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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时何情长 今夕复朝朝 拜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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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天枢宫第二年。
雾气舔上木窗,豆灯晕开暖光,香气在阴影里游荡。段竹喧收拾了灶具,才从忙里偷得闲。
他懒散地靠在窗边,目光发散。
晨里,师尊问他为何选择体修这条路?说来,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他是神鲛,又天生怪力,自然而然便觉得自己适合拼力气。
前者自然不可说,他就交代了后者,说自己幼时便能揪住几个族里大人打圈扔出去。
彼时他还是个姑娘家的形象,毕辞和宋松意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白北越倒是未多言,只道:“力气大有好处。只是体修一途,光靠力气走不远。”
他听见师尊又说:“你心里有股气,得找对路子化开。”
气?什么气?他的气可多了去了!
段竹喧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端着碗甜粥往主殿去。他的修行确有滞塞,或许师尊真能为他开解一二。
主殿里,白北越正对着一局残棋沉吟。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连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都显得温和了许多。段竹喧端着粥蹭到门边,先探了半个脑袋,像只谨慎的猫。
“进来。”白北越头也没抬。
段竹喧立刻站直,端着碗,迈着不规矩的步伐走了进去,把粥碗小心搁在棋枰旁的矮几上:“师尊,粥。”
白北越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那碗熬得软糯晶莹、还点缀着桂花蜜的甜粥,又落到段竹喧那张写满好奇的脸上。“搁着吧。”
“这棋……?”
“方才你大师兄留下的。”
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将一枚黑子轻轻落下,“说说,那股‘气’找到路子化了吗?”
“啊?”
段竹喧一愣,随即道:“没……”
白北越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拿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喜食甜的是师尊不是大师兄。
“甜了。”白北越放下碗,评价道。
段竹喧肩膀微微一垮,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雀鸟。
“不过尚可。”白北越又补了一句。
那点小沮丧立刻烟消云散,段竹喧眼睛微亮,差点没控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修炼如烹粥,”白北越指尖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火候、材料、心境,缺一不可。你力气是大,但一味猛火快攻,只会熬糊了锅底,尝不到内里的香醇。”他抬眼,目光清透,仿佛能看进段竹喧那乱七八糟的心底。
这比喻太过形象,段竹喧仿佛能听见自己心里那锅水正冒着傻气的泡泡。
他忍不住撇撇嘴,默然。
白北越重新看向棋局,声音放缓,“从明日开始,晨课加一个时辰的静心凝神,不许偷懒,不许走神,更不许……”他瞥了段竹喧一眼,“在心里偷偷编排为师。”
段竹喧:“!!!”
他刚才确实在琢磨师尊今天用的熏香好像换了一种,比平时更清冽好闻。
“是,师尊!”他赶忙应下,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不知是因为被说中心思,还是因为师尊话语里那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纵容的管教意味。
像家人一样……迟到太久的归属感像常青藤攀紧他的五脏六腑。
“师,尊……?”他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怎么这么叫我?”白北越从棋局中抽出神来,“跟头回叫一样,要不要为师给你改口费?”
段竹喧沉吟片刻,“要!”
白北越被逗得一乐,哪还有心思去看棋?
白北越那句“改口费”一出口,自己先怔了怔。大约是从没收过这般顺杆往上爬的徒弟,他瞧着段竹喧那双瞬间亮起来的、写满“还有这等好事”的眼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说说看,”他索性向后一靠,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想要什么?为师看看这天枢宫,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薄礼’。”
段竹喧眼珠一转,目光先溜到那碗被评价为“甜了”的粥上,心思活络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掺了点蜂蜜似的讨好:“师尊,那……明日静心凝神的时辰,能减一刻钟不?就一刻钟!我保证效果不打折!”
“哦?”白北越尾音微扬,似笑非笑,“为师这‘改口费’,听着倒像是你给自己讨的赏。”
“那不能!”段竹喧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正色,“这叫‘投资未来’!弟子心神更宁,修炼更快,早日成才,光耀师门,师尊面上也有光不是?”
扯嘴皮子的事他已经跟毕辞学得炉火纯青了!
