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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江上今朝寒雨歇(5) ...

  •   自从沈菀失足以来,几个人都分外留神。承宇一路上小心试探着栈道,不忘踢开可能绊到含章的石子。一遇见山间突起的石块,他就会边道着小心边用手压于其上,避免含章因看不见而撞伤头。他对身后人无微不至的关心或许只有凛之才看得见,含章最多只是诧异今日的行路为何如此顺利。而沈菀至此也实为安分,除了低头关注脚下的路,不敢多言,不敢抬头。四人就这样默默地前行,直至日落。
      绕过了三重山,他们才下了栈道。此时身处之地大约是曲水的中游,地势要较下游高出很多,当然也平坦不少。估计八方鼎的方位便在这上游下游隔断的中游间。只要瞧两旁相互遮蔽的小山峦就知道,这是最易放置宝藏的地点。
      “天色已晚。按这种情况看来,没有线索今日是无法找到八方鼎的。”承宇冷静地说着,同时脱下外套披于含章身上,担心这山间夜里的阴寒会把这个方才出了身汗的弱质少爷冻坏。
      “我们找个地方先住一晚,明日再继续吧。”含章语调温柔,侧头裹紧承宇披上的外套。他明知对方也会如自己般感到寒冷,却不忍用自己的关心拒绝那份好意。
      只可怜那一旁的沈菀因被先前的事惊吓到现在,愣愣地一直没出声,时常要凛之催好几句才乖乖跟上。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硕大的雨滴接连砸下。山间的阵雨总来得毫无征兆,猛烈又迅速。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滚进热腾的身子,和先前行路时渗出的汗水混杂在一块,湿粘难奈。几个人赶忙在雨中穿行,以找寻躲雨处。
      好不容易钻进个树丛间还算能遮蔽的山洞,这才把嘈杂的雨声隔离在外。洞外雷电交加、风雨倾刮,不由令人心惊胆战。
      几人气喘吁吁地进了洞。那洞内不少地方也滴答地淌着露珠。不过要比起他们身上的雨水,那真是微不足道了。凛之急忙在洞内找了个地方生火,忙活了一阵,四人终于能安心在篝火旁席地而坐。
      “承宇哥,你衣服都湿了。怎么办?”含章褪下承宇的外套,若不是有它挡风遮雨,如今自己也早湿透了。可一想到对方此时衣着单薄又浸着水,他不禁担忧起来。
      “陛下,我带沈菀到那边去。”凛之一听到含章的话,立即推测出承宇心中所想,识相地拉上身旁湿透的少年,到山洞的另一侧生火。
      “他们为什么走……?”含章不解,只笨拙地在一旁帮对方拧干衣物。拍拍打打,水花四溅,原本纤细的双手,泡水之后变得一阵白一阵红。
      想这大少爷平时连磨墨都很少亲自下手,今日却甘愿为自己干这些粗活,承宇不禁欣慰平日间没有白给予疼爱。可转而一想,他又摇头将自己否认,感叹含章并非真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因为比起当年学琴时他挂的伤,如今这折腾实在微不足道。
      “不用了,你休息一下,我自己来就好了。”
      承宇不忍见含章继续徒劳,麻利地脱下浸湿的衣裳,找了几根小树枝撑在火堆上。这些求生遇险时该做的事,他都只从承越的口中听说,不过如今要亲自施行也难不倒他。反是身旁的含章一头雾水,一直听到承宇动来动去忙活的声音,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敢随便看朕啊,自己乖乖躲到墙角脱衣服烤火去了。”
      “原来是把衣服烤干啊……呼,还好我没淋湿。”含章抱膝坐着,乖巧地一展笑颜。空洞的目光直对着那窜烧的火焰,好似在从中汲取温暖。
      “早知道就不给你衣服了。”承宇诡异地笑了一声,靠近身旁的含章,故意拉扯着他身上的布衣,没有一丝羞愧地调笑道,“我都脱了,你还穿什么,太不公平了!乖拉乖拉——陪哥哥一起。”
      墨绿的布衣一下就从白皙的肩上滑下,承宇先是一惊,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狎昵起来,乐在其中。
      “不要闹了啊——”含章挣扎地扣住承宇拽住自己衣襟的手,双腿也跟着踢闹起来,他又笑又怒道,“脱了才不公平。你看的到我看不到啊!”
