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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劫修得同舟渡 三世换来共枕眠   白玉京 ...

  •   白玉京悬浮于云海之上,十二重楼阁在流云间若隐若现,琉璃瓦映照着永不西沉的日光。
      段竹喧难得无暇顾及美景,神色匆匆,催促道:“师尊,我们去哪住啊?”
      毕辞早注意到他不对劲了,眉头一翘:“你急着干嘛呢?”
      “我,我要洗澡!”段竹喧脸都涨红了。
      “嗳,这个时候就别犯喜净的毛病了。你初入白玉京,有些规矩得学。”白北越这般说,段竹喧也不好再催了,只能急得冒汗,默然夹紧了腿。
      街道两侧建筑皆以星辰碎屑点缀,飞檐下悬挂的不是灯笼,而是囚着月华的晶石,将整座城笼罩在清辉之中。

      这里没有凡人。衣袂飘飘的修士与化形精怪擦肩而过,妖修毛茸茸的尾巴扫过缀满珍珠的绸缎,魔界商贾正在用幽冥火焰炙烤星砂。空气里浮动着千年沉香与刚刚折断的玉髓枝的冷香。
      "一杯云雾茶,抵人间一城赋税。"宋松意望着茶肆招牌轻声感叹。
      不远处,毕辞正对着一柄流光溢彩的灵剑咂舌——剑柄镶嵌的朝阳石,足够买下整个北斗宫的兵器库。
      “通用货币是灵石,分下中上极四品,兑率两个零。”宋松意向他解释。,,
      “出门在外小心点,惹到不该惹的人兜都兜不住。”毕辞将一袋上品灵石塞给他,还解释道,“给,零花钱。”
      “也不必太束手束脚,万事有我。”白北越打下一针定心剂。
      “白玉京是通天处,现在通天阶也关了几百年。城主是城西施家,但是实际掌权者却是神嗣府——神嗣一族并非普通修仙家族,其祖先是灵帝也就是六界创立者之一,以灵果点化所造,可视为灵帝的直系血脉或造物。这赋予了该族无与伦比的法理正统性。”
      “仅应氏主家便占据了庞大白玉京的四分之一疆域,其体量与资源储备难以估量。”
      “夸张!”段竹喧咂舌。
      白北越传音给他们,“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我也觉得。”毕辞肯定道,“神嗣府已经不能称为世家了,而是种族。”
      “白玉京是六界公认的中立势力,神嗣府自然也是。”白北越有意岔开话题。
      “神嗣一族分支众多,散布各界,形成了一张庞大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内部等级森严,通过“内外湖”等意象将嫡系、旁系、家臣的界限划分得清晰无比。”
      “剑冢在神嗣府邸内,十年一开放。”白北越道。
      “难怪这么多人。”段竹喧惊叹道。
      "嗯?"白北越唇角微扬,"距离开放尚有时日,为师不过略施尊者特权罢了。"
      段竹喧闻言一怔。
      十尊者是四界最有发言权的人物。如今人族傀师衰微,修真界势头盛极,更是有六尊者——剑阁修善大师、佛家弥陀、天道院周子虚、天枢君白北越、北斗宫先宫主李静文以及云舍夫妇。
      索性都不是好战的老头。
      不过妖界与魔界的秘术尚有传承的可能,而修真界秘术早消弥在漫漫历史长河中了。
      妖帝必然掌控了秘术。
      段竹喧活了这么久都没有亲眼见过。
      画天狼客栈隐在翡翠竹林深处。踏入大堂时,空间悄然转换,他们已站在悬空的露台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抬头却能看见深蓝夜幕与璀璨星河——这里的时空自成法则。

      包厢门推开时,墙壁化作透明水幕,外面游过星光凝聚的锦鲤。段竹喧伸手触碰,锦鲤散作星屑,又在不远处重组。"芥子纳须弥。"白北越拂过水幕,墙面恢复成暖玉纹理,浮现出外界街景。

      这里没有压抑的结界,却天然隔绝窥探。段竹喧靠在软榻上,看见窗外有青鸾衔着请帖飞过,羽翼抖落的磷粉在云海上画出虹桥。他听见毕辞在隔壁试弹凤首箜篌,乐声清越,却在触及墙壁时化作细雨般的私语。

      当夜色渐深,穹顶的星子开始坠落,在画天狼周围形成流转的星河。段竹喧推开雕花窗,伸手接住一颗坠星,那星光在他掌心化作温热的玉髓,映出他带着震撼的眉眼。

      在这通天接地的神域,连呼吸都带着奢侈的灵气。
      他方沐浴过,周身还氤氲着温润的水汽,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细小的水珠,在铺着雪绒毯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寝衣,那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慵懒地蜷在窗边的软榻里。

      窗外是流转的星河,坠落的星子偶尔划过,在他清亮的眼底投下短暂的光痕。他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半干的发尾,感受着白玉京特有的、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如同温润的水流般涤荡着周身经脉,洗去了一路风尘与先前难以启齿的焦躁。

      “可算活过来了……”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沐浴后的松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他紧张半天到现在半点困意都没有。
      只好再趴一会儿。
      月色如练,静静流淌在画天狼客栈的庭院中。奇花异草在星辉下舒展着莹莹发光的花瓣,远处云海无声翻涌,将此处衬得愈发宁静。

