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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山门结挚友 北斗祈愿各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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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涛涛,山谷中坐落着大小轩榭,此处是北斗宫外门弟子居。
林小满打了井水,拎着木桶往他的扶摇轩去,今日有室友要来,扶摇轩空寂十五年终于等到第二个主人。他欲积秋水煎茶、采莲子煮羹要,可惜他是个书卷气重的,素日闷在经阁,没有接取过别的任务,宗门很多地方都不对他开放权限,最后只能将就打了井水。
推开轩门,金纱幔扬起如振翅的蝶。他撞开一层鹤羽团纹锦绸,猝不及防跌进一人眼底。
阳光透过棂窗洒满室内,微尘在光柱中浮游。贵妃榻移到了窗边,榻上人倚靠着,一身月白素衣被日光浸得透亮。凤目懒懒掀起,打了个哈欠。
“站着做什么——师兄?”
林小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人唇角弯了一下,声线清朗微沙:“你是叫……林篂晖?”
篂晖是他的字。林小满怔住了。
光杵着不说话,璇阳不会养了个傻的吧?
天璇君本名璇阳,相貌周正,性格无功无过,傲而不矫,入世而不湎,没人知道他还是一只隐藏得极好的水族妖物。
段竹喧找到他时,天璇似乎很不情愿开个后门放他进来,竟是担心他做出什么对北斗宫不利的事。段竹喧向他再三保证过不会惹是生非——凭他的能力也不能如何——天璇君才应下。
不过他只能先入外门再升入内门——段竹喧要求拜入天枢君座下——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天枢君可是七位峰主中最厉害的那位,他不想做的事情,难道还有人强迫他的道理吗?
他答应替璇阳点化义子,作为上荒祥瑞,就算战力尔尔,充个机遇还是够用滴。
“是……是你!”林小满心绪回归。
段竹喧满脸不知所云:“?”
“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早些时候,撞到你了,不好意思……”林小满话一出口,脸颊就有些发烫。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唐突,倒像是什么登徒子的蹩脚借口。
“我在山门……”他慌忙放下木桶,水溅出几滴,“冲撞了师妹。”
最后两个字喊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眼前这人,姿容气度,实在难以用简单的“师妹”二字概括。
“段竹喧。”榻上人报上姓名,目光掠过木桶,“体修。师兄特意为我打水?”
“想着该备些水……只是井水粗陋,委屈师妹了。”
“无所谓。”段竹喧躺回去,“解渴的蠢物罢了,劳师兄费心?”
“不麻烦!”林小满偷偷打量着他。
“那我睡东边!”那边采光好。
日子便这么过下去。
林小满每日往返经阁,身后多了条懒洋洋的尾巴。段竹喧自称体修,却不见修炼,常霸着贵妃榻,仿佛修的是睡梦大道。
“林师兄,‘糖葫芦’真像红宝石串起来?甜么?”段竹喧翻着杂记问。
“你想试试?我托人带。”
“算了,我嗜辣,甜腻。”
林小满想起他拿魔鬼椒拌饭的模样,失笑:“今日伙房有酸菜,去早点能打到。”
“那师兄快些。”段竹喧竟起身帮他整理起书卷。
林小满性子怯懦,在经阁总是小心翼翼。赵乾几人又来寻衅时,他正抱着兽皮古籍归位。
“磨蹭什么?”赵乾挡路。
林小满缩肩:“这就好……”
旁边人推他一把。他踉跄后退,书册欲坠。
预想中的混乱没来。一只手稳住了他的背,另一只托住臂弯,书册安然无恙。段竹喧不知何时站在身侧,目光落在古籍封面的烫金标题上,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顺手。
他扶林小满站直,才抬眼看向赵乾几人。目光平淡,像看石头或草木。赵乾喉咙滚动,含糊骂了句“晦气”,带人匆匆离去。
“放哪里?”段竹喧问。
“我自己来!”林小满脸一红,抱书跑了。
月夜,林小满因修行停滞坐在石阶发呆。段竹喧安静坐在不远处。
晚风凉。林小满见他只着单薄寝衣,想脱外衫给他,手碰衣带又僵住。
段竹喧仰头看星,轻声道:“林师兄,看那颗最亮的,像被困在一小片天里,周围都暗着。”他转头,眼眸在月光下纯净,“但它还是亮,是不是在努力燃烧自己,想照亮那小块地方?”
这话如清泉流入林小满心田。
阿娘,你们远在天边可还安好?
旧年一场瘟疫带走了他一家人的命,只有他埋了所有人后还没死,被天璇君救下。
一只微凉的手轻搭上他紧握的拳。
林小满一颤。所有注意被拉回手背那点冰凉上。是段竹喧的手。他碰了自己?