      此话一出,山洞另一角立即传来一阵窃笑。那种明显捂嘴强忍的笑声,急得含章哑口无言。
      偏偏承宇又爱闹,装成一副无辜样,继续调戏着道,“原来小含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对哥哥我有这种非分之想。莫非你早就趁与我同床共枕之际看光我了!冤啊!”
      承宇边说边巧妙地牵过对方的衣带。含章担心对方一个不留神会把那松垮的衣带扯下,赶忙小心地凑上前去。
      “我才——”突然含章休了争辩,安静地坐着任由承宇趴于自己身后。只因他察觉到背上传来阵阵比划,自然噤声配合。
      刚才我又收到消息了,想不想知道?
      含章怀抱双膝,静默地颔首。承宇稍稍侧身,坦然贴于跟前人,以避免被远处的沈菀察觉自己的异样。
      那女子又来信了,可是却指引我们往前山道行去。而博雅在第二封来信中提及此人,并证实了她的身份,他们已经联系上了。
      一阵惊讶涌上心头,含章扬起脸回首,不知所措。直到承宇凑近他耳边道出那女子的身份,他这才紧紧拽住那搭于自己肩头的手腕。
      别惊,我想先走完后山道再看情况。毕竟沈菀知道信中事,不排除信件有假的可能。所以如今可信的,只有博雅承佑派专人护送的信件。他帮我查好了那天我送回的纸包,杂学的来人的底细我已知晓一半了,之后的路危机四伏。
      一得知此事,含章不禁把紧承宇的手腕。他依旧静默地颔首,温雅的气态流露出信任与镇定。承宇望着身前人沉着自如的模样,不由决定继续比划,而不低声耳语,因为如此一来可以更清楚瞧见那动人的神色。
      之所以那女子的信件可能有假,不但因她的身份,还因近日她曾被沈未名软禁,东窗事发了。所幸承佑和博雅潜入将其救出,近日她将会赶至此处。
      “为什么?”含章一惊,脱口而出。
      “因为我对你的款款神情嘛。”承宇慌忙圆场,浅笑着拍打着对方那自责不已的脑袋。
      她知晓古鼎的藏处因而前来相助,而且博雅和她都在估算着,沈未名应该会趁我们即将到手之际前来拦截,而她便是这拦截之人的极大弱点。至于为何是弱点,你想想我方才对你说的便也明白了吧。
      含章颔首浅笑,默然体会了承宇之意。他安静地倾身于身后人怀中,努力梳理着凌乱的思绪。承宇虽没有衣裳御寒,但手揽知己在怀倒也落得个坦然自在。远远望去,二人依偎在火边的影子斜映于通红的石壁,宛如不受凡尘俗世沾染的仙子相互倚靠,好生动人。

      待大雨停息已是次日午后的事了。所幸几人有备而来,带足了干粮和水才得以熬到这个时辰。等他们补足了睡眠,懒洋洋钻出山洞准备继续前行时,却见今朝虹亘中天,宛如一上乘的玉璜架在不远处朦胧的山尖。
      “虹霓?”由于一夜都在不停笑话着承宇、含章二人,沈菀次日自然完全恢复了精力,巧谲的本性全露。他十指交叉拉直了臂膀,紧接着伸了个懒腰,举手头足间娇态尽现。
      “或许梦芝说的没错……那别名是依着藏放地点起的。”承宇的笑容有些僵硬,神色黯淡。不过话音间凝重的口气压过他的忡忡忧心。
      一旁的沈菀、凛之很是迷惑,只有含章淡淡一笑,和着对方的话道:“历代八方鼎存放的地点都不相同。除了最靠近上一次祭天地点这一可能外,惟一的规律便是那虹阳二字吧。”他微微抬起头,察觉到承宇将手搭在自己肩上,就放心继续说道,“虹霓出没的地点我们已经看到,而这阳字无疑指的是山南水北。”
      “可是天象之事谁又能定……”沈菀将信将疑,再次仰望中天,突然冷笑了一声,口气傲然,不再玩劣。“阮含章,你别说得太得意了。这不是一般的虹霓,不信你问皇上!”
