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之上》小白角

39、04 和有趣的人

　　合议庭开庭的前一周，霍衍舟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好像置身于某个遥远的国家，满目苍夷的街道上，浩浩荡荡的前行着祭祀队列。

　　男女老少身穿鲜红色礼仪服饰，脸上戴着形状畏怖的面具，站在前排的少年少女样貌看上去是双生子，提着半人高的纸灯笼。

　　队伍的中间数十个壮汉抬着花轿，轿子上高高坐着穿金戴银的童佛。

　　他不是宗教人士，为什么会知道那是佛呢。

　　正在纳闷，眼前花轿上童佛的脸忽然开始发生变化，眼角拉长，嘴唇紧闭成一条长线，慈悲的面目霎时间充满暴戾。

　　他内心升起一丝恐惧，这样的脸怎么能叫佛。

　　叫做鬼还差不多。

　　明明害怕，眼睛却依然直勾勾的盯着那张脸。

　　真让人讨厌的一张脸啊。

　　可是不能怯懦，退缩的话，会被惩罚。

　　请你消散吧。

　　坐在轿子上的鬼，消散吧。

　　眼睛睁开的时候呼吸急促加具，原来是梦啊。

　　霍衍舟四周看了看，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窗户外的天色还是一片黯淡。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机放在书桌上，他坐在椅子上一一回复昨天没有处理完的信息，等到全部回复完，天色已经渐亮了。

　　他从卧室走出去，发现父亲吃掉了半盒曲奇饼干。

　　父亲被诊断为糖尿病，身体的原因不适合使用胰岛素，糖分绝对是要控制的

　　现在父亲正开着电视看游泳比赛，眼睛由于摄入过多糖分充血成一片红色。

　　地上散落着饼干的碎屑与盛放曲奇的纸托。

　　简直像地狱一样。

　　霍衍舟将桌上的曲奇饼干盖好，转身出门扔到楼道垃圾桶里，父亲任然安静的看着电视，一副失神的样子。

　　“我要去上班了，你要不要去洗手间？”

　　父亲没有任何表态，仿佛听不懂霍衍舟说的话。

　　又催促了几声，父亲就用一种顽固又执拗的眼神一直盯着他，示意抗拒。

　　霍衍舟伸手去拉，父亲剧烈的挣扎：“你是谁？别碰我！”甚至对着霍衍舟拳脚相加。

　　霍衍舟沉着脸将父亲制服在沙发上，用塑料圈绳紧紧勒住父亲的手腕。

　　父亲的嘴里骂着难以入耳的脏话，一脚将茶几上的茶水杯踢翻在地。

　　父亲骂他是与母亲偷情的下贱男妓，他也只是默默的站着，听着，承受着。

　　谩骂也好暴力也好，在他的记忆里是儿童时代的家常便饭。

　　比起斥之暴力，以暴制暴，他更愿意将自己置身事外。

　　父亲的阿兹海默症越发严重，似乎在父亲的记忆里，他应该仍是那个随他打骂毫无招架之力的孩子。

　　眼前这个高大陌生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只能是在和自己的妻子偷情。

　　父亲正被这样的妄想支配，思绪混乱而狂躁。

　　病情严重之后，除了小余，父亲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靠近他身边。

　　上次引出了大麻烦之后，养老公寓正在被彻查。

　　管理疏漏的下面，是有人举报森林公寓存在资金挪用的问题，审查组进驻后，森林公寓的管理层做事谨小慎微。

　　尽管过去在司法部门占有极高地位，但终究人走茶凉，霍国良过去为人处事八面玲珑左右逢迎，霍衍舟完全不是这样的性格。

　　他谁的人情也不想占。

　　森林公寓的入住条款里对老人的精神状况有要求，霍国良入住时是阿兹海默初期，森林公寓的老板看中他过去威望的辐射，破例允许他入住。

　　霍国良体验了两周，便豪气的支付了一年的费用。

　　殴打护士的事情发生后，也是公寓的老板出面使出强硬手腕平息了风声。

　　只不过公寓是无法再住了，霍国良意识清醒的时候向小余允诺，他在海城有3套房产，他过世之后全部赠予小余。

　　要求就是小余做他的住家看护。

　　看护的费用是另算的。

　　连房产证和协议合同都给小余看了，小余说他和森林公寓有合同，辞职要罚违约金，只能等合同满期他才能走。

　　他签约的合同是5年，现在是第三年。

　　合同霍衍舟看过，漏洞百出，他告诉小余，现在想走找个律师就行。

　　小余说：“带我入这行的大哥介绍我来的森林家园，大哥给我打电话了，森林家园现在是非常时期，让我坚持坚持，我不能辜负大哥。”

　　霍衍舟没有再强求。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父亲大声呵斥，然后骂了很多难听的脏话。

