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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上今朝寒雨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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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宾客鱼贯而入,沈未名当真没有前来。风雅、王道二阁的座位此时已不再列入宾席之上,除了天涯、佩衽以司阁身份前至,其余皆由他人代替。见时辰也差不多了,承佑瞥了博雅一眼便列宴张席。
今日杂学阁席位上那个不怒自威的妇人便是振恒的母亲刘氏,她的到来无疑代表了杂学的主派。一旁的礼信来了天涯就自然少不了回风。尚武那边,只有佩衽羞怯地朝上座莞尔,想今日振恒不在,承佑多少得留心护着她了。只有筹策席上稍热闹一些,博雅时不时放肆地调戏着一旁的俊美少年,看得承佑只能默然长叹,真可谓本性难改。
起初这场清冷的别宴还算平静,照例的翩翩歌舞,往来赠礼。直到“斟裁”的游戏打破安宁。
所谓斟裁一如字面意思,斟酌裁定。原本游戏的目的就是一较六阁高低,以赛果给来年的六阁分次。然而若知晓了游戏规则便无疑要感叹,这不过是给筹策小试牛刀的一场竞技。
由于今日人少,只得请刘氏、佩衽的侍女一同参与。檀木匣子盛放到众人面前,承佑一声令下大家便合眼不语。就在此时,一人的到来竟让承佑忘了吩咐众人抽取枝条。
来人虽貌不惊人,却气宇不凡,尤其那双凌厉的凤眼,令旁人不自觉臣服其下。他身着湛青色圆领袍,踱步至几人中,若无其事地坐在博雅与那少年之间。一阵寒风从博雅衣口间灌入,他并未睁眼却已明白了事态,颤栗不止,垂下那高傲的头。
“谁让你来的。”他发抖的双唇让在上的承佑看得很是心疼,手中的折扇此时怕早已无法紧握在手。
“你只命我不许来涉宴,并没说不能来参与这场游戏。难道我这个堂堂司阁连看看自己的好弟弟都不可以吗?”说着沈未名修长的双手开始在博雅发白的面庞上比划着,看到对方畏惧自己的表现他感到了莫名的快感与悲凉。
“沈司阁,若是要一同参与,就请放下你的手闭上眼,不然请到旁席坐着。”承佑只能这样替博雅说话,他明白这个能让博雅惶恐至此的沈未名并不在自己能力控制范围内。
“是,陛下——”他拖长了话音,挑衅回话。那双凌厉的凤眼一合上,气氛反倒更加凝重。
紧接着几人在承佑的命令之下进行了一系列的抉择。直到承佑宣布结果,众人便将眼神一一转至双颊泛红,羞怯无言的佩衽。
“那么现在就由各位裁决。”承佑双眼直视前方,不敢让瞥向博雅的目光被沈未名察觉。
此刻作为裁决人的只有刘氏、博雅以及他身旁的少年。只见刘氏轻笑一声,对着博雅说道,“既然陛下说了是俞司阁那就是俞司阁,不知各位有何异议?”
“不是我……”
话虽如此,一旁的几人却都已看出佩衽的心虚。只是,将矛头指向佩衽,到底刘氏有何意图,承佑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个究竟,只能沉默不语小心提防着。
“我们还是先听完其余几人的辩解再决定吧。”博雅的右手被未名紧紧拽住,不止地渗出冷汗,他倒吸一口气沉着地替承佑推动这场意图不明的游戏。
凤眼灼射出的目光只一昧停留在博雅的侧面,未名悠然地回道,“那么博雅,哥哥我先说了。大家都知俞姑娘胆小怯懦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怀疑她呢?”
他食指来回在博雅手背上抚动,朝承佑挑衅地望了一眼便不再多言。
刘氏见未名无所攻击便主动接话道,“俞司阁是捕快们选出的嫌犯,沈司阁替她辩解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是捕快之一,而是同谋了?”
