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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上今朝寒雨歇(2) 沈菀 ...

  •   路途漫漫,颠簸难奈。含章忍着疼痛蜷缩在承宇肩头,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装做一副安然无事的模样听对方说尽此次出行的原由。但这样拙劣的演技怎么瞒的过承宇和凛之,他们只是没有狠下心揭穿而已。
      “呃……药……”
      终于含章止不住呻吟起来,他转身朝着帘幕晃动的车窗,宁可十指紧扣在胸前将衣裳拽得凌乱,也不肯扶住承宇的手臂。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侵袭而来,犹如利爪探入身体般间歇性地蹂躏着患处,针锥相刺。
      “小含……别说话,疼就抓紧我啊。凛之,快点拿水来。”
      承宇焦急地挥手将其搂近身,撩起车帘探向窗外。落日余辉漫撒大地,却照不见一个可以停靠的小村落。
      “再忍忍,你才吃了药不过一个时辰,振恒说这药不可以持续服用。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吃点东西就不会这么疼了……真是,我不该固执地把你带出来。”
      含章轻柔地颔首继而摇头,抿唇无言,静默地埋于承宇胸膛之上。

      车行直入半夜,三人才前至南风镇,总的算算离京至今已有五日。刚才疼晕在承宇怀中的含章被温和的叫声唤醒,柔雅地起身整衣。他也不清楚现今是什么时辰,只知道这一觉醒来疼痛便已退去。
      三人好不容易才直起麻酥的身躯下了车,含章大约是在睡梦中姿态肆意落了枕,承宇则是腿脚抽搐被压得近失知觉。
      他们前入一家客栈,也没留心招牌上的店名便匆忙上了柜台前。
      “掌柜,三间上房。”凛之放下一锭银两,神情静穆地冷语嘱咐。
      只见一双骨瘦如柴的手在他面前无奈地摊摆,恳请道,“客官啊,别说上房了。我们这今日给人包下,就连平房都只剩下一间。你看看,这三人能不能委屈点——”
      话还未说完,凛之的长剑就沉重地扣于柜台之上。他依旧面无异色,傲然质问道,“你跟我们说这话是在嫌银两不够吗?”
      承宇一听便赶忙上前,出手将凛之拦于身后。他一边扬手撑扶着含章,一边恭谨自若地笑问道,“掌柜你别听他说的,我们就这点盘缠,哪能再给。你们这附近还有其他的客栈吗?”
      说着他撇头朝凛之使了个眼色,暗责道:那种出尽风头的事,如今还是少做为妙,否则难以掩人耳目,徒增困扰。
      可惜,纵使承宇谨慎行事,出手之际也为时已晚,身后的细语娇声早已飘绕至耳边,危机四伏。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腾出一间上房和你们同住啊。”
      几人不由分说回首观望,只见一名身着桃色花裳的少年,手持自带的白玉酒壶在破旧的木桌前自斟自饮,兴趣盎然。人如其声,他偏偏也就生得一副勾引人心的娇媚模样,夺人的外貌让人欲拒还迎。久而久之,他那明眸皓齿,那点滴醉心的笑意令人越发赏出个滋味。
      承宇一惊,急忙将身旁的含章小心交托给凛之,自己径自走向少年的桌边。他断然出手制止住少年的仰首畅饮,一把将那纤纤玉手中的酒壶夺去。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喔?”
      少年朝着柜台处有意地莞尔,幸好眼神中那挑衅的意味无法传达给失明的含章。他轻缓地站起,宽大低襟的袍服之下那娇小的身躯竟只到承宇的胸膛。就算此时含章在,怕他也还是低一个头。
      承宇放下壶紧紧钳制住对方的双手,以免那不安分的举动让凛之瞧见,接而厉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沈菀?”
      承宇口中所称的沈菀便是眼前这个放荡不羁的少年,这个在沈家做下人却过得形同少爷一般的幸运儿。外人相传他是沈家父子同享的娈童,可承宇心里明白,他其实只是个一心向着承越的单纯少年。无奈沈未名的层层阴谋牵制住他,迫使他一再利用美色和诡计陷人于不义。但令承宇颇为不解的是,沈菀什么时候有这胆量算计到心上人的哥哥头上,还是说他此次前来别有他图?
