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神嗣府星槎渡影 衣冠冢葬百家剑 晨曦初 ...
-
晨曦初照,四人沿青玉长阶徐步而上。石阶旁千年灵木垂落琼露,在青石板上漾开细碎虹彩。
白北越素白衣袂拂过缀满晨露的兰草,宋松意紧随其后,毕辞饶有兴致地观察枝头朱羽灵鸟的啼鸣,段竹喧则缀在队尾,目光懒散地掠过廊外渐散的晓雾。
神嗣府的界域由一道七彩虹桥轻分,桥下云海流转,隐约可见外湖潋滟的水光。几位旁系子弟乘白鹤掠过湖面,羽翼搅动液态灵气蒸腾的青雾,惊起几尾梳理灵露的水精。盛放在涟漪间的冰晶莲含着朝霞的温润莹光,将往来人影映照得格外朦胧。
“内湖需持玉令方得通行。”苏执事静立虹桥尽头的琉璃亭中,广袖轻拂间,一枚青玉令化作流光没入水幕,“剑冢今日特为尊者启封,请随我来。”
苏执事是个干练的女人,也是当代府君二舅母。她抬眸时眼底似含着一泓秋水,眉间三分疏离却比满湖冰莲更教人不敢逼视。
四人直往那绕湖回廊去。
“这是九曲回廊,各位还需跟紧些,莫要迷了方向。”苏执事端的雅正,嗓音绵密。
“哇塞!”毕辞第一世家公子都不禁感叹,“不亏是群老怪物,钱多得能填海。”
段竹喧也是第一次来,惊艳之情澎湃,却碍着面子不想露怯让人小瞧了去。此刻闻言撇撇嘴:“没事填海干什么?”
“随口说说而已,不过,我最讨厌鱼腥味了——对我而言也不见得是坏事!”毕辞道。
“子宴,物物平等,这是师尊教的道理。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海下生灵丢了性命吧?——可万万不能再有这般心术不正的想法了!”宋松意这时有了大师兄的责任感,认真劝道。
段竹喧点头如捣蒜。
毕辞倨傲道:“我跺跺脚就能断了天下渔商的财路,要是真心术不正,市面上早没了鱼的身影了!”
其实好像也不错——段竹喧心想。
晨雾氤氲,段竹喧在九曲回廊里转得头晕。方才不过多看了眼廊外会发光的锦鲤,再回头就失了师尊踪影。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石子,忽听得假山后传来推搡声。
“捡起来啊!”几个华服少年围着个玄衣孩童,地上玉简碎成数段。那孩子垂着头,宽袖被扯得歪斜,却仍死死护着怀中仅存的竹简。
“堂兄!连剑都拿不稳可不行!”领头的少年身姿最挺拔,明明是俊郎的五官硬生生被段竹喧看得贼眉鼠眼了起来。
段竹喧视线一瞥,果然看见因脱手掷出的木剑插进神嗣府娇弱的花泥里。
哟,这是干嘛呢?
若是在以前他肯定要凑这个热闹,可他是守音仙君!
段竹喧本要绕道,瞥见有个少年竟抬脚要踹,眉头一皱,随手弹出颗随手捡的漂亮石子。石子子正中最嚣张那人的膝窝,惹得对方踉跄跪地。
“谁?!”少年们怒目而视。
“路过。”段竹喧漫不经心倚着假山,指尖转着另颗石子,“看你们打得难看,碍眼。”
为首的那个喊“堂兄”的紫衣少年冷笑:“我们教训人关你何事?”
“确实不关我事。”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动。如鬼魅切入人群,左手探、抓、夺,一气呵成,瞬间将那柄木剑攫入手中,同时右臂一带,已将玄衣孩童护至身后。“但你们挡我路了。”
木剑入手,气势陡变。
紫衣少年掐诀,火蛇嘶鸣着扑来。段竹喧不闪不避,腕抖剑出,木剑点、刺、撩,如白虹贯日,精准地穿透火蛇七寸,余势未消,剑尖已敲在对方腕骨上。少年闷哼一声,法诀溃散。
蓝衣少年趁机挥拳攻其下盘。段竹喧看也不看,撤步、旋身,木剑回扫,拍中其足踝,对方踉跄扑倒。
黄衣少年自背后抱来。段竹喧仿佛背后生眼,侧身让过扑势,左手两指如铁钳般探出,夹住对方劈来的木剑,指力一吐,剑锋“咔嚓”应声而断。
他将断剑掷于地,对着看呆的孩童挑眉:“看会没?正面来,刺肩井;背后袭,断其兵。”
远处传来毕辞的呼唤,他再不看众人,转身便走。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回头见那孩子从怀里掏出个竹编蚱蜢,小心翼翼放进他掌心。
“...谢礼?”段竹喧捏着草编轻笑,随手将蚱蜢别在腰间,“成,我收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孩童低头看向满地狼藉。
好厉害……他闷闷地想。
“见月——!”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声。
应见月回过头,看向赶来的老妪,细声细语唤了声:“嬷嬷……”
嬷嬷只淡淡瞥了一眼从地上爬起的小孩,看见她,小孩匆匆散了。
“他们又欺负你了?——以下犯上的东西!”
