不为逃脱只为取此物暂时制止众人。领头的黑衣人一挥手便将众人扬起的手制止住,数十枚暗器顿时藏回袖中。凛之趁势后退,站于承宇身侧。
“陛下,您拿信号弹做什么!”
“做什么待会儿告诉你们,现在朕想先和你们沈公子说些话。”
领头人面露难色,临行前沈未名就一再交代皇上不是好对付之人,不宜硬取。可依如今现状,也不知是对方摆的什么伎俩,他只得不安地朝沈蕴看去,寻求答复。
“呵呵,那各位英雄就先休息下,等事后沈蕴我亲自犒劳你们。”
沈蕴温柔地上前行礼,风流之态尽露无疑。若不是见眼前众人实在有勇无谋,他也不会忍不住在此时此刻出语戏弄。于是在领头人的挥手号令下,众人后退几步。
凛之扶着含章靠于肩上,安静凝望跟前的二人。沈蕴瞧了一眼承宇开始迸裂的伤口,便洒脱地席地而坐。承宇一见,暗地里心生感谢,一同坐下,撕扯衣裳下摆,处理伤口。四人围坐于一起,那模样真可谓难兄难弟。
“你不是很恨沈未名吗?现在还想在他手下?”承宇望向含章一眼,继续低头解开腿上的布条。
“大哥,你的意思是如今是时候背叛他了?”沈蕴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扔于承宇怀中。那药瓶上浅划着一个不太秀美的小字,仔细一瞧才知那是承越之物,想必是疗伤的极品。
“你还犹豫什么?当年博雅和我都不知你们的事,所以才无法相助,只要你投靠了我们,怕对付不了个沈未名?就当是赌一回,下注在我们身上难道不会比你孤军奋战,自怨自艾来得轻松?”
说着承宇毫不犹豫地开启药瓶将伤药敷于血淋淋的伤口之上。沈蕴见着眼前人果断行事,昂首忍痛的模样,不禁面露惭色,垂颜暗笑,佩服不已。
“你都不怕我给你毒药啊,竟然以身相许。从你这么想收买我的意图看来,如今情况果真紧迫,你说我又为何要听命于你?”
沈蕴虽嘴上强硬,却早已露出倒戈之像。承宇见他有意追究话题,帮自己拖延时间,便暗地为已敷药的伤口松一口气,否则振恒给予的药又要在此大派用场了。他将方才扯下的新布条小心缠绕于腿上,朝眼前人得意一笑。
“以身相许?小孩子别乱说话,那样的事大哥我可没做过。我想收买你,因为你如今不但能救我们于水火,而且他日还能帮我指证你们筹策和众外臣啊。”
眼见伤口已包扎完毕,承宇便潇洒朝沈蕴挥手,示意他靠近。沈蕴一见,自然兴致昂然地起身,从对面转坐到身侧,还不时粘靠在一旁,看得众人妒火中烧。
“呵呵,大哥太抬举弟妹了。不是救于水火,只是不拖后腿吧。”
“有你陷害我们,我们就一点生还机会都没有了。只要你不妨碍,我们一起逃出去,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兄弟二人。”
二人一面假笑,一面近身耳语。莫说那些黑衣人,就连一侧的含章和凛之都是竖起了耳朵才听清二人的对话。
“如果今天能逃出去的话……况且,你能保证吗?斗过沈未名?”沈蕴说着,俏皮地拉开承宇已绑好的结,布带立即松散开来。
“不能。”承宇坦然地言语着,对于对方的任性举动没有一丝埋怨。
“大哥,真讨厌,刚才竟说大话!”
“可我保证送你个护卫如何?”
“……”
二人一唱一和幼稚地推着身子左右摇摆,那模样令凛之顿时哑口无言。承宇轻拉着身旁含章的手,立即见对方含笑着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非但如此,他还在凛之有些怨气之时,温柔地轻拍其肩膀,乖巧的恳求让这跟随数月的护卫无言以对。
“呼……为了收买我,连人都送。大哥你对弟妹真是好啊。”
“答应了?答应就从我身上走开,别粘着,没看见对面那些人快气得把我吞下去了吗?”