      “不怎样……只是今夜我自荐枕席欲换之后几日的结伴同行。”他不知廉耻地将话音放高,只为了让此刻静默地立于不远处的含章心生妒意。
      “小孩子说话严谨点,你要知道言辞不当可是后果严重的。”承宇一改往日的语调忿忿地言语。他明白若是此刻此话再用平日间戏谑的口气说出,无疑会造成身后人的误解。
      “呵呵,是我放肆了。有兴趣的话你跟来便是。”说着他收起酒壶,撇了撇衣袖起身上楼。虽说只是个微小的举动,却惹得整个客栈的住客都将目光跟随着他。
      承宇看着沈菀确实进了房,这才安心回身去找含章和凛之。
      刚才在一旁的含章多少听进了些二人的对话,明白来者是何人。对于沈菀这个少年他也略有所闻,只是仍不安地询问道,“承宇哥,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一定有什么阴谋对不对。他们筹策阁出来的人……难道说筹策已经派出行动,寻鼎的事他们已经知道,所以决心加以阻拦?或者说整个事件是他们安排的……”
      含章摇头担忧地猜测,凛之只在一旁紧紧制住他激动颤抖的肩。
      承宇内疚于答应与沈菀同住,小心揽过含章扶他上楼。碍于此地人多嘴杂,他只能轻声嘱咐道,“小含,你想的都没错。不过放心,这些事我会处理清楚的。今晚只能由凛之陪你了……你吃完药,好好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说着承宇朝凛之使了个眼色,在含章耷拉的脑袋上轻拍了两下。尽管颇有不舍,他依旧毅然地转身,推开了沈菀的房门。

      “……”
      似水流淌的伤悲难以遏止,含章一进房间,便让凛之扶自己到窗边坐下。月光肆意挥撒在寂寞的面庞之上,他合着双眼感受着窗外习习的冷风。
      凛之无语,转身回过头去沏茶。正当他托着茶杯上前要递送之时,却见含章已疲惫地倚在窗沿上,左手枕着头,右手垂于窗外。他小心放置手中的瓷杯,解下外套遮盖在含章身上,一边轻轻伸手去撩出那压于外套下的青丝,一边听月下人朦胧的念叨漫入耳际。
      此刻,房内一片寂静,隐约可闻隔壁有话音。可惜那音调低缓,让人听不清个所以然。

      “你不必一个人占这么张大床吧。”
      承宇立于床边谨慎地宽衣解带。刚才他在街角时曾被人误撞了一下,之后腰带内就留有一张字条。为了不让床上那狡猾的人儿发现,他只得先小心藏起,好等半夜再一探究竟。
      沈菀轻佻地嬉笑着,于床榻上左右翻滚,一听见承宇的话立即停了辗转反侧之乐。他一手倚靠着青丝斜盘的脑袋,一手掀着松垮单薄的衣裳,调笑道,“你过来我就让位子给你。说吧,想睡里面还是外面?啊——不会是上面吧。”
      说着他支起自己那姣好的身段,有意忽闪着明眸,肆意凝视对方。所幸承宇只是摇头嗤笑,将他那浅紫色圆领外袍解下挂于床头,便脱去长靴坦然地上了床。
      “小含现在听不见你的挑衅,你可以收起那些恶心话了。给我把衣服脱了,安分点睡到里面去。”
      “放心,我睡外面也可以的。既然我要跟着你们,半夜就不会随便溜走。”
      沈菀嬉笑着扬起身凑近眼前人,轻解绸裳,微启红唇。承宇只见那桃色花裳从床内一越而出,紧接着埋于长发下的耳垂便有了舌尖撩拨的触感。
      “对了,我可不喜欢你用布条绑住我的手腕,那样会留下痕迹的。或者你可以考虑用你那点穴工夫来制住我呀。”
      面对对方此等行径,承宇只是无奈一声喟叹。他拉过被褥盖于那不安分的少年身上,望着床顶的丝帐摇头浅笑。虽然他埋怨承越多嘴将自己儿时的丑事告知旁人,但一想起当年博雅为其痛诉之态,顿时心生怜悯,自然而然顺服着,甘心承担那戏语间的悲凉。
      “你已经习惯这样跟人说话了吗……你明知道这样做承越他会难过。”
      沈菀顷刻怔神乱色,失落地倒于床上,与承宇一同仰首凝望帷幕。想他沦落至今,出手时从未被人反手攻心,今朝自然忿忿不平,别扭地扯过被褥。一抹泪花不自觉滚流而下,顺着那一向伪装媚态的面庞,寂寞言道,“我喜欢看他难过的样子。”
      “骗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呵呵,如今有个千依百顺乖巧温驯的弟弟相伴左右,你说的当然轻巧。”他以手抚额,冷却下自己慌乱的思绪,良久才回道,“你带我走是为了他吗?甚至到现在都不问我原因?”
