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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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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明明知道,你想气的那个人,根本不需要你气。他已经够难受了。”
郁已盯着郅吟的消息。
是啊,他是很坏。
他想起早上路为的背影。想起那锅差点糊掉的粥。想起那句“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会说的”。——路为难受了。他看出来了。
你这种人也会难受吗?消失了十年,你有什么资格难受?
他成功了,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又给郅吟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复得很快。
“因为我也干过这种事。”
郁已没有再回复,锁屏。
他闭上眼睛。路为就在隔壁房间的沙发上。
只隔着一面墙。
他想,他和路为之间,永远隔着一面墙。不管他们离得多近,这面墙都在那里。是他自己砌的。
但现在他发现,砌墙的那个人——最想推倒它。
————————
郅吟有次在郁已家过夜的时候,发现了那个上锁的房间。
不是她刻意去找的。是凌晨她起来喝水,走错了方向。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和其他的门不一样——门把手是亮银色却很旧,生了锈,和其他门格格不入。
她伸手拧了一下。锁着。
她没有多想,喝完水就回床上了。
但第二天早上,郁已去洗澡的时候,她注意到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那串钥匙里有三把是同样型号的,小小的,银色的,和那扇门的门把手一个颜色。
郅吟没有去拿。她甚至没有多看。
她只是记住了。
她和郁已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问。不问过去,不问将来,不问对方手机里在和谁聊天,不问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对方在想谁。
这种默契让她觉得安全。
她不需要对郁已负责,郁已也不需要对她负责。他们是两个成年人,在做一件彼此都舒服的事情,仅此而已。
但这种安全感的背面,是她偶尔会在深夜里睁开眼睛,看着郁已的侧脸,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他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在凌晨两三点还不睡觉,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他和睡着之后偶尔会喊的那个名字——路为——有什么样的过往。
她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因为她怕一问,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她怕郁已会像之前所有人一样,把她推开。她怕自己会像之前所有时候一样,在乎了,然后输了。
她活了二十六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在乎。
不在乎,就不会输。
不在乎,就不会疼。
她以为她和郁已是一样的。
那天路为不在,郁已喝了酒。不算多。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有一道浅色的疤——郅吟从没见过,因为他从来不让她开灯。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郁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郅吟。”他忽然叫她。不是“喂”,不是“你”,是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因为郁已几乎从来不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做过一些事,”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明知道会后悔,但还是做了。”
郅吟沉默了。
她看着郁已的脸。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有。”她说。
“那你后悔吗?”
郅吟想了想。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不一样,更轻,更薄,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落在地上。
“后悔,”她说,“但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郁已偏过头看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看她——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那种“我在评估你是否值得我花时间”的冷淡。是真的在看。在看一个人。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如果不做,我会更后悔。”
郁已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轻,轻到郅吟有一瞬间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做过一件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
郅吟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呼吸。
“我爸妈死的那天……我本来想杀了我妈。”
那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石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郅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大到她担心郁已会听到。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郁已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你最爱的人,做了最错的事。你恨她,你也心疼她。你想帮她,但你不知道怎么帮。你想杀了她,因为你觉得那是帮她解脱。但你下不了手。最后,是她自己动的手。”
他看着天花板。
“我取出了我爸的眼睛,和我妈的心脏,”他说,“放在玻璃瓶里。就在那间锁着的房间里。”
郅吟的呼吸终于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一件事——郁已不是在对她倾诉。他是在对自己倾诉。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场,让他可以把这些话从身体里拿出来,放在空气里,晒一晒。
而她,恰好是那个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郁已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底下的水还在流动,但你看不到。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说,“在我醒来之后,没有走的人。”
郅吟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说:我不是没走,我只是还没找到走的理由。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没走,是因为她不想走。
她不想走,是因为她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那个也曾在凌晨三点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的自己。那个也曾想过“如果一切重来,我会不会不一样”的自己。那个也曾在某个人的床上,喊过另一个人的名字的自己。
她伸出手,握住了郁已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但又不知道能抓什么。
“郁已,”她说,“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个名字——路为。”
郁已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睡着的时候,喊过很多次。”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她说,“但我知道,你想他。”
郁已低下头。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郅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手——那双冰凉的手——慢慢翻转过来,握住了她的。
握得很紧。
“我没有想他,”郁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想杀了他。”
郅吟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也知道郁已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她没有拆穿他。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相信。是为了让自己相信。
郅吟靠在沙发上,郁已把头枕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她没有问他困不困,没有问他明天怎么办,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拨着他的头发。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枕在某个人的腿上。那个人也曾用手指拨她的头发,也曾在她睡着之后轻轻喊她的名字。
后来那个人走了。
她再也没有让任何人枕过她的腿。
直到今晚。
“郅吟。”郁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嗯。”
“谢谢你没走。”
郅吟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拨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我不会走的,”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轻,“至少今晚不会。”
她没有说“永远”。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
但今晚,这样就够了。
“郁已,”她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内心有一种深刻的冲动驱使着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你喊的那个名字,他就在你身边。你不去追,你在等什么?”
“不是所有失去都有机会挽回。路为还在,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第二天早上,郁已醒过来的时候,郅吟已经不在了。
沙发上有一张纸条,压在他的手机下面。
纸条上写着:
“那个上锁的房间,你应该打开它。不是为了放下,是为了看清楚,你一直背着的东西有多重。”
郁已拿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
他掏出钥匙,手在发抖。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正中央有一个木柜,深褐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
两个玻璃瓶并排放着。一个里面是一双眼睛,浑浊的,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另一个里面是一颗心脏,已经萎缩了,像一个被遗忘的拳头。
旁边是一部手机。
他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亮了。
几千条消息。全部是发往同一个号码的,全部没有发送成功。
第一条,时间是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路为,你在哪?”
最后一条,时间是昨天凌晨:
“我恨你。”
郁已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住了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提示:删除所有信息?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上方。抖了很久。
最终,他按下了“取消”。
他把手机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锁好。
然后他靠着那扇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天下午,郅吟收到了郁已的消息。
只有几个字:
“门开了。”
郅吟看着消息,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
她知道,门开了不等于人走出来了。
但至少门开了。
那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