终于四人统一了战线。一见沈蕴与承宇亲昵,众黑衣人便已对局势心知肚明。领头人无奈,只得上前摇头大喊。
“沈司阁果然猜的没错,沈菀一定会叛变,兄弟们,不要理他们,一齐上!”
“你们杂学的人,一昧被沈未名利用,都不知愧疚吗?你们看这是什么?”
眼见几人蓄势待发,承宇便从容地握起信号弹,并从包袱中掏出那先前给含章知晓的纸包,坦然得意地扔于身前的地面。素来善用暗器之人一见此物不明,立即警惕万分。
“陛下,请您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吧。”领头人谨慎恭敬地行礼,目光没有一刻偏离地面那白纸包。谨慎虽未有错,但是这一来反叫承宇趁虚而入。
“你们无须这么担忧,朕还没怕你们袖中之物,怎么你们反倒怕起这人人皆有的标志呢?诶?刚才扔太远了啊。”
说着,承宇不慌不忙地执起长剑朝前伸去,利索地将落于地面的纸包挑开。他之所以行动轻缓,一来为显示自己临危不惧,动摇敌心,二来好拖延时间令身后人安然休养。而众人一听此话,立即争相听命上前,生怕果真有何毒物在他们各自身上。
“这?哼,不过是我们杂学主派里分流的标志,陛下拿这当个宝,实在是……”领头人得意地朝身后的弟兄一笑,众人也顿时肆无忌惮地嗤笑起眼前坐于地面的君王。
“笑够了?笑够了的话,就闭嘴听朕解释。”承宇言语间的霸气不经意令众人惶恐不安,他不屑地望了众人一眼,将信号弹于掌心抛起玩弄。
“你知道这东西是给谁通信的吗?”此话一出,就连对承宇所行知晓甚多的含章都颇为不解,他轻拉住承宇的衣袖,却只感觉到反手而来的温柔。
“是……是宫里的四王爷?可是即使如此王爷也来不及救陛下了……”
承宇对此妄说只是轻蔑地摇头。他转头从衣袖间取出一张纸条,信誓旦旦地言道,“各位,倘若你们所为不称圣意,就别怪朕无情,发这信号让王爷暗中灭了你们全家。”
见众人将信将疑,心有戚戚,承宇便更是傲然言语起来。
“这里有你们杂学这个流派的名单,具体情况朕是无须清楚拉,反正事情都已交由筹策的二少爷沈博雅处理了。他倒谨慎,怕你们不信,就给朕随意列了几人的姓名以及家址。不知道各位,有没兴致听朕念念?点到的出来回话喔!”
说着承宇洒脱地抖开那被雨水浸渍到烂皱的纸条,若无其事朗读起来。被念及之人顿时全身无力,几近崩溃。领头人眼见承宇动摇军心,不得不果断制止,好在他喊得及时,否则承宇还没那么多信息与之公开。
“陛下!别在这混淆视听了,我们各个都知道沈司阁是已经派人保护好我们家人的,您要谋害哪有那么容易!”
“是吗?要不要试试看,我是不怕啊。况且什么保护?不是威胁吗?你们怕还不知道吧,你们筹策司阁的母亲,她早跟沈未名串通好出卖威胁你们了。你们想想,沈家是做什么的?筹策。他们找来的人能敌得过你们萧家?若不是你们口中的夫人有意放水,他们哪能趁虚而入,以家人威胁你们出来效命,恩?况且,依朕的估计,这守在你们家门口之人,怕不用沈未名亲自去找,而就是你们平日间相知相处的兄弟……是你们杂学自己的人在威胁。你们被利用了。”
承宇的巧言冷语早已让众人丧失战心,他们无助地相互凝望,期待着此刻能归家守护那因自己而饱受威胁的家人。
“你,你!总之,沈司阁没那么容易……让……我们家人不会被你们害的。而且,他说过如果我们有所背叛,就会杀光我们的家人!横竖都是死……我们为什么……”
“他会杀,朕也会。怎么?看是新君,就软弱好欺负?你们知道振恒是朕的兄弟吧。杂学人的弱点,你认为朕会不知道?”眼见那些人有些慌乱地后退,承宇便知所言过激,赶忙恢复平日间的亲和,笑慰道,“其实朕并非要逼你们上绝路,如今只要你们给点时间。这时候去请你们沈司阁来,告诉他朕这有置他于死地的证据。想必沈未名此刻正在附近某处观望吧,既然他会等着朕在见过八方鼎之后突袭,就一定是很期望看见这好戏,看戏一定要找个好地方观赏,你们说是吧。到时他来了,若你们仍执意要杀过来,这信号弹也绝不放出。君无戏言喔?”