      “承宇哥……这个……不会是?”一时间,含章犹如被人以锥刺股,全身颤抖,紧张起来,他已经猜出了一二却极不愿承认。
      待到承宇双手握拳,冷冷说出那四个字,“白虹贯日”之时,他整个人犹如失了三魂七魄,拼命摇头,直伸出双手紧拽住对方的肩膀。
      白虹贯日,此等不祥的天象预兆着天下将有异动。君王驾崩,江山易主……
      “小含,别这样。空担心会伤身的。”承宇拨开他颤动的双手,安抚着那不住摇晃的脑袋,可抖动的双唇他却不知如何给予慰藉。“我们找到鼎就可以改变局势,昭明兴复起来,我又怎么会出事呢?”
      仔细回想下,原本承宇的目的并不全在此,这鼎不过用于祭天安定民心。可为何不知不觉中,二人竟都开始执着地相信起江山命数。
      “……”含章哽咽着颔首,咬牙说道,“我们一定要找到八方鼎……逆转天命。”
      一阵狂风吹乱了他的黑发,随意拍打着那不安的面庞。一旁的凛之和沈菀都被含章如此的坚定感染,忧心忡忡。

      顺着虹霓所指的方向,几人快步于山间小径。地势起伏不定,小路也经常被丛生的杂草埋没起来,断截不易寻觅。山林间不时有怪声回荡,像是狮虎猛兽一类,可按常理来讲,最多只会是些猿啼声。含章好几次不小心扭伤脚踝,却都咬牙忍下痛来。承宇虽担心他的旧伤复发,但碍于那份坚持,只关切地伸手扶住,从不开口。这段路本是很长的,却在几人的急走下变得平坦简短。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四人穿过浅浅的山洞,来到一片平地之上。
      狂风一阵,吹乱了他们汗湿的头发,凝重神圣的气氛伴随着一丝诡秘。迎面的风忽冷忽热,像在调和着阴阳之气。沙土覆盖着平地,几块圆滑的石子散落其上。与山洞相对的那面是一片悬崖,陡峭的崖壁下江水漫漫。此地和来时地点相对,出了洞就到了山的另一面,曲水也流经于此。
      “这地方应该就是藏鼎之处。”含章在三人四下探寻时微微开了口,同时举起手以袖口拂面,遮蔽迎面吹来的沙尘。他虽习惯了闭眼,可沙土时常会沾在睫毛上,刺进失明的双目。
      “我说嫂子啊,这里是挺诡异的。可靠几个石头难道能堆砌成什么破阵吗?怎么断定是藏鼎处?再说,你明明看不见这些……”沈菀说着低下了音,放下挥舞的衣袖,因为此时承宇冷冽的目光正朝他示意。他意识到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当着这有恋弟情结的君王的面触及含章的伤心处。
      “你们仔细听听……完全没有天籁之声。而且,从潮湿的水气看来,此地山岚薄薄。你刚才也说地上有石头,那不是随意堆砌的阵,怕是用来防止我们这些入侵者的阵法。”
      说着他撩开披肩的长发,拉着承宇一同上前,屈膝研究地上巴掌大的石块。阵法一类事他是一窍不通,可史书上的记载却铭记于心,谁让自小的训练让他得了个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样一来,多少能助承宇一臂之力。
      “是奇门遁甲之术。”承宇皱眉紧张起来,赶忙拽拉着含章匆忙起身快步退到一边,“你们快点走开,小心入了迷阵。”