白北越轻轻“呵”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棋子。“这般会算计,看来平日修炼的劲头,是分了一半在琢磨这些歪理上了。”
他顿了顿,在段竹喧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道:“减时辰嘛……不成。”
段竹喧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不过,”白北越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戏谑,“若你明日静心时,真能如老僧入定,周身气息不乱半分,持续满一个时辰……那碗‘甜了’的粥,明日可以照旧,为师不嫌弃。”
这算什么赏赐!段竹喧差点脱口而出,这不还是我干活吗!
可对上师尊那双清凌凌的眼,那点抗议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师尊此刻放松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比平时正襟危坐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尤其是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初雪微融的痕迹,让他莫名有点挪不开眼。
“怎么?不乐意?”白北越见他发愣,挑眉问道。
“乐意!特别乐意!”段竹喧回神,赶紧应承,心里却咕嘟冒了个泡:怪了,刚才心跳怎么好像空了一拍?一定是被师尊的苛刻要求吓的。
“那便说定了。”白北越起身,广袖拂过棋枰,带起一阵清冽微甜的香风,果然与往日不同。他走到段竹喧身侧,抬手——
段竹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师尊要敲他脑壳。
那手却只是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白北越笑弯了眼,“乖徒,早些睡去吧。”
可段竹喧却像被定身咒定住了。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触感,还有那骤然逼近又淡去的冷香,让他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他摸我头!他怎么可以摸我头……本大王——本大王的一世英名!
他欲瞪人,却在触及白北越柔情缱绻的目光中打起了退堂鼓。
他甚至能看清师尊垂下眼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可是——英名!
他只能如此抗议:“不是乖徒……”
段竹喧抱着脑袋,像只被逆撸了毛的猫,炸着看不见的毛,眼神却飘忽得厉害。
“不是乖徒?”白北越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发丝微凉的触感,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段竹喧那副“气势汹汹”又底气不足的样子,慢悠悠地问:“那是什么?皮猴?还是……小鲛王?”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却让段竹喧心里猛地一咯噔。师尊知道了?不可能!他伪装得天衣无缝……吧?
“我、我是顶天立地的体修预备役!”段竹喧梗着脖子,试图把话题拽回安全的领域,可惜微红的耳廓出卖了他,“体修的头……头是能随便摸的吗?摸多了不长个儿!”
这理由找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毕辞教的那些胡搅蛮缠的话术,到了师尊面前,怎么就自动溃不成军了呢?
白北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哦?还有这般说法?”他顺着段竹喧的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倒是为师的不是了。不过……”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清冽的香气再次笼罩下来,“方才摸都摸了,若真影响了段‘预备役’长成参天大树,可如何是好?”
太近了!段竹喧能看清师尊眼中自己小小的、慌乱的倒影。他呼吸一窒,下意识想后退,脚底却像生了根。心里那锅水不仅沸腾,简直要炸锅了!什么鲛族荣耀、体修尊严,此刻都被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和那含笑的眼搅得七零八落。
“赔……赔呗!”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莽撞,“师尊得负责!”
话一出口,段竹喧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白北越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润,敲在段竹喧耳膜上,引起一阵莫名的酥麻。“想怎么负责呢?喧儿?”
他直起身,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段竹喧的错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眼尾那抹未散的笑意,泄露了几分真实情绪,“每日多赏你一碗甜粥?还是……准你少练片刻静心?”
又绕回来了!段竹喧顿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砸得挺疼。他张了张嘴,发现毕辞师兄传授的“歪理库存”在此刻彻底告罄。
“我……我回去想想!”他丢下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段竹喧好似想起了什么,怯懦回头,“师尊叫我,定儿吧……我的乳名。”
得到师尊轻声应肯,段竹喧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主殿,只留下一句飘散在夜风里的:“师尊晚安!”
白北越望着那仓皇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未减。
而逃回与卿阁的段竹喧,背靠着紧闭的门板,捂着还在砰砰乱跳的胸口,脸上热度惊人。
他甩了甩头,试图找回点“本大王”的英武,最终却只是把脸埋进微凉的手掌心,闷闷地哀嚎了一声:
“完了……”
完了……
一声急促的铃声后,段竹喧意识清明了一点,也看清了眼下境况。
白北越的霜惊还插在他胸口。
“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