“别急。”段竹喧声近,柔和,“风来了,云总会散的。”
触碰一触即分。林小满却觉手背如烫,热意轰然上涌,脸颊发烧,心狂跳。但这触碰奇异地抚平了他最后焦躁。
眼前人月色中含笑的眼。
“看,云散了。”段竹喧笑,像做了件平常小事。
林小满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外门日常琐碎。晨起去伙房打饭,段竹喧总嫌清粥寡淡,林小满便偷偷多拿一碟辣酱;午后经阁当值,段竹喧瘫在榻上翻闲书,偶尔念一段江湖轶事,惹得林小满心痒;傍晚去后山拾柴,段竹喧走几步就喊累,寻块石头坐下,看林小满默默捆好薪柴。
他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器,却总在细微处透出不符的洞悉。林小满渐习惯这矛盾。
晨钟刚响过三声,青霄谷还浸在乳白色的晓雾里。
扶摇轩外那株老梅树下,已站了七八个外门弟子,皆是短打劲装,呼吸间白气成缕。这是每日晨课前的自行锻体时辰,虽无人硬性要求,但有心向上的弟子都会来此吐纳练拳。
林小满也在其中。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布衣,一招一式打得认真,只是拳脚间总透着股书卷气的板正,少了些筋骨开合的顺畅。额角已见细汗。
“林师兄,你这‘伏虎式’,腰再沉三分,劲道才能由足跟起。”旁边一个圆脸弟子忍不住开口,比划了一下。
林小满脸微红,依言调整,身形却更显僵硬。
“嗤——”
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耳尖。
众人循声望去。
段竹喧不知何时来了,依旧是一身月白宽袍,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晨露微润了袍角。他没束发,墨发流水般披在肩后,只在鬓边别了那支素簪。人就懒洋洋倚在梅树虬结的树干上,手里捻着一枚刚摘的、还带水珠的青梅,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段师妹,”圆脸弟子挠头,“你也来锻体?”
“看你们锻。”段竹喧咬了一口青梅,酸得眯起眼,嗓音含着果肉有些含糊,“这‘伏虎式’,讲究的是意伏而非形伏。心念里那虎是躁的,你身形绷得再低,也是僵虎,唬不了人。”
他吐掉果核,慢悠悠踱到林小满身侧,伸手——不是碰他,而是虚虚在他腰后三寸处一点。“别总想着‘沉’。想着脊骨是张弓,腰眼是弦,那口劲儿是箭。”他指尖若有若无划过一道弧线,“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才是伏虎的‘伏’。”
林小满只觉得被他虚点过的地方微微一热,下意识顺着那意念去调整。说也奇怪,刻意下沉的腰胯忽然松了,一股暖流自足底悄然升起,顺着脊骨攀援,拳风扫出时,竟带出轻微的“啪”一声脆响。
周围几个弟子都愣了愣。圆脸弟子眼睛一亮:“咦?林师兄,好像有点意思了!”
林小满收势,心头震动,看向段竹喧。段竹喧却已退回梅树下,又摸出一颗青梅,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日雾大”。
晨雾渐散,天光透亮。更多弟子聚拢过来,演武场渐渐热闹。有人练剑,剑光霍霍;有人对拆拳脚,呼喝有声。段竹喧始终靠着那棵梅树,看着,偶尔咬一口青梅,酸得皱眉,却一颗接一颗。
赵乾那伙人也来了,占据场中一块好地。赵乾今日练的是一套新学的“破风掌”,掌风凌厉,颇引人注目。他有意卖弄,招式大开大合,呼喝声也格外响亮。几个跟班在一旁叫好。
段竹喧目光淡淡扫过,停了一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对付手里的青梅。
林小满练完一套拳,正用布巾擦汗,见状低声对段竹喧道:“赵师兄这套掌法,据说已得执事点拨,威力不小。”
“嗯。”段竹喧应了一声,忽然问,“你看他左肩。”
林小满疑惑望去。赵乾正使到一招“长风万里”,右掌劈出,左臂后引,气势十足。
“每招发力,左肩都比右肩高半分。”段竹喧声音平淡,“破风掌讲究的是双掌如翼,平衡借风。他急着显摆劲道,气全压在右半身,左肩不自觉就耸起来了。现在看着威风,遇上真正会破他‘风势’的,只需在他左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一点上轻轻一拨……”他没说完,又咬了口青梅。
林小满仔细再看,果然如此。再看赵乾那威猛招式,隐隐便觉出一丝不协调的虚浮来。
晨课钟声正式敲响。众人收起架势,准备列队前往讲经堂。
段竹喧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将最后一枚青梅核弹进草丛,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透明膏子,慢条斯理地揉着被青梅酸到的腮帮。那膏子带着极淡的草木冷香,随风飘散一丝。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犹豫一下,递过自己的水囊:“漱漱口?”