“哈哈,夫人言重了。未名并无此意,只是想提醒裁决人,即使被众人认可并不代表他就是真的。”
冷洌的眼神送至上座偷望博雅的承佑。未名的话无疑在告诉博雅,自己已知道此刻眼前的承宇是假冒的,这场游戏的目的不在别的,只是为了揭穿承佑而已。
看出博雅今日脸色不对,回风担忧地接过话道,“沈司阁和我便是先前的捕快,若各位相信聿风,就请早早裁决。”要是再继续下去,说不准会出什么大事,回风不安地朝天涯望去,只看见对方顾盼一笑。
“夫人身边的侍女、佩衽以及聿天我便是杀手,你们信不信自便。”天涯明白若是自己随意编造言语都很可能触犯到一旁的沈未名,既然对方意图不在己,就少惹为妙,等事态严重后再做决定。
一旁的侍女哪敢在此宴上造次,缄口不言只听几人辩解。
可惜,本是场热闹的戏乐,在冷清又各怀心事的几人手下便得毫无趣意。
“这样啊……”未名抢先在博雅前开口,“各位真是诚恳待人啊,连个游戏都不加隐瞒,真是好没意思。不过怕只怕这份忠心对错了人,是不是陛下?”
“你说什么!”博雅对于未名的一语双关颇为愤怒,他着急地甩开对方的手,精巧的折扇顷刻间划落在地。
承佑一时间也不太清楚状况,捉摸不透沈未名的所有意图,只能冷言道,“沈司阁,这种过激的言语,不是在针对朕吧。”
沈未名俯身替博雅拾起扇子含笑着递去,回头答复承佑道,“哪里,未名只是想说,游戏嘛,几位弄成这样怕不合皇上的意,滥用诚恳反弄巧成拙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刘氏趁势接过话端开口。
“倘若一心只为求合圣上之意,岂不成了欺君谄媚之人?那近来各地的洪灾、瘟疫、起义、暴动也可一概不用传达了。陛下明明有力解决却让臣子们耽误了,这等重罪又有谁愿担当。”渐渐二人开始把话题推向国事政务。
“夫人,这只是一场六阁宴,为何要把气氛搞的像上朝一般,既然今日大家无兴致玩乐,不如早些退去罢了。”
博雅只是被未名捏住右手而已,却一反常态,不仅汗湿了额发,还话语无力,频频出现漏洞。此时此刻除了早些结束别无他法。想早上为了阻止未名前来已花掉大半的心思,如今畏惧的人近在咫尺,从前痛苦的回忆顿时一涌而上。
“博雅,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难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应时常想着国事,而应尽情玩乐?对于总道些无趣忠言的人,只要退下便可?好弟弟,你这样想可真是犯了我们筹策的大忌啊。”他暗自轻笑承佑的无用,毕竟能跟自己对抗的还只有处事机警的承宇。
“沈司阁,你话语间不忘讽刺朕真是好大的胆子。”承佑哪里忍的下这口怨气,虽然博雅曾一再交代他少开口以免透露出破绽,但眼见心爱的人被对方恐吓伤害,他哪里来的铁石心肠将其弃之不顾。
“陛下,我哥哥口无遮拦,其实并无此意。”博雅咬着牙摇头,只想让承佑明白今日但求息事宁人,绝不可断然与之相斗。
“雅……”承佑体会对方的良苦用心,只好眉头紧锁,小声唤着那熟悉的名字。
尴尬的氛围弥漫在凄凉的夜宴之上,博雅一旁的少年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恨,手执木箸沾了茶水在桌上轻写一个“帏”字朝未名示意。作为博雅疼爱的弟弟,如果自己算的上是个弟弟,他怎么忍心看局势朝着敌对的方向发展,何况他也不愿博雅再靠近曾经的伤痛。
沈未名不再搭理承佑,只转过头笑问一旁的少年,“你连用嘴说出的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威胁?况且你可别忘了自己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你没资格和我斗。在场人有谁敢信你?你这样做只是平白毁了自己,博雅心中的你,和你心中的那个他。”
少年听到此话微微一颤,眼中擒着泪凄美的一笑。终于他还是避开对方的攻击,咬了唇狠下心回道,“我所指的不单单是和朝中的大臣们,还有和你……博雅知道了是会伤心欲绝,可同时你的素还也就会因此得知一切。我是微不足道,可你意中人也是吗……”