      段竹喧仍是了无睡意,披衣起身,踱步至院中的琉璃亭。却见亭中已有一人凭栏而立,月白色的身影几乎要与清辉融为一体,正是大师兄宋松意。

      “大师兄也睡不着?”段竹喧有些意外,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宋松意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似有清浅的思绪流转:“此地的灵气过于沛然,反叫人难以静心入定。”
      他目光落在段竹喧依旧微蹙的眉头上,“倒是你,白日里便心神不宁,可是有何处不适?”
      段竹喧:“……”
      总不能说等一次与人交尾没经验……

      “没什么,”他别开眼,望向亭外一株枝叶如水晶般剔透的灵植,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只是觉得这白玉京,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不真实。”

      宋松意了然地点点头,并未深究,只顺着他的话道:“通天接壤之地,法则与下界不同,初来者确会感到些许不适。”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师尊既带我们前来,必有周全考量。你且宽心,万事有师尊,还有我与子宴。”
      他这话说得熨帖,如同暖流缓缓注入心田。
      大师兄总是这样……可靠得让人安心。

      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带着云海特有的湿润气息。
      “给你讲故事?”宋松意提议。
      “好啊!”段竹喧坐在一边。
      “就讲,一个姑娘用三世追到一位大能吧。”宋松意声音恍若悠远。
      “少女本是羊水岭山麓村居民,被一个大魔抓着要提炼血肉,被前来挑战的大能阴差阳错救下。满村被屠戮,她已无处可去,请求能在大能身边当牛做马。”
      “大能好战却是五体不勤,抗拒了一阵儿发现有姑娘在确实不错,便也默许了。大能四处挑战强者,少女便一直跟着他,从初春到暮雪,从豆蔻到耄耋。”
      “少女喜欢他,他心知肚明,可女孩只是个凡人,不说他没有寻伴侣的打算,连炉鼎价值也没有。而且寿元不同,注定殊途。”
      “女人死了,大能将她埋在山坡上,当风过林梢,他恍惚了。他做了一件自己也不能理解的事——他找到女人的转世,亲手将她山匪刀下救回,将她养大。”
      “老师,我的愿望是,能看看你的脸……”及笄的少女许下一个胆大包天的愿望。她想看一看,这个自她记事起就戴着可爱面具的男人真正的模样。
      “那时大能名声不好,在被追杀,所以一直戴着面具。”宋松意定定道。
      “那他同意了吗?”段竹喧已经趴下,靠在宋松意膝上。
      “同意了,少女面露惊艳,那之后便埋下了喜欢的种子。”
      “她最后还是表白了——只不过大能拒绝了。她死了——大能遇见了一生之敌,她替大能挡了一剑,索性对面是正道中人没再出手,而是放过了大能。”
      “她留下一个愿望。”宋松意不知是不是有意卖关子,顿了顿。
      “什么?”段竹喧迫切询问。
      “她说,‘能不能不再相见……’”
      段竹喧一愣,“但是他还是找到了她?”
      “对,他已经爱上了对方,只是不肯承认罢了。这一辈子女孩投身不错,是知名世家小姐,他一开始只是远远观望,直到有一天,被发现了。”
      “喎!”小姐屏退了下人,冲树上一喊,“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大能现身,低声来了句:“没……”
      “没?是没在看我,还是没有休止的那日?”小姐这辈子相当奔放。
      “二人纠纠缠缠,有了个孩子,天赋很高。”宋松意慢条斯理地替段竹喧顺发。
      “大团圆啊?”段竹喧躺得舒服,眯着眼享受。
      宋松意眸光黯淡,“不是,小姐想起了前两世的事情,她离开了,没有再回来。”
      “抛夫弃子?”段竹喧讶然。
      “母亲她只是接受不了——”宋松意后知后觉住了嘴。
      段竹喧得逞笑笑,故意道:“那孩子呢?幸福吗?”
      “……也许吧。”宋松意无奈睨他一眼。
      “话说,我从来没有见你回家过。”
      段竹喧闻言瞠目,半晌,才“嗯”了一声,补充道:“我家人都死了。”
      夜色静谧,庭院中星辉流淌,将琉璃亭映照得如同梦境。
      段竹喧那句“我家人都死了”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两人之间荡开无声的涟漪。

      宋松意抚过他发丝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抱歉。”

      段竹喧却像是浑不在意般,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宋松意膝上,望着亭外流转的星河。
      “没关系的……”
      宋松意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半干的长发。
      “大师兄,”段竹喧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你父亲……后来如何了?”

      宋松意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他寻了我母亲很久,直到确认再也寻不回。后来……他将我送至北斗宫,便云游四方去了。许是还在某个角落,继续他的挑战吧。”

      “那你……”段竹喧迟疑了一下,“会想他吗?”

      宋松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华下显得有些朦胧:“幼时或许会。但师尊待我如子,北斗宫便是我的家,你们便是我的家人。”他低头看向膝上的段竹喧,语气温和而坚定,“如今更是如此。”

      段竹喧心头一暖,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包裹。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发间轻柔的触感,以及周身缓缓流淌的浓郁灵气。
      倦意如潮水般缓缓涌上。他听着远处隐约的、被墙壁隔绝后化作私语的箜篌声,望着天幕上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梦乡之际,仿佛听见宋松意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守音,明日剑冢……万事小心。”

      段竹喧想开口回应,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最终彻底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宋松意低头,看着师弟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是带着或暴躁或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安然闭合,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小心翼翼地将外袍脱下,盖在段竹喧身上,自己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在这白玉京的奇妙之夜,静坐直至天明。

      星河在他们周身无声流转,云海在脚下翻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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