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寂寞萧瑟夜 长灯开此宴 ...

  •   “白尊者,到了。”苏执事侧身让开,悄然退至一旁。

      此处是一方雅阁,虽不算轩敞,却布置得极为规整——墙悬裱画,案供瓶花,处处透着清致。

      应见月正垂首屏息,谨守着礼数,忽见几道修长的影斜斜映入眼帘。一双锦靴踏近,来人玉冠束发,身姿清越,肩头微沉,那件云纹大氅便顺势滑落,被身后侍女轻轻接住。

      “白尊者。”身旁响起一道苍老却沉浑的嗓音。

      来人正是十尊之一的白北越,以及——

      “砰”的一声,有人竟以脊背撞开门扇,重重跌在地上,身形颇长,还向前滑了一截。

      “哎呦!”毕辞捂着后脑坐起身。

      段竹喧那张昳丽的面容随即出现在门边,脸色沉得似水。

      宋松意在一旁尬笑着打圆场:“师弟,手劲挺大啊……哈哈哈……”

      “定儿。”白北越回首轻唤,段竹喧这才敛了神色,不再发作。

      段竹喧朝白北越行礼罢,目光转向另一人。只见其眉目间原该凝着戾气,此刻却覆着一层慈和之色,耳后银发稀疏,披散肩头。一柄长剑未归鞘,随意搁在案边,形质质朴,却隐隐透出肃杀之气。

      恍惚间,那剑槽中似还有血光浮动。

      好剑!他心下一凛,这人是谁?竟有如此威仪!坐于主位,袍裾却无神嗣府家徽纹绣,应当并非本家人。

      段竹喧默然。

      自然也不会是府中女主人。

      他这才注意到上首那位小府君——应见月也正望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温软腼腆。

      段竹喧伸手将地上的人提溜起来,四人相继落座。

      “这位是?”段竹喧目光仍落在那剑上,出声问道。

      毕辞方才因多嘴一句“段竹喧像个剑修”就被扔出门,此刻气还未消,故意“哼”得响亮。

      段竹喧面无表情。

      宋松意只得无奈接话:“这位是剑阁阁主,修善大师。”

      “亦是尊者?”段竹喧隐约有些印象。

      毕辞见无人搭理,委屈地抓起云片糕往嘴里塞。他被段竹喧惯阔了胃袋,不过几下,整盘糕点便见了底。

      “正是。”

      段竹喧略一颔首,目不转睛将自己面前那碟随手推至毕辞手边。
      “吃慢点,别噎死了。”
      好吧,也不能不依不饶。毕辞欣然原谅。

      段竹喧转而打量侍立一旁的侍女们,装束大抵相似,皆是一丝不苟的金线襦裙,连额间花钿的样式也几乎相同。

      “段小友。”忽闻人唤,段竹喧应声抬眼。

      正是修善大师。

      “今日之事,多亏你出面,才没让老朽这弟子平白受欺。”

      “阁主言重了。”
      “姐姐。”应见月小声唤道。

      气氛安静了一瞬。

      段竹喧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仍穿着北斗宫女弟子的服饰,除了形制上有些细微差别,与男弟子的款式并无大异——他也懒得更换。反正宗门里关于“第一美人实为男子”的流言,传得比御剑还快。
      白北越与修善大师又攀谈起来。
      毕辞用胳膊肘戳他,“可以啊你!卖了个人情给神嗣府——哎!你之前迷路那会儿,不会就是专程赶去当这个好人了吧?”

      “不是,”段竹喧一口截断话头,“没那等洞悉万物的本事。”

      “我猜也是,”毕辞啃着糕点,含糊道,“你怕是今日之前,连府君是谁都未必晓得!”

      “既是府君,为何会受人欺负?”段竹喧问 。
      “父母早逝,少年继位,家大业大,自身资质却平平,没有服众的能耐,全仗着嫡系独苗这名头……你说呢?”毕辞到底是世家出身,对这些门阀秘辛信手拈来,“这般年纪,六七岁光景,按说未必非得嫡系继位。可这等老派家族,认死理儿也是常事。”

      他将小辫甩到肩后,对着新上的云片糕大快朵颐。吃得急了,难免口干,便顺手敬了两位师兄弟一杯。酒浆入喉,清冽甘醇,惹得他“咦”了一声。

      段竹喧原本漫不经心地抬杯抿了一口,此时也不由多看一眼杯中物。

      宋松意见两位师弟面露新奇,温声笑道:“玉林苑的‘秋露白’。”

      “玉林苑在白玉京也有产业?”段竹喧倒是未曾听闻。

      “玉林苑,连同那一品墨客,皆是纵横六界的头等招牌。只是这酒,我们怎的从未听过?”毕辞一边问,一边又给自己满上。

      宋松意坐毕辞对面,坐得最规矩,“只在白玉京主城有,莫贪杯,醉了没人背。”
      段竹喧本也欲添,闻言按捺了心思。毕辞恍然。
      “小师弟就算了,毕少爷怎么也不晓得。”白北越那边安静下来,宋松意改为传音。
      “常往其他城跑,主城来得少。”毕辞传音回道。

      “我也是旧时随师尊来的。”宋松意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有什么说法吗?”段竹喧又问。
      “没什么稀罕,不过有一玉林苑的秘辛你听不听?”玉林苑乃十二楼之一。
      “说来听听!”
      “这代玉林苑的头头本该是个叫仇傩的——上任苑主遗令。只是这遗令真假有待商榷,毕竟当时只有大儿子仇傩一人在。老苑主生前最疼小儿子,只是小儿子没有当厨子的打算,老二本事最好,更善经营也更有经验。”
      “那仇傩不堪重压,索性跑来了白玉京。此地规矩大,不宜生事。他虽顶着名头,实权却牢牢握在修真界本家那位二弟手中。”

      毕辞原本大马金刀地坐着,此刻忽然挺直脊背,看向段竹喧:“我记得……你便是玉林苑的厨子?”