听到此话,沈未名只长叹一口,便松开紧握博雅的手。
“反正我本意也不在此,今日放你们一马便是。”说着未名完全无视众人诧异的目光,朝承佑轻蔑地道别后便径自离去。
刘氏单枪匹马也再不能左右什么,这场谢阁宴也就如此草草了事。
次日,各处宫女侍从们都在议论纷纷。他们所言绝非为了昨夜冷清的六阁宴一事,而是今早朝上的一场恶斗。如今皇上正焦急地找着沈家二少爷,她们更是止不住多嘴起来。
就在此时,承佑在后花园的石桥上被新入宫不久的妃子拦住。
论及外貌,那女子倒也不算出众过人。远远望见一身青衣,素面朝天。然而她那满腹的诗画才学令承宇颇为欣赏,因而入宫未几日就深得宠幸。
可越是这样的女子越让承佑担心,她对承宇的了解会否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万一出了破绽麻烦就大了。想上午才刚对付完群臣,自己已经精疲力竭,若不是博雅新选进的仕子鼎立相助,将老臣驳得个无从置喙,他怕已被请入天牢打上篡权谋位之名。如今这个妃子还是当朝重臣陈丞相之女,早朝一争后想必是有备而来。
“陛下,最近好几日没到臣妾那去了,是出了什么事吗?”她话语间竟不带一丝笑意,恐怕如今已肯定眼前人不是真正的圣上。
“难道朕去不去你那还要经过你同意?”承佑一心想着博雅的事。从昨晚匆匆地不辞而别,到今早惊人的幕后相助,他有太多话想对博雅说,哪里还顾的了眼前人。只是这习惯的冷言冷语让他顷刻间后悔不已,谁让这话是承宇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只见女子放肆地阴笑说道,“皇上过不过来,自然不需要臣妾同意……可四王爷您是皇上吗?谎称九五之尊的罪,四王爷还真不怕啊。”
承佑握紧双拳,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他不安地埋怨如今筹策、杂学的无法无天。不光是联络外臣,通信后宫,还仅在这短短几天之内肆意打击朝廷。想用当初承宇对付王道的那招欲擒故纵怕用于如今反要助长敌方事态了。
“怕什么?”就在此时,空灵的挥扇声从背后传来,伴着博雅玩劣地笑意前至承佑身旁。
“雅,你没事吧?”
承佑挽住博雅不安分的臂膀,担忧他现今的情况。想昨晚他慌乱失措成那样,今日竟又安然无事地戏语相向,自己如何能轻易安心。
“我看你可是出了不小的事啊?今早闹得那么大,多亏我早有防备,否则……”他不再多说,只侧头看像一旁有些紧张的女子,接着道,“这位姐姐真是哗众取宠啊,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话?”
“你怎么肯定他是陛下?”在坦然行事的博雅面前,那依旧坚持的单薄女声显得力不从心。
“当然咯,你看!”博雅潇洒地合上折扇,利索地朝承佑的胸膛一抵,坦然畅言道,“他长得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力能杠鼎,比陛下还要陛下,你说不是陛下还是谁啊?”
见那女子低沉下容颜不愿与这强词夺理的自己争辩,博雅便正经神色,笑里藏刀地问道,“倒是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亲近陛下是为了什么。这种事情若是抖了出来怕你再呆不下这后宫了。”
“沈公子知道了什么不妨说出来?”
“陈丞相的女儿身为后宫女子大胆摄政……恩……还有六阁与外臣联络这些足够定你们家罪的事——我还真没证据。不过……你家中那些写给阮公子的信,以及那绵绵的思慕之情可都在我掌握之中喔。明知得不到也想尽力亲近对方,是这样吗?……哎呀呀,我的小美人真是了不起。可惜可惜,错害了人家女子的终身幸福啊。”博雅停下话看向承佑,乖巧地笑着问,“陛下想如何处置?”
眼前的女子顷刻间花容失色。承佑拍了拍博雅的肩膀示意自己明白他的要求,无奈她先前的咄咄逼人,否则自己怎么忍心处置这个牺牲自我只求有缘相望的女子呢?
