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孤雪》雨落广寒

1、云梦泽恩情难了 神鲛化形拜师门 水天之

　　水天之外，横绝鲲鹏千里途；千丈万丈，不过一凤楼平地起。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此界孕于混沌，自元神初生百年，方得雏形。
　　甫开天地，唯余一树擎天；生息寥寥，堪笑一枝一木。
　　人，便诞于这神木轰然倾颓后、被誉为“天堑”的断干所结神果之中。
　　元神之首灵帝得此神果，果中化婴，神嗣一族自此而生。
　　不过这些，皆是后话了。
　　此后，十二位元神纷纷以自身为原型，祈请神木降下神果，凤、龙诸族，相继现世。
　　异兽繁衍日盛，彼时人族方兴，与之相较，不过足下蝼蚁。
　　然神木之叶有限，神之欲念无穷。当陆地妖兽横行无忌，一凶兽骤然暴起发难，屹立万载的神木终是轰然倒塌。
　　元神间暗流涌动的争斗戛然而止，灵帝怆然长叹，拔山川以为神域，与诸元神共治天下。
　　其中，东君御六龙，横渡九川。昔日神木之根坍圮处，后土崩裂，江海遂成。
　　江海之下，妖兽渊薮。东君遣二龙入水镇辖，二龙留世万年，血脉衍化，终成古龙旁支——上古神鲛一族。
　　沧海桑田，变幻不过顷刻。到了这一代神鲛还留有血脉——一个始终不曾分化性别的小神鲛。
　　尽管是有角有鳍的四不像，模样也堪称美轮美奂——没有性别之分、雌雄莫辨的美。
　　此刻懒散地卧在宝座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惬意快活地半眯着眼。一双眼睛汇集五彩又始终逃不过海的蓝。
　　底下人自然着急，不过急了万万年也是无用的。
　　神鲛保持着灭迹龙族的部分习性，正比如用交尾决定成熟，进而诞生性别之分。
　　可眼前的可是神鲛独苗，眼光不是一般高。
　　要清贵难言、要明媚张扬……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要强要美、血统还要高贵。
　　“身量太矮，不行！”
　　“太瘦，原形尾巴一缠就折了。”
　　“你要死吗？我不喜欢带钳子的！滚蛋！”
　　又一人被带下去，眉宇间说不出的落寞。
　　“你也别多心。”水蛇阿曼跟上了这人的脚步，慢悠悠解释：“看见大王有裂痕的手蹼没?之前逗没开智的小蟹，被夹狠了，留了点阴影。”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阿曼大人不留下来吗？”蟹族寒玉映上温和的笑。
　　“唉，当中最俊秀的你都淘汰了，今天怕是没戏了。这么久过去了，也不急这一日。”阿曼同他边退出了神鲛的视线。
　　神鲛多看了一眼才继续应付起眼前人。一拨人过去，愣是没一个看得顺眼。
　　——
　　时下妖界与修真界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云梦泽地处两界夹缝，地势得天独厚，却始终恪守中立，超然于六界之外，早引得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神鲛钻上了岸，鲛尾在草腥浓重的湿泥表面抹开一道辙迹。
　　他浑然失了耐心。
　　形形色色的人啊妖啊其实早不能在他心里掀不起波澜，只是因为要吊着大家胃口才乱说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要求。
　　身侧秋海棠开得秾艳似火，灰兔上肢立起，警觉地看向这边。
　　神鲛自然也发现了他，此刻不动如山，斜眼睨着那只凑热闹的兔子，不稳重地觉得尾骨发痒。
　　在他对角有一块云梦泽参加的潜水礁石，块头不小，要他将尾巴尖盘两圈才能比拟。
　　他这厢蠢蠢欲动，可怜的小兔还不知要发生什么。
　　神鲛将尾尖缓缓探了探，骇然发力！
　　他天生怪力，在族群也是数一数二的力量。族中长辈都说他会成为最丰伟的雄性，他也觉得。
　　轰然，那礁石粉身碎骨，那兔子被这巨响吓得落荒而逃只是下一瞬潜藏其底的符文金光大盛，并不平整的地面里拽出一张网来——
　　神鲛纵使反应过来要逃，也因为鲛尾过长被吊了个天昏地暗。等他再环顾四周，惊觉自己被卡在网眼要掉不掉。
　　他被倒挂在一棵树上且随时有可能脸朝下地把自己俊美无涛的面容摔成一张薄饼。
　　他当即挣扎起来。
　　可惜没挣扎多久就被发现了——两个修士昂着脑袋看它，高个的那个用胳膊肘捅捅身边人，见猎心喜道：“这是什么？长角的鲛?！——没见过，肯定值钱！”
　　什么情况？他们要买我?！
　　神鲛怒不可遏，惊怒之下想开口，却半天匹配不上人言。
　　接连说了几句古语言，神鲛得到了矮个修士的蔑视：“它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搞不好是个变异种，变异种智力不都低下吗？”高个子答。
　　你们才蠢！见识狭隘的东西，我可是上荒神鲛！
　　神鲛气得不轻，案板上的鱼似的，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别动！这网可贵了！把它放下来！”矮个子指示那高个。
　　“自己没手?”高个虽然不满还是解了网。
　　别！
　　神鲛陡然失重。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神鲛只觉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带着草木清气的怀抱。
　　他愣愣抬眸，正对上一双垂下的眼。
　　眉目清绝，冠貌绝尘。
　　二人骇然，待看清来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以及衣襟上彰显身份的暗纹，顿时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北、北斗宫……天枢君？”
　　他们当然知道白北越以修真界使者的身份，赴妖界会商和谈。
　　白北越注视着痴了的小鲛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古籍所载寥寥：云梦泽之主，乃上古瑞兽，龙族旁支神鲛。此鲛阴阳同体，法力深不可测；鳞片色泽远胜同类，尾鳍则尤为短俏；最异者，是那双龙睛鱼目，色彩诡谲，却语焉不详。
　　白北越翻遍过北斗宫万卷藏书，对这个水域领主有所耳闻。