“……好!你们两个,快点去后山请司阁过来!”
领头人狼狈地回身命令其后的二人,同时暗地指派了十人围在席地而坐的四人周围,朝承宇恭敬地一笑,示意他们的不放心。
承宇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将含章从凛之肩头搂过。凛之和沈蕴在一旁掏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瓶勉强合适此时含章的药,将其递上。承宇斟酌了片刻,才无奈地摇头,轻柔地捏起含章的下颔,将药丸触碰到那苍白的唇边。眼见这孱弱的孩子轻微地张嘴含服下,他这才放心将其转托给凛之,拉着沈蕴坐于不远处低声言语。
山尖隐约微露暮色,雨后斜阳倒也是别有一番景致。只可惜远景之美无法及至身前,这山崖处依旧暮霭沉沉。江上的清风席卷而至,崖上人都不禁寒战难止。下摆破烂的布衣静覆于男子膝上沉睡的少年,那蹙眉抿唇的神情片刻舒缓,只有梦中失声的呢喃挂于容颜。
“原来是这样啊!那如今只能看大哥你的应变能力了,毕竟少爷那人啊,不会轻易按着你的计划走。不过好奇怪啊……”
“有什么怪?”
此刻夜幕已至,月黑风高,了无晨星。身边那十个黑衣人诡异地凝视着四人,面露愠色。不远处大伙人早已悠闲地堆起火,起灶落锅,似乎没太留心此处。沈蕴疲惫地肆意伸展四肢,朝四周观望了一番,突然嬉笑起来。
“怪啊,大哥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不觉得危险吗?”
承宇一听,只是含笑低头摆弄着地面的石子。想午后折腾几人的阵法也不过是由这些弃物变幻而出,却不知那虚空的幻境,竟玄妙至极,能主掌生死。他忧心地望了含章一眼,什么重伤未醒什么错失江山,顿时被抛弃至九霄云外。
“我吃过自以为是的苦头了,不和你先打好招呼,怎么统一行动,减少失——”
话音未落,身旁的几个黑衣人突然行动起来。银针嘶嘶飞过,危险至极。承宇果断将沈蕴一同揽开,却在好不容易起剑制服下两名黑衣人之时,绝望地瞧见凛之捂着肩膀,咬牙取出银针。
“小含!!”
承宇失措地叫喊着。他惊慌中忘却了防备,令原本架于敌身的长剑反抵向自己。他猛然回醒,意识到此刻正身处难以逆转的劣势。
此刻他和沈蕴已分别被一名黑衣人捏于指间的三根银针对准脖颈要害处。而拼命喘息的凛之,身中奇毒,身旁仍有三人警戒其侧。想必是方才疏于防备之时,那其余四人全集中对付起凛之,否则以他的身手怎会落得如此狼狈。然而情况之坏却远不及此,因为如今身负内伤,几近昏厥的含章正被一黑衣人逼至崖边。
临江陡崖之上,柔长的青丝凄美飘扬于黑风中。苍白的少年捂脸咳血,轻微仰身后倾。习习江风令少年的身影更添柔弱,可却丝毫没有激起那刚烈男子的恻隐之心。
凛之艰难地捂住受伤的双肩,转身冲向含章。他一心护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惜这番壮举叫身后突袭而来的数十枚银针制止。趁凛之沉重跌落于地面之际,几人匆忙上前将已身中剧毒的他钳制。
“小含!!你们放过他,有什么事跟我说!”