一声令下,几名侍从便应声上前。只见博雅与承佑为难地互视片刻,后花园顿时寂静无声。折扇灵巧挥动着,二人双双立于石桥上,倾身俯视。只见池中游鱼穿梭追逐于桥洞,滑过水中摇曳的倒影,来回不止。
相比宫内紧张的情势,宫外几人倒过的是逍遥自在。几人正处于南风镇不远的小山之上。此山虽小,却不乏葱葱密林,景致悠然,适于淡泊恬然的隐士闲居。
承宇此刻已入了小寺的禅房之中,留凛之守护在外。含章、沈菀闲来无事,便安然于禅房外的棋台上较量。
空山鸟语,悠悠古松,寺院鸣钟,石刻棋盘,仔细斟酌起来意境着实精妙。可怜含章不仅无幸在此静赏佳景,吟词赋诗,还因先前的是非种种失了怡然雅兴,只得一心于棋局中与沈菀一分轩轾。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我就不觉得有什么别样的景致。大哥也真是的,时间很充裕吗?一定要赖着进这个破寺庙。刚才来时都没见他说要过来,怎么现在走回来反倒要上来了。爬这山害我脚都酸死了。”沈菀边说着边挽高裤腿捶起自己的双膝。
含章静默无言沉思棋局,并未留心沈菀的唠叨。毕竟是下盲棋,他并非很有把握,想沈菀再怎么说也是筹策出来的,必定棋艺过人。其实小时候含章的棋艺并不大好,若不是长期于父亲教诲下苦心钻研,若不是时常搬着棋盘厚着脸皮去找天涯对弈,他怎么可能练出下盲棋的技艺。
良久他才说出了棋路,沈菀听罢立即含笑挽袖为其放置上。
“呵呵,大嫂下棋果然也很温柔,都不置我于死地。是有意手下留情吗?”他也明白自己的话过于刺耳,便即刻转了个话题接着道,“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了拉,像我大哥就喜欢得紧,不是吗?即使你和他之间没有约束羁绊,即使你们实力悬殊,他都没抛弃你。真是令人为之动容啊。”
正说着沈菀就被凛之狠狠瞪了一眼,但他依旧只是满不在乎地置子。
“……”说到含章的患处,他心中顿时一紧,嘴角轻微撅起。这一回他并无斟酌,直温雅地托袖指了一路棋数,便沉下臂膀静候。
沈菀又帮着含章置子。他理解到对方已被自己的言中,便放肆地继续说起来,“有些人啊生来就难舍难分,有些人却有缘无分……对了,昨天傍晚那容公子可就凝视了你很久啊。”
“叩”一声,含章手中的黑子失手落入棋局中,正是黑白交错最中心的部位。
“承宇哥说不是,就不是……”他漫不经心地打散先前和沈菀下了很久的盲棋,低声回话。
“喔,这样啊。那是我认错人了。”
沈菀得意地替含章收拾棋子,望见对方怔怔地低头沉思的模样,不禁有些不忍。可毕竟如今的自己身不由己,否则哪会有心伤害一个双目失明的少年。他暗暗在心中苦笑:若是要怪就怪你的青梅竹马是个没落皇室的帝王。
“其实你不该一直迁就他人的。人善被人欺,想你小时候也受过不少这样的委屈吧。” 沈菀绕至含章身后,轻抚他的长发,温柔的话音直挑着眼前人的旧伤。
“恩。因为风雅地位单薄,所以即使是个少爷也一直被人瞧不起,饱受冷眼。”
含章轻柔地颔首,缓和言语。此刻从他那温文尔雅的姿态中吐露的话语,隐蕴着年幼的惆怅艰辛。沈菀察觉到些许共通,便亲昵地上前搂住那斜倚的脖颈。好在这种逾越的亲近,含章早已习惯,乖巧地任由其依靠。
“那这伤痕呢?又是谁欺负你给划上的?是冷眼相望的人,还是贴心呵护的人?”说着,话音便隐露出悲戚之意,他放肆地撩开含章的青丝,对着那伤痕轻柔地拂上双手。
“沈公子,谁欺凌了我我不在乎……你知道吗?小时侯,每回被人蔑视,被侮辱之时,那些我一直迁就的人就会出来保护我。”
含章寂寞言语着,忽而嘴角呈现一抹醉心的笑意。听闻此话,沈菀再无法出言讽刺,他好似在撒娇般将头倚靠在对方肩上,一同笑叹。
“真是好命啊……”
默然颔首片刻,含章轻缓地摆脱对方的纠缠,出手向后摸去。果真,抹去了沈菀俊美的面颊上那轻盈的泪。
二人倚靠了良久,才等到承宇出来。一见此情此景,承宇只是不安于沈菀的举动。
“大师有说些什么吗?”