段竹喧抬眼看他,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阳光下,他脖颈线条流畅,喉结轻轻滚动。林小满忽然别开眼。
“走了,师兄。”段竹喧将水囊塞回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小满的手背,依旧是微凉的触感。“今日讲《南华经》吧?听说那位执事老头儿最严,去晚了要挨罚。”
段竹喧依旧是颓林醉玉的模样。
两人随着人流往讲经堂去。段竹喧步子依旧有些懒散,袍袖拂过沾露的草叶。林小满落他半步,目光掠过他随风微微扬起的发梢,又看向前方被朝阳拉得长长的、两道几乎挨在一起的影子。
祈愿古树下人潮汹涌。明日外门大选定去向,今日悬祈愿牌成了寄托。人人想将写着师尊名讳的木牌挂高,仿佛机缘能多垂青一分。
段竹喧月白衣裙,青丝素簪松松挽起,在人群中出挑。他踮脚攥着写“白北越”的木牌向前挤,裙裾微扬,额角沁汗。身量在女子中算高,但够那最高枝仍费力。
“竹喧,当心。”林小满紧护在他身侧,一手虚揽后腰,另手捏着自己祈愿牌——上面只小心写了个“喧”字。
段竹喧挤到树下,瞄准枝桠踮脚伸手,仍差一截。蹙眉再试,脚下一绊,踉跄后倒。
“竹喧!”林小满急拉,未果。
一只有力手臂揽住他的腰,稳住了身形。触碰隔着衣料,带着力度。
“师妹看着路,这般莽撞可不行。”慵懒戏谑声从头顶传来。
段竹喧抬头,对上一双含笑桃花眼。来人紫袍,墨发随意拢后,嘴角玩味——天枢君白北越座下二弟子毕辞。他目光落段竹喧脸上,闪过惊艳。
“多谢师兄!”段竹喧忙站直退半步,耳根微热。
林小满上前侧挡在他与毕辞间:“没伤着?”
段竹喧摇头,对他安抚一笑。
毕辞收手,目光掠过祈愿牌上“白北越”三字,眉梢更高:“师妹志向不小,想拜我师尊门下?”语气调侃,目光流连他容颜。
“是。”段竹喧眼神澄澈认真。
旁边伸来一只更修长的手,温和取走木牌。另一紫袍男子立于侧,温润沉稳,白北越首徒宋松意。他目光审度段竹喧,带温和讶异。
“我替你挂。”宋松意手腕轻抬,木牌被无形之力托起,飘悬于古树最高细枝上,在众牌中醒目。
“多谢宋师兄!”段竹喧眼眸亮起,笑靥生动。
宋松意颔首,唇角温笑,目光掠过他,又在林小满身上停一瞬。
毕辞抱臂轻笑:“小师妹,就你这身板,蹦跶十次也够不着顶。不过……”他话锋转,“胆气可嘉,敢直接写师尊名讳的外门弟子,你是头一个,还是这般标致的师妹。”
段竹喧赧然垂眸。
想拜入天枢座下的人自然数不胜数,只是想他这般袒露,未免显得野心勃勃。修真者最是讲究心性。
林小满静立一旁,看段竹喧因愿望得助熠熠生辉的侧脸,看毕辞毫不掩饰的兴趣,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将袖中写“喧”字的木牌藏得更深。
人群忽安静几分,纷纷行礼。白北越缓步走近,挺拔如松,气息清冷疏离。目光扫过树下,在段竹喧身上顿一瞬,眸底掠过极淡波动,随即移开,落于最高枝那枚新牌上。
“走了。”他未多言,吩咐弟子,转身离去。
毕辞临走冲段竹喧眨眼,带促狭;宋松意回以温和深意一瞥。
段竹喧站在原地,感受周遭目光,掌心汗湿。不仅见恩公,还得其门下师兄助,拜师念愈坚,却也觉女装招来太多关注。
林小满看他兴奋又困扰,压下心绪轻声道:“回吧,明日大选,需养神。”
“好!”段竹喧自然挽他胳膊,语调轻快,“小满,一起努力!”
林小满感受臂上温热,点头。
不远处,毕辞凑近宋松意低笑:“师兄,外门还有这等绝色,有趣。”
宋松意望两人相携背影,语气温平:“明日大选,看根骨心性。”眼底藏一丝探究。
风过,古树上祈愿牌轻撞,段竹喧那枚“白北越”悬在最高处,微微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