      “当然,替弟弟照顾你,似乎没什么不合情理的……就算来者不善我也不怕。至于原因,难道我问,你就会告诉我吗?我可不想让你满足被我追问的欲望。”
      其实这只是原由之一,承宇明白一旦被筹策的人盯上,就很难摆脱,相比起暗地跟随他更倾向于明里偕行。况且有个略知底细的人陪伴其侧,他还可以借机反探筹策的行动。因而只需在关键时刻将其摆脱便可安然行事。
      “嘻嘻,沈菀啊沈菀,有人爱,有人疼,不懂得惜福会遭天谴的……”
      承宇轻笑了一声,扯过被褥,侧身背对床里人。沈菀一见,也丝毫不退缩。他撩开那远离的褥子巧妙钻入,继而上前搂住对方,柔软的身子顷刻紧贴那宽大的后背。
      不愧是从小练就出的勾人本事,纵使定力甚好的承宇都不禁感到背后传来阵阵麻酥。面对如此情形,他只能无奈安慰自己,借个后背给一时寂寞难奈的弟“妹”没什么不妥的。
      千丝万屡的愁情萦绕于少年灵动的指尖,他埋怨着是夜空落漫长,含笑间不经意睡去。待承宇半夜梦醒,温柔翻开少年粘糊自己的身体,起身掏寻衣带之时,才忽觉这后背之上有些许尚未干去的泪痕湿迹。

      翌日,由于沈菀多事,几人直争吵到了午后,才上了马车继续颠簸的旅途。先前只有凛之一人默默地守在一旁,车内的氛围自然专属承宇和含章。可如今行路中多了个沈菀,一路上吵闹声就频频难消。
      也不知是否是热闹所至,含章今日倒也少有犯病。可承宇依旧不时轻声呼唤,温柔抚弄着身旁人单薄的肩,这亲昵引得对坐于两侧的沈菀和凛之也不自禁侧目相望。
      “今天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的,都已经不疼了。振恒给的药再吃三天应该就能好了。”
      含章今日笑靥旖旎,承宇和凛之只当他是因不犯病而心情开朗,惟有沈菀在一旁暗自偷笑。他心想这笨书生也有被自己激到的一天,若是再过分点,说不定承宇都要恭敬地前来感谢了。
      “算那小子有点本事。要是再治不好你的病,我就先回去把他们杂学给灭了。”承宇欣喜地按着含章的头,像孩子亲昵猫狗一样宠溺着对方。
      突然,含章脸色煞白,他紧张地拽住那双按压在头上的大手,急促地叫道,“承宇哥,马车顶上有人!”
      “!”承宇和凛之顿时握紧腰间的长剑,戒备警惕。他们冷静交换眼色,沟通好下一刻的行动。
      只听“砰”一声,奔驰中的马车被炸个粉碎,车顶车轮四散而去。
      来人原是准备从车顶送毒而入的,却被车内二人强大的内力震飞。马车迸裂的同时,承宇拉上含章从左侧越下,凛之则拽着沈菀从右侧跳出。
      “凛之,你一个人解决他们。”承宇沉着地命令着,同时将一旁还未弄清状况的二人拉至身边。
      “承宇哥,你快去帮帮凛之。他上次就是这样为了保护我受伤的,这次——”含章话虽如此却担忧地拽住承宇,不舍放手。
      “那个护卫的水平不错,应该可以应付。你说对吧,大哥?”沈菀说着席地而坐,像是欣赏比武一般自在。他含笑着抬起撑地的手牵住胸前的一屡长发,一会儿拉扯着顺直,一会儿缠绕于指间。
      “小含,放心。情况不对的话我会上去帮忙的。”承宇安慰地拍拍含章的肩,转头对沈菀怒目道,“你瞎叫什么?谁是你大哥?”