倚靠在肩上的沈菀顿时恢复常态,识相地后退,让含章寻声朝承宇走去。当初进去前,承宇曾说是来拜访此地的一位隐居高僧,想必是来请教些治国之道。
“我们聊了很久的禅宗,大体上是相互交流,并无所得,只是有句言语倒如暮鼓晨钟,让我受益颇多。”承宇扶住身边牵着自己衣角的含章,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从昨晚至今,他都忧心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生怕这孩子会因傍晚一事怨恨自己。
“是吗,那就好。可惜我一向不透禅宗之事,也无法倾听你解说了。”
坦然凝望着含章有些不安的面庞,承宇忽然下定决心,执住对方的手腕,回头朝二人命道,“凛之,你带着沈菀分开走。我们到时在渝北的客栈会合,别问原因,就是现在。”
潺潺溪水流淌在山间,清澈的声响让人不由平静地放下心中的芥蒂。这天籁之音好似童谣一般萦绕在牵手越过山涧溪流的二人耳边,清越悠扬。
“承宇哥,我不明白。分开走是为了打发沈公子,还是为了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他们的目标是你,这样一来我们不是更加危险了吗?”
“小心脚下。”
承宇不放心地回身,倒退而行。他牵住含章的双手,只担心这行动不便的孩子会在摇晃的石块上失足。若是在小时候,他会不由分说把对方背在背上,虽说如今极力想和从前做同样的事,却不知怎么的迟迟开不了口。
“承宇哥……”
眼见过了小溪,承宇才停下脚步。回望对方清秀的脸,脱俗的气质,他呆呆注视了很久,甚至开始怀疑容兮就是因此喜欢上这个安静、自然、平淡的心。
他陶醉着,不自觉便说出了口,“不仅如你方才所说……我还为了得到和你独处的机会,才支开他们。”
好久没有这样,解开少年素雅的发带,触碰那柔顺的黑发。他诧异着,这青丝究竟是何时起有了丝帛般的触感,巧妙地让自己顷尽所有,流连于发梢。
“承宇哥,树上有人!”
就在此时,承宇被含章一言猛然惊醒,他轻拍着紧拽自己衣袖的双手,利索地拔出腰间长剑。
“不要离开我身边。”承宇温柔地在含章耳边嘱咐了一句,便猛地将其搂入怀中,轻捷的身影顷刻被柔长的青丝遮掩。
“可是……”
话还未说出口树上的两名黑衣人便越至承宇跟前。所使出的攻击果真与先前的来人一样。
“嗖嗖——”
两根银针从承宇的侧腰擦过。来人不但发出毒针,所执之处还瞄准了致命的穴位,只要一个不小心被射中,就再无生还的可能。
含章担忧地抿唇不语,此刻若是说话便会分散承宇的注意力,若是害怕地抱住对方则束缚了他的行动,可究竟这样无用的自己做什么才能既不添乱又帮上忙?
