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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22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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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夏,江寒的行为看着特别奇怪。
五月学校课少了,她本该有大把时间待在家里。池先遥去北方玩,迟迟不回来,家里很清静,可江寒整天抱着手机不撒手。除了上课,其余时间眼睛全钉在屏幕上,做饭等空档、吃饭的时候都要盯着手机看,一刻都放不下。
秦澜心里藏着个谎话,她骗江寒说自己住的地方漏水翻新,住得不舒服,才借住过来。其实家里干燥得很,根本没漏水。这段时间来回跑琐事多,她本来就没精力圆谎,再加上江寒特别信任她,从来没怀疑过她的话,短时间内也看不出破绽。秦澜翻来覆去想,实在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解释江寒为什么天天手机不离手。
吃完午饭,江寒还是盯着手机,从餐桌走到沙发,短短几步路,她都不肯放下手机歇五分钟。全程低着头,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都不在意,还好客厅没杂物挡路,不然她走路不看路,肯定会狠狠摔倒。
秦澜跟在她身后坐下,隐约听见她嘴里念叨款式、规格这两个词,别的内容一句听不清。看她盯着屏幕一整天,秦澜忍不住开口劝她:“看手机太久伤眼睛,少玩一会。”
江寒头都没回,“我没玩,就看看,”背对着她继续刷手机,伸手拿起灰色双肩包,包上挂着灰色垂耳兔子挂件,随口说了句:“姐姐,我去上课了。”
秦澜想喊住她,话才刚说一半,厚重的关门声直接盖过了她的声音。
她缓步走到二楼落地玻璃窗前,垂眸俯瞰楼下景致。
澄澈的玻璃映着天光,清晰地捕捉到少女纤细的身影。看着江寒走出楼栋,弯腰坐进家中的黑色私家车,看着车身平稳驶离院落,汇入街巷车流。车窗玻璃色泽深沉,映出少年慵懒柔和的侧脸。
她微微阖着眼,眉眼本如山水笔墨般清俊秀丽,此刻却蹙着浅浅眉峰,透出一丝与温柔面容格格不入的清冷锐利。车辆一路疾驰,朝着旺角的方向奔赴而去,转瞬便消失在繁华街巷深处。
暮色渐沉,时针悄然指向傍晚六点,旺角方向依旧没有归来的身影。百无聊赖的静谧时光里,秦澜拨通了秦稚的视频通话。
“什么时候回来?”
秦维在一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看样子还没回新加坡。她桌上泡着茶,地上堆着好几箱高档宝石,每一块都价值不菲。
“我明年清明再回去,这几年事情太多了,阿姐你找我有事?”秦稚普通话讲得一般,有些字词的发音还拿不准,处于一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地步。
她长相、做事风格都像过世的父亲,做事干脆狠心,手下员工看见她,都能想起当年严厉的老板。她撩开挡脸的头发,胳膊上的黑蟒纹身露了出来,问秦澜:“阿姐?”
“没事,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秦澜盯着她手臂的纹身。
秦稚拿着手机走到宝石箱子旁边:“刚到一批顶级宝石,你要不要挑几块?也给寒寒挑一个。”表叔不让她私自卖掉宝石,为了避嫌,她改用两人都会的意大利语说话。
秦澜同样用意大利语回复:“我不用,挑一块海蓝宝留给江寒。”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喊秦维的声音,她急忙加快语速:“表叔找我,阿姐我先挂了。”
秦澜闭上眼轻轻点头,同意她挂断电话。
一楼大厅的水晶灯突然亮起,吓了秦澜一跳。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厅,只要这盏灯亮,就代表江寒到家了。
水晶灯光线很足,二楼楼梯口都能照到,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白天的江寒蔫蔫的只爱玩手机,晚上回家却精力十足。她站在客厅中间,抬头大声喊:“姐姐我回来啦!”
江寒回家的心情分三种情况:
第一种,数学课听不懂,被老师说也不敢反驳,憋一肚子闷气,回家走路慢吞吞,进电梯之后整个人都没精神;
第二种,当天没有数学课,心情就很好,天气舒服,上楼都蹦蹦跳跳;
第三种,当天有数学课,但是她听懂了,心情和第二种一样,手上还会拎一个蛋糕,奖励自己。
今天江寒把背包扔在一楼沙发,直接跑上二楼,看着特别开心。
秦澜挪了挪位置给她坐:“今天这么高兴,不用上数学课?”