虽说形势紧迫,但承宇依旧咬牙逼迫自己冷静。身后的大片杂学人正诧异地望向此处,不知所措。由此可见,这突袭不过是守侯十人中六人的叛变而已。
那逼身而上的男子好似已半露狂色近乎失控。他怒目含章,使劲扼住那因咳嗽颤动不止的脖颈。孱弱的身子就在如此不堪的折腾下,险些落倒于地。
“人家都说这阮家少爷软弱无用,成日只会赋淫词作艳曲。那时我想,没这样差劲的男人吧。”
刚说完,那男子便执起另一手,给那惨白的面庞狠狠扇了一巴掌。殷红的鲜血,先是轻缓滚落,紧接着顷刻溢渗而出,染红了残破的布衣。
“唔咳咳咳咳……”
“今日一见,可真让人不得不信。啧啧……”
被人羞辱的滋味令含章怨气难下,他坚强地支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在身后砾石间触碰到一滚离自己的异物。面对眼前人丝毫没有放松的手,含章无法后退,只得尽力倾倒下孱弱的身子。可这几近崩溃的模样,看在承宇眼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
“不准你侮辱他!你——”
“选吧,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哥哥我喂你吃这个?”
“绝对不可以吃!”沈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下意识地制止道。
扼住咽喉的利爪终于松开,然而此次却狠狠执住含章的下颔。肮脏的手指扣入那被血浸染的殷红的唇,一粒药丸正捏于其侧。见含章慌乱地挣扎,摇晃脑袋,那男子立即面露喜色。他松开手安然坐于软瘫在地的人儿跟前,狂妄地蔑视。
“少爷!少爷……”凛之突然昏厥过去不醒人世,想必是药效已发作。
“你放过他,有本事跟我谈啊!你欺负——”
“阮大少爷啊,不愿让疼爱你的陛下看见自己胆小狼狈的样子,就勇敢挑下去啊?喔,我可忘了你是个瞎子,那看不见黄泉路,哥哥就送你一程?”
男子不顾承宇在身后狂喊,随意伸动放于地面的腿,朝含章勉强弯曲的双膝揣去。见对方果真乖巧地后退了几步,顿时又狂笑起来。他猛然回过头去,傲视惊慌的承宇,得意洋洋的神色令众人都不禁寒战。
“陛下,你威胁我的家人……居然……敢威胁我唯一的家人,这就是报应!”
说着,他又朝含章揣上一脚。此刻的含章已疲惫地转而伏身,用无力的手肘支撑,一点点朝崖边爬去。一路上他拖过的地面,满是殷红的血迹,文弱的身影好似一不留神就会被江风带入崖下奔腾的流水之中。
“小含,你别听他的。不可以跳!是,是我错,可我并没出手,你却把他害成这样。你——”
“怎么?害怕失去重要的人,那种心情是一样的!怎么,怎么……滋味好受吗?”
对于那男子的疯狂,同时背叛的几人瞧见都不禁汗颜。他们心有不忍,有意放松了戒备。承宇一见,赶忙趁势逃脱,可就在他冲向崖边之时,那男子又手持银针,朝趴于地面的含章比去。
“过来啊?刚才你倒挺得意的嘛,陛下。你们几个小孩,拿我们大人耍得团团转,很惬意啊!现在知道,玩够了,拿什么补偿?他的命,你的命?!”
“小含,你敢跳我不会放过你的!”
眼见含章的双手已把于崖边的砾石,承宇才顾不得那男子所言之事,只一昧狂喊制止着。那男子一听,便也不再与承宇纠缠,起身后退几步,蹲在可怜的含章身旁。
“喔!阮少爷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嘛!知道牺牲自己拯救圣上。怪不得你随口一句话就成了诗词,闭眼一挥笔就出了名画……因为有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心眼。”
瞧见含章愤恨回视的目光,那男子忍不住朝那清秀的面庞拧捏了一下,见这孩子痛苦挣扎着,不由一边加大力一边轻声讽刺。
“你啊,是不是也像那边的沈公子一样,夜夜承……恩!”