又是三根银针险些刺穿手臂,所幸承宇的闪躲及时,它们从腋下穿过只划破了衣角。大约是由于有含章在,承宇根本无法朝来人攻击,只能不住挥舞着长剑反复抵下飞针。
来人依旧穷追不舍,不多久,紧贴着的二人就退至悬荡的木桥上。吊桥晃动出诡异的吱呀声,桥下还有奔流的河水,咆哮着好似要吞没周遭的一切。
自知再这样僵持下去,吃亏的会是自己,承宇只好下决心赌一赌。
一抹浅笑淡忘身险,一阵蹙眉浓聚英气。
“右边,快躲开!承宇哥……”就在含章用劲全力喊出之时,承宇轻微侧身,一根银针便刺入右臂,与此同时他那只搂住含章腰际的手也明显加大了力度。
“不——”
只听“咚”一声,承宇将长剑的剑刃重重击在吊桥的一侧。那二人只窃喜于射中对方,哪里来得及注意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就在他们身体摇晃的同时,承宇推开含章上前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君王的脸上鲜血四溅,高大的身躯险些向后仰去,惟有那把长剑支撑住。
一场恶斗终于结束。吊桥依旧吱呀着在奔腾的河流上方荡漾。没有了打斗声,哗然的水声竟变得如此寂静。
含章顾不得随时可能失足跌下吊桥的危险,凭着直觉朝剑声消失的方向跑去。可他越是着急,桥晃得越厉害。明明那人就近在咫尺,他却怎么都摸不到,脑中还一直显现儿时的幻影。他想起小时候,一起玩躲猫猫,承宇总是跑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到他丧失信心,才出来道歉哄骗。
“承宇哥——”
当承宇转身接住含章胡乱试探的双手时,二人都重心不稳地倒在摇荡的吊桥之上。嬉笑着,滚烫的泪珠滑下,洗去身下人面上污浊的鲜血。
“小含……”承宇欣喜地抚着身上人脸上那道疤痕,痴笑道,“你没事吧……”
“我……都是我的错,我真是你的累赘。我……”他冰凉的双手一会儿擦着承宇脸上的血迹,一会儿抹着眼角的泪水,弄得二人都血泪模糊。
“说点我喜欢听的话,说完我就告诉你些事……”承宇咳嗽了两声,看起来虚弱得很。
“以后我都听你的,承宇哥说东小含就不会向西……”察觉到承宇不停摇晃着头,他以为是对方不爱听如此幼稚的言语,便改口深沉地说道,“只要你好好的,要什么,我都给你。就算没……”
“谁……咳咳咳咳咳……”
说着承宇不止地咳嗽起来。含章一听更是慌张,他四下回转,忽而想起先前的溪水,便赶忙起身。
“你要水?等等,我这就去取。”
话音一落,承宇就再也感觉不到身上的重量了。他无奈地仰天苦笑,暗暗说道:我哪里要的是水,我只是想说,谁让你说那些话,我又不是伤得很严重。要不是你突然说那么暧昧不明的话,我哪里会笑到呛住自己。
承宇从怀中摸出临行前振恒给的药,想必这银针上所抹之毒也在这药效范围内。正因如此刚才他才大胆地以退为近,迷惑敌人。
他将粉末倒进口中,撕下衣裳的一角将剑上的血迹抹干,接着朝右臂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待毒血完全放出,他的面色已苍白不少。考虑到含章回来时可能会因为找自己而上吊桥遇险,他随意包扎一下伤口,便赶忙支起身子跨过尸体,朝桥边摇晃着走去。
就在承宇离开吊桥之时,树上忽而传来一声嘈杂。大约是与含章一起呆久了,他对声响也颇具敏感,于是立即静默地坐在原地沉思。
“溪水,是在那个方向……”
含章借着潺潺流水声和来时的点滴记忆寻至小溪边。他掏出包袱里的水壶洗了几次才放心接满了水。
突然,他听见树丛中隐约有丝声响,接着感到胸口一阵瘙痒。可一想到承宇还在那边等待自己,便也不再多想,急匆匆地赶回。
“小含,过来,我在这里。”承宇勉强起身拉住端着水四处乱闯的含章,一丝耐人寻味的熟悉香气悠然扑鼻。
“你怎么会到这里……恩?”
强大的力量将含章压倒在地,待他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时,承宇已用双臂将他紧紧扣住。刚打来的水壶落在地上,溪水哗然流出,渗入潮湿的泥土。与地面冰凉而又猛烈的触感令这迷茫的孩子全身一颤,他诧异地挣脱束缚,双臂环绕在身上人的脖颈,担忧地搂紧。
“怎么了,承宇哥?”
“到我身上来。”
承宇有意放出了凝重的话语,紧接着移开自己那高大的身躯。他长吁一口气,躺在一旁肮脏的泥土之上。含章迷惑地随着承宇躺到一边,笨拙地爬上那厚实的胸膛。
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不会压到对方的伤口,他小心挪动着身子,摇头问道,“到底怎么了?不是要水吗?”
“我不要水,要你啊。”承宇再次轻佻地调笑起来,那不正经的模样让人困惑不已。
熟悉的手惊人地扯开紧束的腰带,一把将上身衣物朝下曳拉得凌乱。紧接着,小心撩起那湛蓝的丝帛绸裳,急促地滑进已敞开的层层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