“有数学课。”
秦澜追问:“那是课上的内容你都听懂了?”
江寒笑得很开心,却摇头说:“没有。”
“那你开心什么?”
“你猜猜。”
秦澜观察到她手里提着蛋糕,今天明明有数学课,还特意买蛋糕,下意识猜:“听懂题目了?”
“不对,再猜。”
秦澜想了好几种可能,全部被江寒否认。她盯着蛋糕仔细看,这个蛋糕和平时的不一样,平时江寒买的小蛋糕她一个人就能吃完,今天这个很大,三个人分都能吃两天。蛋糕上全是新鲜水果,奶油很少,只有蛋糕外皮和顶部一点点,奶油还提前把蛋糕分成均等八块,不用纠结从哪下刀。
“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
江寒点头:“对,很重要。”
“是你的生日?”
“不是。”
秦澜接连猜了好几个答案,全被江寒否定。她开玩笑随口一说:“家里小猫过生日?”
江寒听完特别无奈,把蛋糕放到茶几上:“小猫过生日我怎么会买人吃的蛋糕,姐姐你看我像傻子吗?”
“不像,那到底是什么日子?”
江寒深吸一口气,直白告诉她:“是生日,是你生日。”
“我生日?我生日不是在——”秦澜拿起桌上手机按亮屏幕,锁屏日期清清楚楚摆在眼前:2015年6月22日。
她才反应过来今天真的是自己生日。
江寒看着她反复确认日期,有点不解:“姐姐,你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记不太清。”秦澜把手机锁屏,完全不在意生日这件事,仿佛生日只是个虚词。
江寒拆开蛋糕盒上的蝴蝶结,把盒子掀开。在她眼里生日是很珍贵的日子,每个人出生的这天都独一无二,就算有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具体到时分秒也不可能完全重合,这种缘分特别难得。
“生日呀,怎么能记不清呢?”她声音的空灵是净化人心的唯一途径。
林航平时很少关心江寒,但是每年她生日,都会大办宴会,每年风格都不一样,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女儿长大一岁,十七年来一场都没落下。秦澜见过那些盛大的生日宴,场面奢华,花费巨大,印象很深。
所以江寒很看重生日,秦澜却反驳:“生日忘了也没关系,我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没必要牢记住某一天。”
秦澜本来就不爱吃蛋糕,前两年生日都是和合作客户在外应酬吃饭。偏偏江寒最擅长做甜品。
“我不爱吃奶油。”秦澜坐回沙发。
这个蛋糕奶油放得少,糖也减了量,秦澜其实不是单纯讨厌奶油,只是不喜欢吃蛋糕本身。
“我知道你不爱腻奶油,特意选的水果蛋糕。”
“那也甜。”秦澜不肯松口。
道德绑架是江寒最为嫌弃的不正当手段之一,但今天特殊,她走投无路,不得已下试试这个她鄙夷了快二十年的手段:“少糖的呀姐姐,蛋糕没点糖真的很难吃,我跟蛋糕师沟通了好久,眼睛都快累死了,我好歹看了一天呀。”
秦澜听得出来她的小心思,心里也有点想尝尝,只好点头答应。
江寒看见她同意,立马笑起来,顾虑消除。
她拿出配套的蛋糕餐具摆上桌,拿起切蛋糕的刀,在蛋糕上方来回比划,犹豫从哪里下刀。
秦澜看着她:“蛋糕不是提前划好了吗?”
“它分的块太小,,到时候不够吃,又得多切好几刀,而且切大一点盘子放得下。”江寒解释。
江寒轻声说道,“以前我过生日会订多层大蛋糕,月初那会儿想着要不要给你开个party,但是又想起你爱清静,就干脆算了,咱们两个安安静静也挺好。”
月初?
所以,江寒一直记得自己的生日。
两人零二年夏天刚认识半年,那年6月22日,秦澜十岁,江寒还是四岁。
十几年过去,秦澜连自己四岁发生过什么都记不清,江寒却把这些旧事全记着。
后来秦澜去香港和父亲一起生活,江寒的身边没人再提起6月22日这个生日。
大家都说时间能冲淡回忆,这句话放在江寒身上完全不成立。
这个月初江寒就开始规划,想给秦澜准备生日惊喜,让她过得舒服一点。
她无不感叹着江寒恐为惊人的记忆力。
“你还记得呢。”
江寒坐到秦澜旁边,盯着她不停笑。
秦澜转头问她:“你笑什么?”