      赖在地上的少年特意朝承宇目送秋波,笑道,“你昨晚不是把我当弟妹吗?”
      一时间那媚态尽生的目光将承宇冻结住,他扬起眉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会告诉我你会读心术吧……”
      沈菀笑而不答,只回头看向一旁挥剑狂斩的凛之。
      此刻凛之面前站着四个身着黑衣的刺客,他们手中并无锐器,想必又是暗器高手。不过从刚才投掷的行径看来,应该是以毒攻击。
      含章侧头细听,赶忙拉住承宇的衣袖皱眉问道,“凛之躲过了吗?刚才那四人中有三路发出了银针。剩下那个是洒毒粉的吗?”
      承宇诧异于身旁人敏锐的听觉,疼爱地将他揽在怀中戏谑道,“小含这么厉害,居然分的清敌人不同的攻击。看来我以后要小心管教你,免得你听其他声音比听我的话还多。”
      “大哥和大嫂真是伉俪情深,弟妹我看了都自惭形秽啊。”沈菀望着不远处胜负将分的打斗,摆手坏笑戏弄一旁的二人。
      “沈公子……要是你嫉羡在下,说这些话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含章低下头推开承宇的搀扶,顺着声摸索到沈菀身边,屈膝蹲坐。阳光之下,他的青衣襟袍竟比对方一身艳色更加迷人,淡淡的墨香让人一时无法抵抗。
      “你……呵呵,嫂子不但耳朵灵,心也细。看来我的读心术还不如嫂子的七巧玲珑心来得管用。”他寂寞地笑着,拉扯住含章乌黑的长发回道,“可是嫂子你意识到自己隐藏的心思了吗?”
      他两手抵着脑袋装做在读心,接着大笑两声看了一眼承宇,便小声快速说道,“你依赖着他不觉得过分了吗?其实已经过分到你时常不愿费心去想事情,对吧。只有像是今天你的护卫有可能遭受危险,才会用心去思考。让我猜猜这是为什么……恩?……他喜欢你的单纯,可你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长大,怕他不接受你的成熟所以强装纯洁。可是阮含章,你知道吗?即使这些行为只是下意识的也一样危险。”他语出突然,音调低沉,听得一旁的含章一直愣愣地无法开口反驳。
      “沈菀,你在那说些什么?”由于先前忙着注意凛之,承宇才没去理会一旁的二人。见凛之已解决掉来人,他赶忙过来把含章从沈菀这个危险的少年身边拉开。
      “小含,你没事吧,怎么呆呆的,别去理他。”承宇拽着含章的右手,回头对凛之说道,“发现什么了吗?”
      “陛下,杀手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且全服毒自尽了。”
      “承宇哥,善于用毒的人应该是来自杂学阁的吧。”含章努力撇开低沉的情绪,尽力替身旁人分忧,毕竟自己也不想沈菀的话成为事实。
      然而承宇却只匆忙答了一句“没错”,就回头看向一旁朝自己谄笑的沈菀。他明白此时筹策和杂学终究还是联合了,否则在这种时候,杂学理应是坐山观虎斗的。
      沉默之中,含章柔慎地反握承宇紧曳自己的手。他无助地感受着对方袖口丝帛的冰凉,静默叹息了一声。垂悬的青丝掩没于左眼,无奈的苦笑只映照于绿地之上沈菀得意的双眸。

      四人没了马车,车夫又受了重伤,只得不幸地靠着双脚步行返回南风镇。一路上都见来时熟悉的风景,只是如今的几人已兴致全无。
      一直走到暮色将至,沈菀突然激动地指着不远处的断崖叫道,“快看快看,夕阳西照,还有美男相望啊!”