      就在二人慌忙向后移动时,凛之护着沈菀的手被重重打开。惊异的目光对上那无奈而又娇媚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沈菀回首朝二人莞尔,惊艳凄美的笑容令承宇意识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
      凛之猛地朝沈菀下了一记手刀,可惜为时已晚,地上的一个石块被踢开,跳动着滚到一旁。就在那翩若惊鸿的身影倒在自己胸口的同时,黑风卷起沙土从四方侵袭而来。
      “他乱了阵法,你们尽量站在原地不动,等我搞清——小含!”正说着狂风便把含章从承宇手中卷走,不知去向,而身前大雾一片令他根本看不见凛之和沈菀。
      浓雾顷刻间散去,紧接着是如雨的土石朝承宇袭来。他迅速挥起长剑,以猛烈的剑气相抵抗。剑光在浑浊的沙土间穿梭,凌厉无比。碎石飞驰,划破那昨日曾披在含章身上的衣裳。承宇的脸角、手臂没多久便血痕丝丝,黏着着黄沙,污浊难奈。
      就这样僵持了好些时候,狂风终于停下。承宇将剑狠狠插入地下,倚靠在一旁艰难喘息着。可一想到这阵法还未破,含章他们也许身处险境,他就赶忙逼迫自己起身,回想刚才摆放的石阵。
      “按这种情况来说,我处的应该是惊门。生门在正西方,死门在东南方。要先找到其他几人才能把他们救出去。可是,万一……”
      是时,承宇眼前立下四道灰白的墙,阴森昏暗的场景便是当年关押含章的天牢。远处传来的“呜呜”声像是牢中刑犯发出的哀怨悲鸣。而含章此时就在眼前,狼狈不堪的模样一如当年受刑之后。他蓬头垢面地跪在地上,嘴角滑下一滴血珠。
      “怎么会这样!”承宇拔起剑冲向被桎梏的含章。他没想到二人再见之际竟是当年刻骨心痛之时,也没记起此刻自己正身处惊门,惑术重重。
      “啊——”他猛烈地一挥剑,可铁索也不知是用什么炼成,竟在他手中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厮砍下安然无恙。
      只见含章抬起他挂泪的清秀面庞,唉声哭求起来,“承宇哥……快救我,我不要再呆在这个地方了!”他抖动着双臂,生锈的锁链跟随着“咣咣”作响。
      “等我,我一定——”
      承宇愤恨地用劲全力击打铁索,每一次狂击都连带火星四溅,刺痛着含章被手铐磨破泛出血痕的双腕。由于不再如当初那般矮小,此时的含章被铁链牵制住,双膝跪地。衣裳凌乱不堪,破布之下血肉模糊的躯体隐约可见。
      “砰”一声巨响,伴随着少年的失声尖叫。待承宇低头看清一切时,长剑已“咣”地重重落地。
      他沉沉跪在那一大滩血迹前,捂着双眼不信自己精准无误的剑法竟砍下了对方的右腕。
      “小含——”他痛不欲生地狂喊着,却在对方淡淡的一句话下丧失了理智。
      “不是说好保护我吗……”
      热泪顷刻间落地,混浊在那一滩血泊之中。

      突然,耳后嗡嗡做响。承宇还来不及回头,就被身旁一个猛力撞击开来。只见一尊青铜大鼎从身边飞速滑过。
      他支起身,赶忙转头去看,却见含章趴在自己身上,疼痛地颤抖着,口吐鲜血。
      “承宇哥……笨死了。那怎么……会是我说的话。你还当真……”含章断断续续笑着回答,右手紧扶着自己的左肩粗气喘息着。那双纤细柔美的手不住颤抖着,刚才含章就是用它来保护最重要的人。
      “我真是笨死了!”