就在此时,局势顷刻逆转。含章最后一次用力向崖边爬去,柔长的青丝飞扬于江风之上,那模样忘情而又冷冽。
“小含!”
“呵呵……他倒真聪明了,连弟妹我都自愧不如。”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羸弱无力的含章身上。如今的他虽微弱喘息着半身倾于崖外,可手中之物却足以另那疯狂的男子窒息。
“不许咳咳……碰我……后退咳咳咳咳不许……逼承宇哥咳咳……他们……快给凛之……咳咳咳咳解药……”
“臭小子你!”
那男子焦急慌乱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银针依旧对准着含章。此刻已没有人再愿与此疯狂之人同一战线,在领头人命令之下,他们立即给凛之服下解药。承宇赶忙趁势上前,可无奈那男子却早一步闪开,决然不顾一切地朝含章步去。承宇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焦急静候着下一刻。
“小含,小心!”
“不许你侮辱我!……咳咳不许你……看不起……我咳咳咳咳……”含章紧握着手中的信号弹,蜷缩在地不住地咳血。
男子狂妄地大笑一声上前,并没有夺去含章手中的信号弹。他朝含章弯曲的背脊一击,再次将那缩回的半身按于悬崖外。决然坚定的神色看在男子眼里不过是含章逢场作戏的姿态,纵使他因此目不转睛凝视这文弱书生傲气昂然的面庞片刻。
“你小子,血吐光了再放也不迟啊——哈哈,你根本就不会放,所以磨蹭到——”
“砰!”
只听一声清脆的爆鸣从少年手中响起,一抹绚丽的白光划破断崖坠入江中。少年傲然昂首,面朝静谧的夜空,而垂于崖外的手紧握着颠覆局势的关键。
“退下……”
仅凭借如此淡漠的一句言语,文弱的少年便令那狂妄自傲的男子顷刻间绝望地跪坐在地。他抽泣哽咽地俯于少年脚边,缓缓松开了方才疯狂拉扯那纤细脚踝的手。他畏惧地磕头求饶,好似跪拜于君王跟前一样,恳请着眼前被自己凌辱过的少年。
“别,阮少爷,求您了,阮少爷,别朝天上放,我的家人……我身后人……他们的家人……可都……阮少爷……”
惊恐总算从承宇心中退去,他不顾一切上前搂住含章,拽拉住这令人忧心又疼惜的孩子。其余的黑衣人见情势不利,赶忙压下那疯狂的男子,跪地垂首等候承宇发落。
“陛下,这疯子所为我们事先并不知情,我们没想伤害阮少爷。请陛下开恩,不要因此轻易做决定!”
承宇全然听不见一旁人焦急的恳求,只一昧抚弄着含章因被拧捏拍打而发青的面庞,宠溺地搔乱那在江风中飞扬的青丝,欣喜若狂。沈蕴见状,只叹息一声深表体会,便挥手引走那些整齐朝含章下跪的黑衣人,到一旁趁机威胁起来。
“我还以为……”
“承宇哥,今日你第二次……犯傻了……咳咳咳咳……”
含章扶上承宇的脖颈,笑声未至便咳嗽不止。他轻柔地将手中的信号弹塞进眼前人襟口,挪动身子,安静倚靠。望着这方才还坚强坦然,如今却乖巧贴心的孩子,承宇怎能不疼惜倍加。他默然将其接过,紧贴于掌心,附在方才披给含章的破布衣上,而衣裳的下摆此时正缠绕于自己负伤的腿上。
“你怎么会懂得用这个?你明明不知道的。”
“你都不好好想想……咳咳……当年是怎么骗我放烟花……给你看咳咳……”
承宇一听,直摇头浅笑。他探手掀开含章下身染血的墨绿色布衣,轻缓地弯起那颤动的双膝。砾石早已透过破碎不堪的布,划伤了小腿,在地上一路散下鲜红的印迹。
“是啊,你还为了那几打烟花,整整吓病了三天……”
“别提那事啊……”
含章慌乱地伸手捂住承宇的嘴,却听对方只是苦笑,依旧埋头替自己包扎伤口。在眼前人狼狈的身躯面前,年幼的无心之过显得如此讽刺。可上天偏偏就不给承宇机会悔过,让旁人不合时宜地前至。
身着华丽紫衣,谈笑自若的沈未名朝此处蔑视了一眼,挥手将众人退下。他傲然踱步上前,两名黑衣护卫紧随其后。那二人手中并无利器,想必也是杂学之人,只是气态俨然比身后众人更胜一筹。
“诶?我似乎错过了一场好戏嘛。不过,陛下没证据还骗我前来,是何意图啊?”