      几人的目光全都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惟有含章尴尬地低着头,细听声响。
      落日余辉挂在不远处的枯树之尖,朦胧的光晕渲染着它曲折的枝干,凉风一阵,映照在崖边孤单的树影,轻轻摇曳。在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林相衬下,这里的景致好似频频发出悲鸣。含章见不得这般凄美的景象倒也算幸运,否则又要叹息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突然承宇的手加大力度扶住含章的肩,他咬牙忍住内心激情的涌动。一旁的凛之只能无言,尽力捂住沈菀的口,避免他再惹事。
      那个树下的男子,背影伟岸,似曾熟识。然而当他回过头来,默然诧异地凝视此处,承宇和凛之都不禁释怀。
      含章见承宇不出声,立即明白他们又瞒了自己一些事。他拨开承宇的手意欲上前,却即刻被轻柔地拉了回来。
      “我可以过去看看吗?”他侧过头对着承宇,可那失明的双目却早将目光送到崖边。
      “那里没有什么,你不用过去。”承宇一阵摇头苦笑,想如今眼前人若是有心认为自己隐瞒,那也是百口莫辩。
      “没有……那你们刚才怎么不说话?”果真含章起了疑心,他不安地抬手撩起青丝,那侧耳倾听的模样让人看了犹为心疼。
      就在承宇诚恳地执住含章的手,静言着如何令对方摆脱困惑之时,沈菀又挑衅着上前推动自己的肩膀。
      “大哥啊,你说那是容家少爷吗?”他有意凑近承宇,暗地里轻拧了含章的臂膀,如此微小的举动看在几人眼里,也同时记于含章心中。
      “沈菀,你少在这挑拨离间!若这也是你故意安排的,你应该知道后果!”承宇此刻真就有些慌乱动怒,他明白离去的容兮对于眼前人来说是何等意义。可无奈这狡猾的少年若有似无的阴险调弄令他更加无所适从,只能一昧执起含章的手腕,期待着这乖巧少年盲目的信任。
      “小含,我说了,那里没有什么,没有容兮。”
      这声响依旧如此震慑人心,含章默然颔首,柔雅地反手牵住那丝滑宽大的衣袖。他的温驯终究一成不变,却错使心中盲目信任的恐惧愈演愈烈。承宇看出眼前人面庞上那点滴忧虑的神色,无奈今朝寻不见契机可一转弱势,只能揽住那单薄的身躯,缓慢远离这落日断崖。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博雅一把推掉满桌的公文,怒气冲冲地坐上承宇一向伏案的大桌。此刻皇座上俊美洒脱的君王已是素来冷颜静穆的承佑所假扮。
      “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答应他啊,明知道承宇是故意扔下这烂摊子给你收拾,你怎么就!”
      回回听博雅张嘴开闹,承佑都得捂上耳朵,谁让这小子一在自己面前就会出奇地放肆。不过这也算是一种补偿,因为每次怒斥时,他都会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好不可爱。
      博雅从桌的一角爬到另一边,用折扇拨弄着承佑的脸,心想这振恒的易容之术再好,自己还是看的出二人的区别。承佑捏住伸上前的扇子一把将其拉过,不放手的博雅便险些从桌上跌落。见此情形这玩劣的少年只得松手,虽说他自知武功不济,身手低劣,可依旧恃宠而骄,悠然自得地悬晃双腿,踢闹着眼前人。
      “雅,别闹了。难道我可以放下国家不顾吗!”
      “当然不可以。”话虽如此,博雅仍不罢休,倾身上前撕扯起承佑脸上的假面具出气,同时嗔怒道,“快扯下来,扯下来,我不要看见这个讨人厌的承宇。真是嚣张跋扈啊,居然留了封信给你就走了,现在想起来还不甘心,这样摆我一道。他要敢回来……回来我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再拧?不想要这扇子了吗?”
      就在博雅得意忘形拧捏承佑的脸颊之时,眼前人清冷无情的举动令他无言以对。承佑双手执于展开的折扇上端,意欲朝下撕扯以示惩戒。瞧见对方一心专注于国事,竟冷眼将自己的心爱之物肆意处置,博雅便有些许落魄,愁眉不展。
      察觉到对方异样的姿态,承佑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的严肃伤害到了眼前人。他轻微地松手有些退让,却听见一声委屈的嘀咕。
      “那是去年我生辰,你送的……别撕啊。”
      见素来狂妄自大的孩子竟在自己面前展露如此畏惧的一面,承佑哪里还狠得下心给予惩戒。他愧疚地拍打着博雅耷拉的脑袋,正色道,“现在我们谈正事吧,你早点处理完事好回去休息。”
      知承佑早已为自己的楚楚可怜怒气尽消,博雅禁不住偷笑。他佯装羞怯,低声探问道,“处理完国事,要我陪寝吗?”