　　白北越的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门派令牌，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彻骨寒意：“云梦泽乃中立之地，六界共约，不得在此妄动刀兵、欺凌原住民。你们是哪家门下，竟敢如此不守规矩？”
　　“尊者恕罪！我等、我等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知道的！现在民生多艰，两族一旦开战，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小喽啰啊！”高个修士慌忙收起法器，语无伦次地辩解。
　　“滚。”
　　一字落下，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浓雾中。

　　白北越轻吁一声，缓步走近水洼，那受伤的小鲛人瑟缩了一下，一双如梦似幻的天青眼眸还怯生生地望他。
　　白北越：“……”
　　尾鳍确实比古籍所载的寻常鲛人要短俏几分，线条却流畅优美，此刻正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果然是古籍中描述的神鲛形貌。只是……这鲛人看上去年纪未免太小，灵力更是孱弱。
　　遽然，白北越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看着我做什么？”
　　鲛人：“……”

　　白北越单膝跪地将他送还水中，声音重归清冷，方才那一抹笑意，竟如幻觉般消散无踪：“草鄙之徒而已，让冕上受惊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等。”
　　一道清脆却带着怯意的声音，径直响在白北越的识海之中——竟是神识传音。
　　白北越脚步微顿。
　　少年鲛人摊开掌心，一片巴掌大小、流光溢彩的银蓝色鳞片静静躺在其中。
　　“给我？”白北越拾起鳞片，指尖轻抚过其上细腻的纹路，似笑非笑，“拿了这个，你日后会来找我报恩吗？”
　　不等鲛人回应，他的轻笑已随风落定：“玩笑罢了，不必当真。传说鲛鳞可治百病、延年益寿，多谢了。”
　　银蓝鳞片被他轻轻抛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落回掌心。
　　——
　　云梦泽的虾兵蟹将们，怎么也想不通，大王不过出门一趟，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段竹喧好一段时间窝在紧闭的珍珠蚌里，任谁呼唤，也不肯出来。
　　“大王，您就出来吧。”蚌精无奈地敲着蚌壳，柔声哄劝。
　　“是啊大王，出什么事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嘣”的一声，珍珠蚌骤然打开，蚌精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
　　一头如瀑乌发率先映入众妖眼帘，紧接着，是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肤如凝脂。与往日不同的是，柳腰之下，那双覆着淡蓝鲛绡的长腿，正无师自通地轻轻晃荡着。
　　段竹喧翻身坐回蚌座，笑靥如花：“怎么样？好看吗？本王要去修仙界闯一闯！”
　　众妖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劝阻：“大王！好端端的，为何要去那凶险之地？”
　　“我有心仪人选了！”段竹喧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待本王归来，就是成年鲛了！！”
　　“修仙界的人有什么好的？自打那妖皇扬言要收复云梦泽，便有不少修士在周边游荡滋事，个个样貌粗鄙。不过大王放心，但凡能打过的，我们都给赶跑了！”
　　“那打不过还好看的呢？”段竹喧俯身凑近蚌壳，语气狡黠。
　　众妖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个小蚌精小声嘀咕：“打不过的……怕是只有近日在云梦泽周边徘徊的天枢君白北越了。此人在修真界，可是顶尖的厉害角色！”
　　他们口中的“人间”，便是人、妖、魔、修真四界交汇之地。
　　“本王就知道！”段竹喧一拍大腿，激动道，“那日本王被困的那道罗网，连我都解不开，他竟能一挥而就！”
　　众妖默然，对视一眼后，才敢小声嘟囔：“或许……大王您该好好修炼了……”
　　段竹喧腹诽：你们这些凡俗水族懂什么？那日他望着我时，那双眼睛干净得像盛满了整片星空，澄澈得晃人眼……
　　只是……
　　他实在不解，为何外面的世界那般污浊，却能养出这般干净的人？
　　他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着，隐隐泛起一丝难言的酸胀。
　　段竹喧只能故作轻松地挥挥手，高声道：“等着吧！待本王归来，定叫云梦泽重振声威，无人敢欺！”
　　“哈哈哈哈哈哈！”
　　鲛人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梦里，笑声爽朗，却没留意到，自己早已身处北斗宫外门弟子的人群之中。
　　他这般旁若无人的大笑，引得周遭修士纷纷侧目——这人既不点茶，又不与人交谈，突然放声大笑，莫不是个疯子？
　　“你们最想拜哪位仙君为师？”有人高声问道。
　　“这还用问？自然是天枢君！”
　　“别做梦了！听说天枢君一心向道，座下只有两位弟子，如今只想要个女弟子，好红袖添香，打理洞府！”
　　段竹喧听得入了迷，几乎要把脖子伸到隔壁桌去，被人察觉后，才尴尬地咬着筷子，假装无事发生。
　　暮春的风卷着桃花瓣，翩跹落在段竹喧的粉白裙摆上。
　　“大王……你怎么穿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境界不是很重要
但是地图很重要云梦泽在中心，东北是修仙界、西北魔界、东南人界、西南妖界，这四界为“人间”，因为都有人族。正北尽头是白玉京，白玉京通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