“你怎么知道朕没证据?”承宇没有抬头便与之回话。他温柔地将含章拢入怀中,专注检查着破碎衣裳之下的伤痕。
“很简单,陛下,你为何偏偏在此唤我,不在宫里,不在镇上,不在山脚?因为你想要拖延时间,想要逃脱!”
“朕的证据是新得的,又怎么可能提前告诉你?何况在此地,才能真正打击到你,你不是也在这时才认真派人突袭?”
二人的冷言冷语,敌对到没有丝毫空隙。旁人只能愣在一旁静听,难以置喙其中。可就在此时,沈未名从袖中取出一物,冷笑着掷于地面。含章一听,慌忙拉住承宇的衣袖,因为那落地清脆的声响发自一枚折扇。
“博雅……”
承宇赶忙轻抚含章的脑袋,示意他冷静。可在此时此刻瞧见这般重要之物,纵使是骗局也无疑让他心生畏惧。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未名胁肩谄笑,抬脚朝那小巧的折扇随意碾去。他若无其事地上前靠近二人,令承宇不得不放下傲气,拾起脚边的宝剑戒备。无奈凛之依旧昏迷不醒,沈蕴仅能观望于侧,他只好孤军奋战,守护身旁微弱喘息的含章。
“我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阮少爷这么乖巧听话,所以做哥哥的我时不时要把他关起来教育下,你说,我做了什么?”沈未名笑里藏刀轻蔑言语着,那双冷冽的凤眼直挑衅地望着承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惜含章方才好不容易才扭转的局势如今又重新颠覆。沈蕴瞧见承宇蹙眉不语的模样,赶忙焦急地上前主动接过那怀中的含章。他暗地里轻推承宇的手肘,示意一切按计划行事。所幸冷静的沈蕴及时让承宇从博雅一事中清醒,他执剑在地面一撑,坦然站立,傲然扬眉,笑望眼前人。
“我不是博雅,他不屑探测人心,而我却最擅长。你是迫不得已才拿出所谓的证据威胁我,而并非早有预谋。毕竟在此扳倒我,如此铤而走险之事,我不信你做的出。因为陛下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
“那你说说朕究竟是怎样的人?”承宇大胆上前迈出一步,逼视沈未名。那身旁的两名护卫一见,赶忙警惕地扬起衣袖露出飞刀示意。
“陛下是一个一心渴望爱民如子却不得民心的君王。一个有志难抒有才难用,涉险寻鼎却不遭天佑的君王。一个为了国家和荣耀,纵使利用欺瞒周遭所有人,都再所不惜的君王……”
沈未名说着便挑衅地朝四周回顾。他扬起手臂朝休憩于地的三人一指,冷冽的凤眼顷刻间阴寒得讽刺。
“你那陪你在吊桥边一享鱼水之乐的知己受你蒙蔽失去了双眼,你那忠心耿耿被你左右相赠的护卫如今身负重伤不醒人世,还有我俊美的小蕴儿啊,居然会被一点我所不知的小甜头收买,妄想逃脱我的掌心,殊不知这背后他哥哥要受多少非人的折磨了……陛下评评看,未名所言是否称圣意?”
面对如此攻心之言,承宇只是浅笑摇头。他举起手中长剑沉重地一挥,剑光闪现,石地上顿时破出一道深长的裂痕。剑风只震乱了身旁几人的衣裳,而眉间的王者之气却将他们的心气全然打乱。
“这是朕身为君王的承诺,倘若沈司阁认为这身后三人会指责朕有所辜负,那今日之胜朕就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