　　除了骂脏话，抱怨，打人，随着病情的加深，奇怪的行为越来越多。有一次回来他甚至看到父亲像一条蠕虫在地上爬行扭动。

　　父亲并不能理解他的行为意义。

　　为了保障安全，在出门前霍衍舟都会把父亲的双手双脚紧紧拴在床边的铁管上。父亲嘶吼着，谩骂着。

　　走进办公室，脱掉风衣外套，霍衍舟去洗手间洗手。

　　洗手的时间越来越多，频率也越来越高，皮肤耐受性下降，碰到冷水手会刺痛。

　　所有的强迫症都是暗示承受着巨大压力。

　　某次从森林家园搭乘江砚凛的车回海城时，那位出家的博士给过他一些宗教和医学方面的建议。

　　他没有兴趣采纳任何一方的治疗方法。

　　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几周前少女杀父的案件。

　　这件案子没有异议，犯罪嫌疑人的口供与现场收集的证据完全吻合，公安的侦查程序结束，他们作为检察机关也已经确认符合起诉条件，向法院提起公诉。

　　案件复杂性主要来源于伦理挑战，这次案件将以合议庭的方式进行审判，将会有三名法官同时出审，并且安排了人民陪审员参与其中，以便从社会角度考量量刑标准。

　　霍衍舟担任着这桩案件里人民陪审员的培训工作。

　　约好了八点出门，时远音五点半就起床，七点就一切准备就绪了。

　　开庭的日子池雨都很认真的对待，很少赖床，但是遇到案情复杂的案子，前一晚会习惯性焦虑失眠。

　　失眠到五六点又会很想睡，十分痛苦。

　　时霄闻神经衰弱严重，只要房间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趁着池雨睡着了才小憩了一下，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体内的生物钟唤醒。

　　在不需要倒时差的日子里时霄闻根本不必依赖闹钟。

　　抱了一下盘在自己身上的小考拉，看了看手机，到非起不可的时间，时霄闻开始对池雨展开叫醒温柔攻势。

　　池雨才刚睡着，灵魂醒了，肉.体迷糊，脑袋一个劲往时霄闻怀里拱：“大人，小民有冤要申，证据资料已经用微波炉全部发给您了。”

　　直到确定哄不醒了，时霄闻使出杀手锏：“池律师，霍检察说你提交的资料和嫌疑人的口供相悖了。”

　　“瞎他妈扯，你不就是想为难我！”池雨气得被子一掀，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霍检察官在哪呢？”

　　“在法院等你呢，现在六点五十五了。”

　　这话像往池雨失魂的肉身里吹了一口仙气一样，人一下就精神了，迅速起床刷牙，时霄闻不理解的问他：“你有这么怕他吗？”

　　“我不是怕他。”池雨含着牙刷走到卧室，满嘴泡沫：“是他那个人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嘛，他只要吃过食物，哪怕一块饼干都会刷一次牙，而且他刷一次牙要分四个步骤。

　　先用普通牙刷沾清水刷一次，然后涂上牙膏，用软毛牙刷再刷一次，而且刷得很仔细，刷完还要用水牙线冲洗，最后再用口腔清洁护理液漱洗。”

　　池雨刷得满嘴泡沫，冲到浴室漱了好几次口：“而且牙膏都会在办公室准备三种，亮白的，脱敏的，液体的轮换用，已经完全不是爱干净的范畴了。”

　　用毛巾擦了脸，一边往脸上涂抹金子一样昂贵的面霜，一遍把脸凑到时霄闻面前，大大咧咧的露出一排牙齿：“怎么样，干净吗？白吗？”

　　“很干净，很白，像珍珠。”

　　“不亲一下？”

　　“我还没刷牙。”

　　“我不介意。”

　　时霄闻没有亲，把床铺整理好也走进浴室。

　　他精神不太好，准备冲个澡，看池雨一直跟着他站在浴室里，问他是不是打算参观老公沐浴。

　　“又不是没看过。”池雨摆出不屑的样子：“我还没说完呢，不仅仅是刷牙，其他方面的洁癖也很夸张。”

　　时霄闻靠着洗漱台饶有兴致的听池雨讲，倒不是对那位检察官的轶事多么感兴趣，只不过是觉得池雨这样燥动的时候十分有趣。

　　和有趣的人生活在一起，多么幸运。

　　“他洁癖到让人害怕。”池雨正在兴头上，讲话时手也跟着挥舞：“每次洗手要洗三分钟，不上庭的时候永远戴一付手套，有人请他吃东西他就会把手套摘下来，吃完去洗手，去刷牙，把那一系列环节流畅的再来一遍。”

　　池雨干脆在放衣服的矮台子上坐了下来：“大家想吃点什么的时候都很纠结，不分给他吃觉得不太好，分给他吃也觉得不太好，后来只好躲起来偷偷吃。”

　　“如果是我的同事的话，只要不影响工作，是怎样的人我倒是不太在意。”时霄闻分享他的观点：“我的三秘书把龙猫带到办公室上班，说这样能增加他的工作效率。”

　　“普通的工作当然无所谓，可他是检察官啊。”池雨继续说：“他只认同他自己对法条的理解，每次和他开庭我都觉得好像在对一盆绿萝说话。”

　　“绿萝？”

　　“没有感情的有机物，你付出多少都无法打动他。”

　　早上八点，法院的等候室里就已经坐满了陪审员候选人，时远音扫了一圈，大家看起来都互相不认识，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统一一致的动作。

　　低头玩手机。

　　早上他和池雨一起出门，时霄闻没有和他们坐一辆车，他祝两个人都交好运。

　　时远音已经知道他要参与陪同审理的案件的原告辩护人是池雨，他与池雨有着这一层亲属关系，恐怕会为了避嫌而被淘汰。

　　池雨说也不一定，他只需要按照工作人员问的如实回答就可以，至于会不会被选中，法庭会有自己的考虑。

　　时霄闻说，你们两个像围城内外，一个拼命想参与开庭，一个拼命不想参与开庭。

　　池雨皱皱眉头：“我也不是不想开庭，只不过每次麻烦的案子总能碰到霍衍舟，我和他这到底是什么孽缘，我觉得应该找个道行高深的法师给我改下命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