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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幻境误痴绝人 深潭逢龟行者 段竹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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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竹喧低头看着胸口的“霜惊”,又抬眼看向面前的“白北越”。那张脸、那身姿、甚至那清冷的气质都一般无二,唯独那双眼睛——师尊的眼睛,看他的时候,从来都像初雪映着暖阳,清冽之下,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而此刻这双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嘲讽。
“定儿,”幻象的“白北越”开口,声音也似,语气却陌生得令人心寒,“连剑都没有,也配入我门下?”
段竹喧心脏像是又被无形的冰锥刺了一下,疼得他指尖发麻。但与此痛楚同时升起的,是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荒谬与愤怒。清心铃急促地响着,铃声撞在他紊乱的心跳上,却奇异地砸开一丝清明。
这不是师尊。
师尊永远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永远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师尊会皱眉,会训斥,甚至会罚他,但那里面从来都裹着一层东西——那是他迟到太久,才小心翼翼捧住的、名为“在意”的东西。
“哈……”段竹喧低低笑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出鞘的刀,“谁告诉你……我需要握剑?”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扣紧穿透胸口的“霜惊”剑身!不是向外拔,而是向内狠狠一按!剧痛炸开的同时,他借着这股反向的力,身形不退反进,任由剑锋在体内撕裂,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撞入“白北越”怀中!
“白北越”显然没料到他会用如此悍烈的方式反击,神色微变,欲抽剑后退。但段竹喧的手更快!那只扣着剑身的手青筋暴起,死死锁住剑锋,另一只手早已并指如刀,裹挟着体内瞬间爆发的蛮横气血与微弱却凝实的灵力,直刺对方咽喉!
幻象抬手格挡,灵力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段竹喧不管不顾,攻势如狂风暴雨!他没有武器,他的身体就是武器!
肘击!膝撞!肩靠!头槌!
每一击都简单、直接、粗暴,却蕴含着体修千锤百炼的可怕力量。他不再刻意压制,体内那部分被疏通的经脉此刻仿佛燃烧起来,气血奔涌如大江,赋予他超乎寻常的速度与爆发力。胸口还插着剑,血流如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动作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
“锵!”
幻象手中的“霜惊”终于被他用蛮力震开,脱手飞旋着插入远处的地面。段竹喧胸口空着一个狰狞的血洞,他却看也不看,一步踏碎地面,拳风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向“白北越”面门!
“白北越”双手交叠,磅礴的灵力化作光盾抵挡。
他额角青筋跳动,眼中却光芒大盛,“我不允许你折辱我的师尊!”
“体修的路,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剑走出来的!”段竹喧嘶吼着,拳锋与光盾僵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骤然撤拳,在对方灵力反涌的瞬间,拧身,沉肘,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光盾侧面!这不是灵力比拼,这是纯粹力量与战斗技艺的碾压!
“咔嚓!”
光盾应声而碎!
幻象“白北越”踉跄后退,脸上终于露出惊愕。段竹喧如影随形,最后一击,不是拳,不是脚,而是合身一撞!他将全身的力量、速度、乃至那份被幻象激起的怒火与坚守,全部凝聚在这一撞之中!
“砰——!”