      “只是学徒。”段竹喧纠正道。
      “优秀学徒。”毕辞补充,“玉林苑对学徒待遇很好的!可以——包吃!”
      “师弟,今晚不醉不归哈!”毕辞目的昭然。
      段竹喧白了他一眼。
      耳畔安静下来,段竹喧也不免开始想东想西。体修还是剑修,二者的区别在于专才的方向不同。修真界并没有明确勒令剑修不能用符之类、体修不能用阵的规定,只是修习到最后,总是要有取舍——这也是白北越虽是剑修也不影响教授他的缘故。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向杯旁那外壳坚硬的物什,似是叫核桃(不是那个核桃,只是我想不到叫啥了)。外表崎岖不平,沟壑纵横,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沉哑的木色,静静地搁在描金瓷碟里。
      心念微动,段竹喧信手拈起那枚核桃。触手沉实,纹路硌着指腹。他指间稍一用力——

      不料那核桃壳湿滑,竟似裹了层薄油,力道一偏,核桃登时脱手,“嗖”地斜飞出去。

      不偏不倚,正砸在邻座毕辞刚端起欲饮的酒杯沿上。
      不偏不倚,正砸在邻座毕辞刚端起欲饮的酒杯沿上。

      “当啷”一声脆响,瓷杯剧震,酒液泼溅而出,淋了毕辞满手。那核桃弹跳一下,滚落在他膝头。

      毕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惊得一哆嗦,瞪大眼睛:“段、竹、喧!”

      段竹喧面色不改,只慢条斯理收回手,指尖在袖上轻揩了揩:“手滑。”

      “你分明是故意的!”毕辞拎起那枚湿漉漉的核桃,气呼呼地朝他晃了晃,“砸酒也就罢了,若是砸着我这聪明的脑袋——”

      “砸不着。”段竹喧截断他的话,瞥了眼他手中核桃,“壳硬,你脑袋也硬。”

      宋松意在一旁掩袖轻笑。连上首正交谈的白北越与修善大师,也暂且停住话音,目光落了过来。

      毕辞瞪了他半晌,忽地将核桃往嘴里一送,嘎嘣咬开,含糊嘟囔:“……算了,看在这核桃还挺香的份上。”

      段竹喧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开视线。
      “我都看到了!”
      段竹喧笑意更深。
      “既然要喝,倒不如现在喝个尽兴。”得了白北越的首肯,三人倒真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段竹喧颊上已浮起薄红。他酒量本就寻常,偏毕辞喝得兴起,频频举杯相邀,一旁宋松意拦了几回未果,反倒被灌了两盏。白北越与修善大师谈兴正浓,无暇顾及这边小辈动静。

      段竹喧搁下杯,起身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未惊动旁人,只悄然推门而出。

      廊下夜风沁凉,裹挟着庭院草木湿润的气息拂面而来,顿时驱散了几分醺然。远处亭台楼阁的轮廓浸在薄淡的夜色里,檐角悬着的明角灯透出暖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凭栏静立片刻,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应见月。

      这小府君仍穿着宴上那身素净袍子,双手拘谨地交叠身前,见他转身,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声音细若蚊蚋:“……姐姐。”

      段竹喧默了默,懒得再纠正这称呼,只问:“跟出来做什么?”

      应见月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见姐姐离席,想……道谢。白日之事,多谢姐姐解围。”

      “顺手而已。”段竹喧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他局促绞紧的手指上,“他们常那般对你?”

      应见月抿了抿唇,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夜风又起,吹得他额前碎发微乱。段竹喧静看他片刻,忽然道:“过来。”

      应见月迟疑地挪近几步。

      段竹喧抬手,指尖随意在身前一划,虚空中竟凝出几道浅金色的轨迹,如流星曳尾,转瞬即逝。“看清楚了么?”

      应见月茫然睁大眼。

      段竹喧又缓速演示了一遍。这次轨迹清晰许多——起手疾探,倏然回勾,再斜刺里一捺,最后收势时腕子微妙一抖。看似简单,却有种刁钻的劲力含在其中。

      “这是……”应见月似懂非懂。

      “野路数。”段竹喧道,“无甚名目,但管用。对方若直扑你面门,或想揪你衣领,便这么拆。”

      他示意应见月伸手,虚虚握着他手腕带了两遍。孩子的手腕纤细,却意外地稳,学得也极专注。

      “记住,回勾要快,捺出要狠。你力气不足,便借他前扑的势,戳他肋下或腕骨。”段竹喧松开手,“自己试试。”

      应见月依言比划,起初生涩,几遍后竟有了些模样。段竹喧在一旁看着,偶尔出言调正他肘腕的角度。

      练了一炷香光景,应见月鼻尖已渗出细汗,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收势站定,胸口微微起伏,望向段竹喧时,脸上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

      段竹喧唇角微抬:“尚可。”

      应见月得了肯定,胆子也大了些,犹豫片刻,小声问道:“姐姐……是剑修么?”

      段竹喧目光投向廊外沉沉的夜色。这个问题,今日似乎已被问过多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