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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水 零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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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的火光照亮森林深处,人眼能分辨出的色彩却依旧只有黑白,弥漫的硝烟冲洗出战争年代特有的照片。
……为什么是将弗朗兹敲晕关起来呢?程舒抬头观察弗朗兹的表情,轻漫、嘲弄。
程舒问道:“不走吗?”
“……小姐,那是战场”,弗朗兹放开程舒,故作无趣地摊手,“子弹是不长眼的,你为某个人无望的爱国梦感动,要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中,我为什么也要去?”
“你知道这里危险,可你没走,你还没拿到这场大屠杀的证据,不是吗?”程舒不想再兜圈子,“弹壳、信件、人骨,貌似都没人证来的可信,这场屠杀在你、在德国人的手里有莫大的价值。”
“……什么价值?”弗朗兹弯腰逼近程舒,又突然停下动作,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可能需要的证据,不值得我承担生命的代价。”
“不,这对你来说,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值得你冒险”,程舒明显感觉弗朗兹的眼神在变得危险,他的耐心总是不好,“你渴望更大的战争。”
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席卷弗朗兹,隐秘的,过度的,对战争的渴望,正被人赤裸裸地揭开。
……有时候,过度的危险反而吸引人,程舒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带有蛊惑的作用,“弗朗兹,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你眼前都是战争为你带来的荣耀、权柄,你怎么会恐惧战争带来的死亡呢?”
弗朗兹骤然放大的瞳孔完全被程舒占据。
由层层沙袋堆叠构成的防护墙已经被熏得漆黑,沙土挖掘出的狭窄通道内躺着几十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战火转移到卡廷森林通往波兹的哨卡处。
程舒一脚深一脚浅地从这些尸体身上走过,翻找弹药,或者活人。
“哒”
程舒听见轻微的枪械移动声。
她侧头看去,一个被尸体压住、满脸污泥中年男人正伸手够枪,红与黑交织的手上,指缝嵌满黑泥。
她对上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与周围的硝烟、未燃尽的战火格格不入。
“……你发现什么宝贝了?”放哨的弗朗兹注意到程舒站着不动。
“人”,程舒弯腰推开男人身上的尸体,她用波兰语道:“我来帮你。”
男人一动不动,可能是因为动不了,也可能是因为并不相信眼前这个陌生人,她一边用德语和德国人交流,一边用波兰语对他说要帮他。
……人看着没受什么重伤,程舒将男人手边的枪拿起来背上,边尝试将人托起。
试了几次,她发觉男人也在用力,但腿就是抬不起,不,手也是,只能做到简单的左右移动。
“怎么?抬不动?”弗朗兹轻笑一声,跳下通道。
……脊椎受损会瘫痪是吗?程舒将男人侧推,紧贴脊背的衣物完全被鲜红的血浸透。
“……救不了”,弗朗兹停下动作,看程舒开始用绷带缠绕男人背部,“他这样救回去也没用。”
“你能背的动他吗?”程舒打好结,将男人身上多余的重物丢掉,“一个死里逃生的瘫痪军官显然比健全的更让人同情。”
“治病、舆论你好像都很了解”,弗朗兹叹息一声,将人背起来,“来波兰前你是在上大学吗?”
“我以为这是常识?”程舒避开不谈,摸起地上其他波兰人的脉搏,“出血止血,同情弱势的一方。”
“哈”,弗朗兹看程舒还想捡两个人的动作,背着人将剩下几具尸体踢了个遍,“都死了,不用继续摸,从背部出血想到瘫痪,一些乡下医生都想不到,弱势的一方?哈,你怎么会用到这个词?”
“……嘘”,探头准备爬出通道的程舒突然停下。
“有人?”弗朗兹半放下背上的人,一只手摸向枪。
“没有”,程舒爬出通道,“你太吵了。”
弗朗兹:“……”
车轮碾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在路上又捡到一个年纪不大的伤员后,程舒背着一把上满子弹的步枪,撑着只能用半条腿的伤员,跟在背了人的弗朗兹身后,尽力追赶。
时间已经来到四月,卡廷森林驻守的人不算多,打过几波,支援的人没到后,苏联士兵渐渐显出疲态。
路上几乎没什么阻拦或是盘查的人。
弗朗兹在一个岔道口停了下来。
“……往东,不,不,左边”,半撑在程舒身上的伤员伸手指了指左边。
程舒急忙调转方向。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森林变得异常安静。
“小姐,按这个速度”,伤员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我们恐怕赶不上车。”
“……那我背你?”程舒边说,边开始扔枪。
“不,别扔,我是说,放下我吧”,伤员收回搭在程舒肩上的手,“我自己走,如果幸运地话,我会赶上你们。”
程舒将背上的枪扔掉,一把抓住伤员的手,“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会一起赶到。”
走在前面的弗朗兹脚步微顿。
很快,他们到了交火处。
硝烟散开,火焰零星,离开卡廷森林的哨卡被炸的七零八落。
显然在殿后的波兰军人还在和哨卡的士兵交战。
其中一个回头,对上几人一脸愕然。
没时间犹豫,那人立即招呼他们过去。
“砰”
子弹擦着程舒的头飞过,准确的说,是离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走位,走位,程舒直直拖着伤员往前跑,什么走位?跑慢了就会被毙掉。
自从遇见后面的伤员,没再开口的弗朗兹眨眼找了个掩体躲。
拖着伤员,使劲跑的程舒也总算扑到招呼他们的那个波兰军人掩体处。
“希蒙,老天,你不是走了吗?”波兰军人不可思议地揉了一把希蒙的脑袋。
……叫希蒙吗?程舒半靠在掩体,看叫希蒙的小伙子对摸他头的波兰军人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说他被车颠下去了。
希蒙侧头躲避同伴对他头发的蹂躏,对上程舒弯起的眼睛,如春水绵长,温柔缱绻。
鸣笛声从后方传来。
程舒被旁边的波兰军人拍了拍肩,示意准备离开。
一辆老旧的军用卡车冲过残存的哨卡,绕着掩体接人。
枪声密集起来。
程舒看见一只有力的手一次次接过自己同伴的手。
没有交流,只有手心短暂的触碰。
程舒被奥斯库拉进车内,和重新拿起枪的波兰军人坐在一起。
火光在某个瞬间照映奥斯库的脸,她发现自己完全移不开目光。
……人活着是为什么?
仅仅只是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