幻象被撞得飞起,身形在空中开始扭曲、模糊、溃散。
在彻底消散前,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映出段竹喧挺立的身影。少年浑身浴血,胸口空洞,脸色苍白如纸,可脊梁挺得笔直,眼神亮得灼人,仿佛一柄刚刚历经烈火重锤、褪去所有杂质与锈迹,终于显露出本身无匹锋芒的重剑。
“你……”幻象最后发出含糊的音节。
“我师尊,”段竹喧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盯着那溃散的虚影,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永远不会这样对我。”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剑冢苍凉的风重新吹拂在脸上,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周围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残剑,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段竹喧踉跄了一下,低头看向胸口。血洞消失了,衣衫完好,只有清心铃还在腕间轻轻鸣响,余音悠长。但那股力量奔涌、筋骨齐鸣的感觉还在,那股明悟还在心头激荡。
体修之道,身即是器,心即是刃。不假外物,不惑于心。力量源于自身,道路由己开拓。所谓滞涩,不过是尚未将这副身躯,锤炼到足以承载全部力量的境界。
他深吸一口气,剑冢浓郁而锋锐的灵气涌入肺腑,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抬头望向剑冢深处,眼神更加坚定,迈步向前。
那里,有更适合他的“缘法”,在等着。
剑冢不知处,有一神庙,神像之下暗藏地道。
地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洞窟,一汪深潭静卧其中,水面幽暗,倒映着穹顶零星几点微光,仿佛碎星沉入墨玉。潭水寒气逼人,灵气却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正是适合鲛族的水域。
段竹喧在岸边站定,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属于人类的轮廓开始模糊、拉长。皮肤上浮现出细密如最上等釉彩的银蓝色鳞片,耳后绽开半透明的鳍状薄纱,双腿并拢化为修长有力的鲛尾,尾鳍如月华织就的轻纱,在水光映照下流转着清冷辉光。他潜入水中,冰凉潭水包裹周身,带来熟悉的舒适感。
他摆动鲛尾,朝对岸的隐约光亮处游去。水流滑过鳞片,顺畅无比。
然而,就在他游出约莫十丈距离时,前方水流忽然一滞,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迎面推来,如同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充满弹性的水墙。
“嗯?”段竹喧一怔,鲛尾用力摆动,试图冲破。但那力量随之增强,不疾不徐,刚好将他稳稳地推回原位。
他不信邪,调整角度,加速冲刺!银蓝身影在水中划出利箭般的轨迹。
“砰!”再次被推回,力道比上次还大些,震得他胸口发闷。
第三次,他铆足了劲,甚至调动了体内刚刚有所明悟的体修力量,气血奔涌,鲛尾甩动间带起激烈的水涡。
结果依然如故。那股力量精准地拦住他,甚至还带着点戏谑的意味,把他像个水球似的,“噗”地一下弹回起点,在水里翻了半个跟头。
“……”段竹喧浮在水中央,银蓝长发如水草般飘散,漂亮的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已经开始积聚怒意。他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并非天然禁制,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灵动。
他索性不游了,双臂环胸,鲛尾不耐烦地轻轻拍打水面,冷冷盯着前方幽暗的潭水:“出来。”
声音在水波中传递,带着鲛族特有的空灵回响。
无人应答。只有水波微微荡漾。
段竹喧眯起眼,尾巴拍得更重了些,溅起细碎水花:“谁在装神弄鬼?捉弄人很有意思?”
依旧寂静。
他等了片刻,耐心告罄。行,不出来是吧?
他这次蓄力待发冲了过去,迎接他的是一个更大的水浪。
潭水恢复了近乎凝滞的平静。时间一点点流逝。
潭底某处,一团不起眼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忽然动了动。
接着,那“岩石”慢吞吞地伸出了四肢……和一个布满褶皱的、神态慵懒的脑袋。竟是一只体型庞大、背甲古朴如历经万载风霜的老龟。它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人性化的狡黠和一丝……没玩够的遗憾。
老龟划动四肢,不紧不慢地浮上水面,脑袋左右转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它发出低沉含糊、如同石块摩擦般的声音:“没打到啊……大王呢?”
它一边嘀咕,一边伸长脖子往水底、石缝里张望。
“玩够了吗?”他声音凉飕飕的。
老龟明显吓了一跳,脖子嗖地缩回去一半,又觉得有失身份,慢悠悠地全伸出来,绿豆眼上下打量着段竹喧,干咳两声:“大王……”
“嘿嘿……老大,您这感知还是这么敏锐,下手也还是这么……”它斟酌着用词,“……亲切。”
“亲切?”段竹喧尾鳍危险地绷直了,“用‘回波禁’把我当水球弹着玩,叫亲切?几百年不见,你胆子见长啊,甲不动。”他直接叫出了对方的诨名。
甲不动龟脖子缩了缩,又强撑着伸出来,讪笑道:“这不是……太久没见老大您了嘛!谁知道您会跑到这剑冢旮旯里来,还变成了……呃,这么一副人族小修士的模样混进来。刚才那一晃眼,小的差点没敢认!就想着试试,是不是真的是您,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小鲛崽子误闯……顺便,嘿嘿,叙叙旧,叙叙旧嘛!”
它划动四肢,笨拙又努力地游近了些,绿豆眼里闪着光:“不过老大!您刚才那几下冲撞,力道、角度,还有最后那隐匿的法子……啧啧,风采不减当年啊!就是这脾气……”它小声嘀咕,“好像更稳重了点?”
“有吗?”段竹喧像个被长辈褒奖后羞涩的小孩,揉了揉脑袋。
“应该是错觉。”老龟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