她又看了眼应见月,稍微温和了一点,“你可以同大师说。”
应见月手不自觉背起扒着指头,小声道:“我不想麻烦师尊……”
“是不想麻烦大师还是觉得丢人?”嬷嬷俯身揉揉他的发顶。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嬷嬷……”应见月咬着唇瓣呢喃。
——
虹桥水幕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
段竹喧快步跟上师尊与师兄们的步伐,背着手假装无事发生。
内湖的景象与外湖截然不同,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在琉璃廊柱间流淌如泉。
“方才去哪了?”白北越并未回头,声音却精准地传入他耳中。
“迷路了片刻。”段竹喧面不改色地答道。
毕辞凑过来挤眉弄眼:“我看是被哪家仙子绊住了吧?”
段竹喧懒得搭理他,目光却被前方景象吸引。一座巍峨殿宇矗立在湖心岛上,万千紫竹环绕其周,将云霞都切割成碎片。
苏执事在竹林前止步,袖中飞出一串玉符没入虚空:“剑冢已开,诸位请。切记,缘不可强求。”
穿过那片灵气氤氲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并非什么巍峨殿宇,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旷野。这里没有华美的建筑,只有无数长剑或插或倒,密密麻麻地遍布大地,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锈迹斑斑的、断裂残破的、依旧寒光凛冽的……形态各异的古剑无声地矗立,肃杀与苍凉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一片属于剑的坟墓。此地,便是剑冢。
宋松意佩剑玉具轻鸣,却驻足于入口之外,他早已于十年前在此获得认可,拥有了自己的佩剑。“我便在此等候。”他温声道。
“定儿,”白北越唤他,“过来。”
段竹喧小步凑近,却见师尊从宽袖中取出一物。白北越边将它戴在段竹喧手上边解释:“这是清心铃,一会儿进去可能有不少幻境,戴着这个能助你平心静气。”
段竹喧把手放在阳光下仔细瞧瞧,银饰爬满手背,小银铃丁零当啷的响。
“师尊偏心!”毕辞在后面喊了一声。
白北越笑道:“你还缺一件天仙法宝?”
天仙级!最好的!师尊,就这么给了他!?——段竹喧又惊又喜。
“师尊!我会好好保护好它的!”段竹喧完全忘了体面,这么久以来努力装出的成熟彻底烟消云散。
白北越情不自禁刮了他的鼻尖,“是他保护你!”
“都一样!”段竹喧毫不在乎。
白北越微微颔首,对毕辞与段竹喧道:“剑冢之内,各有缘法,谨慎前行。”言罢,他与宋松意便在一旁静立。
毕辞与段竹喧对视一眼,一同踏入这片剑之领域。然而甫一进入,周遭景物便是一阵模糊扭曲,再清晰时,身边已不见彼此踪影,显然是被剑冢自身的力量分隔开来,引入了不同的路径。
段竹喧撇撇嘴,对此并不意外。
他心想:还好,对外隔绝。
他悄然疏通了某处冗余的郁结的经脉。
他独自行走在剑林之中,初时遇到的幻境多是些粗浅的迷惑心智之术,或是凝聚出些低阶魔物、剑傀拦路。对这些,他甚至无需动用多少灵力,仅凭强悍的体魄与精妙的战斗技巧,便如砍瓜切菜般一路横推过去,脚步未曾有半分迟滞。他刻意控制着力量,未曾引动太大的灵气波动,以免惊动剑冢深处可能存在的古老意识。
越是深入,幻境便越发凶险诡谲,开始直指人心深处的恐惧与执念。但对段竹喧而言,这些似乎都收效甚微,直到他踏入一片迷雾笼罩的区域。
雾散之后,段竹喧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手上清心铃忽然晃晃,段竹喧低头望了眼。猝然!他胸口一阵钝痛,一柄长剑直穿胸膛,破体而出。
他清晰地看清了,剑身上分明的两个“霜惊”。
“师尊……?”
段竹喧的声音仿佛不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