      承宇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他终于搞清楚状况,不再迷茫,揽起一旁的含章,朝西北方冲去。手中的长剑不止地挥舞着,四方丑恶的妖魔一片片倒下,断成两半。先前的威猛又再次显现,锐不可当。
      “我怎么可以这样想你呢……”承宇狂乱地斩开身前错乱的荆棘,侧首对俯在自己肩头的含章温柔说道,“我明知道你一定会说,不要紧,我们快想办法逃出去。你从来不会责怪我……”
      墨绿色布衣已肮脏残破,他指间察觉到的明明还是不久前扯下这衣料时丝滑的触感。不顾荆棘划破周身的疼痛,承宇只一心把含章护在怀中向前冲。脚下被不明力量牵制住的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若不是你失明看不见幻影,怎么可能从一旁越身而出推开我!怎么可能代替我承受那古鼎的猛烈一击!为什么这种时候我竟然没有你沉着,我还会误以为你埋怨我,误以为我失手酿成大错……”
      感觉到身上湿润的触感顺着肩头一点点滑下手臂,承宇不敢去回望,他担心那不是对方的泪痕,而是鲜血。
      “没关系,我们快去找凛之和沈菀。”含章感觉到承宇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不安,撇过头避开对方咳嗽了两声,就乖巧地倚着头不再多言。
      “他们应该在正南方的伤门,万一迷失了方向很有可能会走过死门,那样可就遭了……”
      承宇已冲越过荆棘丛生的障碍,来到阵法中央稍稍平静的地带。四周漆黑一片,但闭上眼依旧能凭直觉分辨东南西北。其实闭上眼,他只会感觉到身边人令人疼惜地喘息,除此之外了无生气,这不禁让他想起之前含章之所以能如此镇静大约也是因为这种感觉。
      “等等。”含章紧紧捏住承宇的肩头,“正南方不是这个方向,走错了。”
      “不。我要先把你送出去。”
      “别管我,现在来不及了。”含章忍下一口血腥,颤抖着双唇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拖累你,你说过的,什么地方都带我——”那声音逐渐微弱下来,但口气依旧执拗得可以。
      话音未落,承宇已朝正南方冲去。体力不支疼痛难耐的含章这才欣慰地依靠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安心地休憩。

      二人向前走了没多久,就见迎面而来数十把利刃,刀光剑影交错其间。“哐哐”的声响不断厮磨着他们的耳朵,厉声又烦人。浓浓的敌意急速逼近,一个不留神就会断送性命在这狂刀魔剑上。
      不远处,凛之正死命护着沈菀,与空中游走的大斧对抗。敏捷的身影无休止地躲避频频的飞袭。这场激战似乎已持续了很长时间。
      “凛之,这样下去不行。快跟我过来。”承宇一边搂着含章一边挥去侵袭而来的长刀,“唰”地一声,鲜血从他左腿上飞溅而出。
      “前边。后面。上边……”含章哪里能在此等慌乱时刻缄口不言,他仔细倾听着,默默为承宇指出纷乱的长刀飞来的方向。
      眼见凛之已朝自己靠近,承宇立即回头朝生门冲去。就在此时,刚才袭击含章的大鼎滑至跟前,饱含杀意狰狞地对着四人,铿铿作响。他们都意识到,决定性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如今已容不得一丝犹豫。
      “承宇哥,那鼎带着很强的霸气,应该就是八方鼎。”含章吃力地伸手将自己的散发揽到一边,怕妨碍到对方。
      “把它从生门一同带出去。”
      承宇坚定地说着,撇了凛之一眼。此时三人都已伤痕累累,相较之下,只有闹事的沈菀舒适地沉睡在凛之怀中。承宇不多问对方为何要把这只狐狸救出来,只冷静地朝他使眼色。凛之会意,将手中长剑扔向大鼎,抱着沈菀没有回头,直转身朝生门方向跑去。箭步如飞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承宇哥,你让凛之做诱饵?”含章有些难以置信,那发紫的双唇一张一翕,欲言又止。
      “我们小心跟在后面。”承宇没有争辩,见大鼎已转向朝凛之飞去,忙搂紧怀中人跟随其后。
      哪知就在此时,八方鼎好似感应到了什么,猛得掉转正北面,反向着后方的二人准备好了袭击。青铜器上,含章那口殷红的血迹逐渐蔓延开来。

      “怎么了?”含章感觉到腰间的玉佩好似通灵般鸣动不止,他负伤的右手使劲捏紧却丝毫不起作用,内心反倒跟随着一同颤抖。
      “嘶——”古鼎与地面摩擦出的声响犹如地狱之音,凝重得令人一时难以动弹。所幸承宇果断地一侧身,与迎面冲击而来的庞大青铜器擦肩而过。
      掠过的一瞬间,青铜鼎宛如玉雕一般,周身散发剔透质朴的绿光。如此亦正亦邪的宝器果真有威振四海、吞并八荒之力吗?