“不知道,看见你就忍不住想笑。”
秦澜误以为她是觉得自己好笑:“我很好笑?”
江寒摇头:“不好笑。”
她只要看见秦澜心里就踏实安心,才控制不住笑意,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
“想好怎么切蛋糕了?”
“想好了。”江寒拿刀对准蛋糕顶部奶油,“就从这里切,不够分我再补几刀。”
秦澜安静看着她拿刀犹豫的样子,外人看了会以为她从来没切过蛋糕,其实根本不是。从前家里大大小小宴席的蛋糕全是江寒负责切,她手特稳,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没人敢多说一句。
今天不一样,中心对象是秦澜,她生怕切得不好、分得不匀,惹秦澜不开心,动作处处小心。
月初准备的时候,江寒还想过效仿林航,包下酒店大办生日,甚至租直升机,让全香港都知道今天是秦澜生日。但她清楚,适合自己的东西,不一定也适配于别人。
同理,江寒喜欢热闹,但秦澜不一定。
相处半年,她摸透了秦澜的性格。秦家长辈大多守着总部,秦稚一年只回来三四次,公司琐事繁多,秦家没人有空陪秦澜过生日。
吃饭、体检、逢年过节,秦澜永远都是一个人。江寒经常看着她孤苦伶仃的背影发呆,心里心疼。
秦澜起身伸手:“刀给我,我来切。”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姐姐坐着歇着。”江寒抬手轻轻推开她。
秦澜第一次听见这么直白不客套的拒绝,公司里所有人和她说“不用”,全是小心翼翼讨好的语气,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顺势看向桌上的工作报表:上个月分公司业绩超额36%,是她接手以来最好的成绩。
不知道是哪组数据戳中他,想起问江寒最近的行程,“你和陈优她们不是约好出去玩?定档了?”
“还没,大家都没时间。陈优要备考,得考完试才能出门;池先遥在国外回不来,我最近还有课要上,一个有时间的都没有。”江寒一边切蛋糕一边回答。
没人盯着她,刀工就是要比刚才稳很多。
她把铺满蓝莓的一块蛋糕推到秦澜面前,直白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我做蛋挞,看见你总挑蓝莓吃,知道你爱吃蓝莓,特意把果肉最多的这块留给你,今天你是寿星,先吃最好的。”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真诚,秦澜很少听见这么实在暖心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淡淡说了句:“都一样。”
江寒难得反驳她:“怎么能一样?在我们家过生日,寿星最大,要天上的星星给摘下来,要白天的太阳也得请后羿射下来。”
“你还知道后羿?”秦澜有点意外。
国外的中文老师,会给她讲中国的神话故事吗?
“陈优跟我讲过神话故事。”江寒说完又追问,“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你们家里不这样吗?”
“我们家没人顾得上这些,家里大部分人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能记得生日的,没几个。”秦澜舀起一勺带果酱的奶油,等话说完才送进嘴里。
奶油甜度很低,入口顺滑,蓝莓果肉混着果酱的清爽味道在嘴里散开,和江寒说的一样,糖放得很少,一点都不腻。
蛋糕胚也并非是真的蛋糕胚,而是由冰激凌代替,只有底座的一小层是真正的蛋糕胚。
秦澜第一次见这样新奇的蛋糕,似是脱离了传统蛋糕的束缚。
江寒无声“哦”了一下,慢吞吞地点着头,若有所思。
“今天,谢谢你啊。”一口蛋糕在她嘴里化开,吞下胃里,才说了这么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秦家人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几百年几万年都无法消除,说一句谢谢就像是从北面登上珠穆朗玛峰。
“突然谢我干什么?”
她想谢谢她为她筹办这次的生日,也想谢谢她还记得自己的生日,还想谢谢她能考虑到她。
感性的话在脑子里编辑了千万遍,最后她也只是轻摇了下头,说:“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你挺好的。”
之前江寒有听到过秦澜说谢谢,只不过是在十几年前。这句谢谢貌似跨越了时间的阻碍,然后再原封不动的寄到现在。
只是这句谢谢沉淀了太久太久,十多年前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如今也变得似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