      “咳……我派了振恒和三哥去处理洪灾瘟疫之事,朝廷暂时还没什么大骚动,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承佑故作镇静,知方才自己所为触怒了眼前的少年。如今报复之际已到,他不得不谨慎地出手,按在博雅死命凑近的脸上,用力推开。
      “有啊……我想……”说着身前人就开始剥去承佑身上层叠的衣物。
      这一闹,那看似清静无为的承佑猛然刷红了脸,直尴尬叫嚷着,“你做什么!快点下来,别闹了。”
      所幸博雅是个知分寸的人,见报复地够本了,就松开纠缠的双手,起身站到一边挥起扇子。他侧头沉着道,“我想告诉你,沈未名开始行动了,而且还联合上了杂学的主派。”
      对于沈未名他从不屑称呼一声哥哥,每每都是直呼其名。而杂学的主派则是由振恒母亲领导的反抗皇权的流派,与之相对的是振恒伯父带领的旁流。
      知道自己又被博雅耍了一通,承佑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地整理衣物耐心听他解说。
      “我还可以确定他暂时不会联络外敌,因而我们现在要防的就只有杂学和筹策。”
      博雅侧过头思索着,想当年先生曾一再交代,这种引狼入室的计谋是筹策中的下下策。一旦别国有恩于己,颠覆朝廷,那么成王称霸的那日也便是篡位者送礼割地之时。刚坐稳皇位就割地卖国,这样的所作所为如何能得民心,可倘若不予以回礼,那就是给别国一个攻打自己的良机。身为堂堂筹策阁司阁自然不可能如此蠢笨,企求他国相助。
      “我会把这个情况托信告诉承宇的。”承佑正色言道,“另外,明日的六阁宴,你最好准备下。我担心……”
      “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代替沈未名来。除了我们筹策,明日你的敌人就只剩下杂学了。”
      “那就好。对了你先留下来帮我下,等会儿我送你回去。”承佑含情脉脉地伸手挽留博雅。
      “……”
      只可惜当夜由于忙于批阅承宇先前堆积的奏折,二人不得不在御书房忙活到天亮。

      次日,皇宫后花园内小设宴席。由于今年较往年来的人要少得多,此次六阁宴的规模远远比不上先前的谢花宴。
      不过席上所用之物依旧夺目非凡,成套的白玉食具以及怜同木桌椅都是全新购置。
      见到此情此景承佑不禁感叹,承宇预先准备好的如此铺张的举动真是决心设一场谢阁宴。明年的今日,这些人是否还能齐聚一堂,觥筹交错?
      “陛下。”
      身着柳青色圆领挂袍的博雅站在承佑身后,一边挥扇一边笑唤着。他故意的出言讥讽也只是想泄泄心头之恨,谁让对方一再甘心被承宇利用。
      承佑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今日的他身着承宇一向钟爱的那件皇袍,好生气派。
      博雅愣愣地盯着如此合适这身打扮的承佑,突然寂寞地傻笑起来。怪就怪自己当时年少无知,一心想着和他浪迹天涯才会有意留了一手,不尽心相助,让他落得个错失皇位的下场。事到如今也只能独自叹息多情自古空余恨了。
      “你怎么不怪我?”
      “我只怪你不坦诚相待。”
      承佑抬手拍打着博雅满是愧疚的面庞,在心中默然回应:上天既然派你来阻止,就意味着我真不适合这皇位,意味着只有承宇的信念才能兴复昭明。你为我所做实在太多,纵使当年你对此事全不理睬,我也不会怨你。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定会与你携手同游江湖,了却你这桩心事。
      此时一旁的少年见二人痴痴地忘情凝视,不由担心起来。他尴尬地上前拉扯博雅的衣袖,摇头浅笑示意。博雅这才缓缓回过神,对着眼前一身桃色花裳的俊美少年说道,“好了,知道了。我们这就入席吧,菀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江上今朝寒雨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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