      古鼎一次又一次笨拙、猛烈地朝二人推移,承宇以敏捷的身手一再轻松躲过。然而他却眉头紧锁,面上不见一丝笑意。
      “承宇哥,我们不可以再后退了。”含章冷冷的提醒不再那般温柔,他极力压制着心中强烈的恐惧恳求道。
      “我明白。”
      承宇回望身后,果然在不知不觉中,古鼎已将二人逼至死门。那从曲江曲崖聚集而来的魑魅魍魉正在其后阴笑着发出怪叫。庞大的黑影不断朝二人迫近,所经之处死寂一片,全无风动虫声。
      “怎么办?这样下去不是踏进鬼门关,就是撞伤五脏六腑吐血而死。”
      含章迷茫地跟随着承宇在黑暗中四处躲闪。先前撞击的伤令胸口隐隐作痛,嘴角不时有血腥味伴着液体渗出,对此他都只是偷偷颔首擦在破碎的衣袖上。
      “根本没有办法逃回去,它只想把我们逼到死门……”承宇明白如今唯一能逃脱的方法,却不忍尝试,依旧寄心于渺茫的希望。
      突然,他怔怔地愣在一旁,停止躲避。古鼎如通人性一般,随之立住。玉色消失,它便也与一般的鼎一样庄严肃穆。
      “小含!”承宇跪坐下,把含章搂在怀中,眼见血珠不止从那嫣红的唇角滚出,他只咬紧牙关硬是吞下一口口恶心难忍的粘稠物。
      “别……停下,它马上就会……”又是一阵作呕。再如此奔走,这副残破的身子就坚持不了多久了。
      “是时候拿这一切来偿还你了。”承宇神色决然,悲怆地凝视眼前正微微泛出玉色的古鼎。
      一个左侧身,一个右侧身,上前,后退。承宇来回奔走着,顾不得怀中人洒了一地殷红。终于,古鼎最后一次于他擦肩而过,沉沉地冲进了死门。
      “承宇哥,你……”
      含章察觉到情况不对,只感到猛烈的地动山摇伴随惊天的巨响。天雷勾动地火,暴烈声就在二人跟前一次又一次对着穿越死门的八方鼎。
      “天命难违。”承宇绝望的目光停留在鼎消失的地方,心绪久久不能平复。他暗暗自嘲着天命如此可笑,而自己是如此可悲。
      想每当一个王朝的兴起、覆灭,必定有天象预兆,自己从未见过祥瑞的云霓,东来的紫气,却撞上百年难遇的白虹贯日,亲眼目睹逆转乾坤的八方鼎湮灭。这一切都是无法篡改的命数,是老天作弄,非要将见证一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败作为永不厌倦的乐趣……
      王朝的兴衰,历史的洪流。倘若一切是已决定好的,为何还要逼迫无助的少年在知己与江山间抉择?
      “承宇哥……”
      趴在肩头的含章好不容易停止咳血,却感觉到身旁人沉默地可怕,他怯懦地开了口,心疼地抚弄对方的背。而承宇却依旧温柔笑语,没有一丝怨恨。
      “别说话了,我们出去。”

      渐渐,天色又明亮起来。不远处凛之精疲力竭地倒在已苏醒的沈菀膝上。那负罪的少年神情凄美,只是温柔地笑着梳理身下人凌乱的长发。承宇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含章朝二人走去,腿上的鲜血不止地流淌。
      “大哥。”
      沈菀这一句调笑,讽刺此时的承宇恰如其分。只是当二人淡忘一切的目光相对时,恍惚先前发生的事都变得漠然。明明刚才还惊天动地,为何浩劫后的几人如此平静。是因精力耗尽,连怨恨都没有了力气,还是因那场恶战终究是虚幻的景象,飘渺难以明喻。
      “一切都结束了吗……”含章终于坚持不住,软瘫在承宇怀中。
      “你放弃了江山啊,就为了这孩子……”沈菀伸出那修长的手,善意地拨弄含章脏乱的额发,温润的目光柔情似水。
      “八方鼎不在了又如何,这才是我摆脱天命,中兴王朝的最好时机。”承宇自私地搂进怀中人,不让沈菀的手指触碰到那专属自己的安详睡容。
      “你真这样想就好,我多少没那么内疚了……”他识趣地收回手,撇头看向平地后那一片悬崖。
      空空荡荡的四周又有了鸟兽声,山林顿时恢复了生气。
      “你会懂得自责一辈子吗……你的目的达成,该是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了。”他以冷冽的目光逼向对方,却极力保持身体的冷静,因为怀中那个孩子正沉睡着。
      “我先从哪个讲起呢?有很多事你都不懂,或者说你只是不肯定。”
      桃色的花裳此时艳丽地刺目,相比起其他三人灰头土脸的狼狈样。他平淡地对待自己的过错,冷静到令人不可理喻。刚才分明还提到内疚两个字,如今又以这种心态相对,也是长期忍受煎熬磨练而成的吗?
