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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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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1940
亲爱的丹尼尔
现在是你收到我这个月寄出的第三封信,希望你能收到。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卡米拉和马克一直在找爸爸,我和他们说你圣诞会能回来的,可是没有,于是我说是自己记错了,是在圣诞的后一个月,再后一个月……没有你在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我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孩子,很多时候,我没办法获得足够多的食物,孩子们一开始总向我哭诉饿,后来渐渐只窝在自己的床上一声不吭,我真担心他们生病,可我却无能为力……很抱歉和你抱怨这些,我只是想你了,希望你能快点回来。爸爸妈妈在波兹给我寄过一封信,他们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爱你的奥尔加
2月17日,1940
亲爱的保罗
我今天见到安娜了,她说要带孩子去见父亲,我真羡慕她,希望你也可以写申请,让我们住在一块,不住在一块也行,只要让我和孩子见见你。雅各布长高了,都快和我一样高了,不过还是不成熟,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保罗,我很想你……(字迹模糊)
你的阿格涅什卡
尚未掩埋的尸坑里是成排叠放的尸体,凝固、未凝固的血液渗入土壤,完全浸透坑底。
滑落坑底,程舒一脚踩下去不是尚且软绵的尸体,而是沼泽般黏重的土壤。
眼睛可以不去看,手可以不去摸,但人可以不呼吸吗?
程舒试图通过屏息逃避尸体的气味,但屏息后大口的呼吸,腐败的器官、血肉,未被消化的食物残渣……难以言喻的气味瞬间冲击她的每一个感觉细胞。
“砰”
枪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是急促的踩踏声。
也许还带有一些慌乱。
日光仍然耀眼。
程舒隐约听见徘徊在上方的脚步声,放慢……停下。
“……出来,我知道你在下面。”
有些耳熟的男声说的是生硬的波兰语。
被尸臭熏得脑子发昏,蜷缩在角落的程舒一时没有动作。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安德烈开始怀疑是自己判断错误,不然为什么在自己成堆的同胞尸体旁,这个波兰人能忍住恐惧、愤怒,而不发出一点绝望的哭嚎?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
一道黑影出现在程舒头顶。
人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也许并不会失声尖叫,而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而程舒正处在这一状态下,她甚至连动一动都做不到。
要在密密麻麻的尸体里找一个人不算容易。
日光照射下,一些尸体似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安德烈皱了皱眉,终究走了。
……现在爬出去吗?
程舒貌似听见有人在问她,可她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头昏得厉害,也许是因为尸体的气味,也许是因为尸体本身。
……她怎么在这?
那道声音又在问她。
……她怎么在这?明明前不久她还在看那些信件,是的,信件,程舒感觉自己脑子里生锈的齿轮正在咯吱作响,像被什么卡住,只能来回打转。
某个画面在程舒脑中一闪而过,她因为什么躲进某个空木箱内,然后被抬走,等到没人时推开木板,对上某张讨人厌的脸。
……是谁来着?笑得让人只想扇他两巴掌。
程舒实在想不起来,她揉了揉额头,一阵恶臭袭来,她低下头,掌心是粘稠的泥浆,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她的手腕缓慢滴落。
她又抬起头,眼前是遮挡视线的尸体,一只垂掉的手苍白、毫无生机。
就像是有种魔力般,她的视线被死死钉在那只手上,那是一只有些粗糙的手,食指部位还有一圈稍白的印记,那是什么?程舒努力思考,她记起来了,那原本应该带着一枚戒指。
她终于得以移开目光,方才发觉自己完全跌坐在坑底,她慢慢爬起来,想要寻找什么支撑从坑中离开。
可是哪来的支撑呢?
只有人的血肉。
冰凉的尸体一动不动,程舒爬着爬着发现周围一片漆黑,没有温度的月光照在她手上。
天黑了。
“砰”
不远处的一声枪响让程舒浑身颤抖,她的目光不自主地停在那些尸体的后颈,子弹穿过的孔洞狰狞异常。
“别动。”
弗朗兹阴魂不散的声音出现程舒后方。
“……”
没有犹豫一秒,程舒转过头。
有些无语的弗朗兹眼看着程舒向他伸手,狼狈、落魄,可怜兮兮的眼睛里竟然有种对他的指责。
沉默两秒,他将人拉出来。
枪声密集起来。
“我们去哪?”程舒现在只想和活人待在一起,哪怕那个人是弗朗兹。
“……我说和你去哪?”弗朗兹笑着反问。
程舒想起身上半浸满血的外套,动手脱了下来,顺带擦拭手上的血迹。
徒劳无功。
“你……”注意到程舒冷得打颤,弗朗兹哑声将身上的外套脱给程舒。
看了看手里的衣物,程舒将弗朗兹宽大的外套穿上。
盯程舒半晌,弗朗兹嘀嘀咕咕道:“不应该接过我的衣服扔地上吗?”
袖子挽起,程舒将脖子埋进衣领,往枪响的方向走。
“你往哪走?”弗朗兹觉得哪不对。
程舒一声不吭。
“没说不带你”,弗朗兹拉住程舒,“去找你的小情人?”
程舒直勾勾盯着弗朗兹。
“……真去?”弗朗兹笑了一下,从上到下摸了遍程舒,“他没给你把枪?”弗朗兹轻嗤一声,“他的首要目标不是保护好你吗?”
枪声稀疏起来。
“……不是”,程舒突然就是想纠正错误,“他的首要目标不是保护我”,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们也不是情人。”
弗朗兹难以形容程舒说话时的……正确?对她而言,是常识、定义,某种深入骨髓的认知。
“那是什么?”弗朗兹仍是不着调的语气,脸上的笑意却没剩几分。
“……他的国家”,程舒垂下眼眸,她忽然想起好像是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或者是遗言?
……奈何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奥斯库没有那么多枪,他不是小说里神通广大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