      “沈未名派你来挑拨我和小含,是时候破坏寻鼎的计划。这是肯定的吧。你先是想引诱我,让他吃味,再讽刺他让他自卑。还有多少伤害,是你在我没看见时给予他的……”承宇见沈菀微微颔首,就继续说道,“既然八方鼎在此,那封信的内容是早被沈未名改过的吧。”
      “你说的都没错。现在该让我说了。”沈菀脱下外套,将凛之安放于其上,自己走至崖边,眺望许久才回道。
      “那本来是封极其有利于你的信。可惜,少爷发现了,及时窜改了内容。”沈菀漠然地回头,“究竟那信出自谁手我也不清楚。不过一路上少爷都有指派给我任务,告诉我线索,那些想必都是从信上得知的。而对于这八方鼎,少爷也没具体告知我该如何,总之逆着你的意愿做,就不会错。”
      “那信出自谁手,回去的路上你会明白的。沈未名他倒是谨慎地很,信赖你看人的本事,生怕自己被我从中利用。这点我就不够灵活,难以每每都掌握人心……”
      承宇边说边找寻身上干净的衣角,想擦去含章唇边的血痕。可惜,这衣裳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他自己的伤,还是对方呕出的鲜血。
      “恩。不仅如此,你们这每个人都被我蒙骗过了。”沈菀行至承宇跟前,故意轻抚一下含章的面颊,挽起自己伤痕累累的右腕,笑言道,“我不是什么沈菀,只是个替代他承担一切的弟弟而已。”
      承宇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因为他清楚记得博雅当初告诉过自己,那私生子叫沈菀,只有那一个叫沈菀的俊美少年。
      “还有谁知道这事?”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已经没有给对方欺骗的价值,自然沉着地回问。
      “除了我死去的父母,就只剩下哥哥和少爷了。那个肮脏的畜生……”少年口中粗鲁的言语和那花容月貌极其不相称,然而此时承宇感受到的却只有连绵不绝的恨。
      “我叫沈蕴,是个从小在哥哥阴影下长大的替身。”他羡慕地望着含章沉睡的面庞,淡淡地说道,“哥哥在外出面,与人相交,得人欢心,我却心甘情愿为了他,在沈未名逼迫下干些苟且之事。就连来去自如的承越到沈家,也只愿带走哥哥,从未提起过我。”
      “承越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知道又有何用。”沈蕴有些情绪激动地辩解着,“从沈未名第一次逼迫哥哥起,我就代替了哥哥。从此以后,越陷越深,能让哥哥无邪的笑容继续,怕是我这辈子唯一成功的事。其实我不想的,只是除此以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怕自己失去生存的勇气,才甘心代替他。我并不是很喜欢他的,我恨他,恨死他了……明明外表一样,为什么只有我……明明付出的比他多,得到的却微不足道。”
      没有抽泣声,取而代之的是粗鲁的喘息。右腕上自结生命的伤痕一时间泛着红晕,好不清晰。突然,沈蕴被身后的一只手拽住,这才默默流下了一滴泪。
      江上寒风阵阵,稀疏的云雾从山间穿过。两声鸟鸣,划破此地的空寂。丝丝冰凉的雨滴飘散其上蔓延开来,蒙蒙的雨雾逐渐笼罩江面。
      就在四人身心疲惫之际,那意料之中的人果真前至。承宇和凛之绝望地握起地上的长剑,同时执紧身旁人的手腕,冷眼相望那入口处的二三十名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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