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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郅吟是 ...

  •   郅吟是一个把“游戏人间”写在脸上的人。她漂亮、锋利、不在乎,换男友或女伴比换衣服还快,圈子里的人提起她都会说“别当真,她玩得起”。
      但很少人知道,她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她曾经也很认真地爱过一个人,然后被那个人以最
      残忍的方式抛弃——那个人对她说:“你让我窒息。”
      从那以后,郅吟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在对方醒来之前离开,学会了不叫对方的名字,学会了把“无所谓”当成盔甲穿在身上。
      所以她第一次在郁已床上醒来,发现自己没有走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她想留下。
      是因为郁已做噩梦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那个声音太绝望了,绝望到郅吟想起了自己。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个和她一样“玩得起”的人,心里到底住了谁。

      她很快就观察到三件事:
      第一,郁已心里的那个人,就是厨房里那个煮粥的男人,男人正是路为(郁已不喊他名字,所以通过观察而得)。
      第二,那个煮粥的男人,爱郁已爱得快要死了。
      第三,这个男人,可能有心理疾病。

      郅吟见过很多种爱。有占有的,有索取的,有交换的,有自欺欺人的。但路为这种爱,她第一次见——不占有,不索取,不交换,不自欺。他就像一堵墙,站在那里,不管郁已怎么撞、怎么骂、怎么无视他,他都不走,也不还手。
      郅吟觉得这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
      郁已对路为的态度,她看在眼里——冷暴力、故意刺伤、用郅吟当武器。而路为的反应永远是:煮粥、切菜、沉默。
      有一天晚上,郁已出去应酬(或者说出去鬼混),郅吟一个人在郁已的公寓里,路为也在。两人坐在客厅的两端,谁也不说话。
      郅吟先开了口:“你喜欢他。”
      不是问句。
      路为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很久了?”郅吟又问。
      路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郅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羡慕。
      “你是傻子吗?”她故意这样说,“他根本就不想看见你。你没看出来?他故意在我面前跟你演戏,故意让我亲他给你看。他在报复你。你看不出来?”
      路为说:“看出来了。”
      “那你还不走?”
      “我走了,他就只剩自己了。”
      郅吟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对那个人说过类似的话。那个人是怎么回答的?——“我不需要你。”
      之后她不再对人说“我留下来”,而路为,被刺了这么久,还在说。
      郅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忽然觉得,郁已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人。这个煮粥的男人才是。

      契机出现在一个晚上。
      郁已喝了很多酒回来,醉得不省人事。是路为把他从出租车上扛回来的。郅吟正好在——她来拿自己落在这里的一只耳环。
      郁已被放在床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郅吟走近了,才听清他翻来覆去说的是:“路为……你为什么走……为什么……”
      路为站在床边,看着郁已,脸上的表情是郅吟从未见过的——不是平静,不是隐忍,是碎掉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出声。
      郅吟靠在门框上,看了几分钟。
      然后她说:“你上他啊。”
      路为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
      郅吟耸了耸肩:“你不是爱他吗?他不是爱你吗?两个人都在这里,装什么装。”
      “他醉了。”路为的声音很沉。
      “他醉了才会说真话。”郅吟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郁已,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路为,“你知道他每次和我做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吗?”
      路为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你。”
      这不是真的。郁已从来没有在和郅吟做的时候喊过路为的名字。但郅吟觉得,这应该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那这个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她看到路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不需要你感谢我,”郅吟拿起桌上的耳环,转身往外走,“也不需要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就当我是闲的吧。”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把钥匙。开走廊尽头那个上锁的房间的。我一直没进去过。但我觉得,你应该进去看看。”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郁已含混的呢喃:“路为……”
      郅吟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她也曾这样醉着喊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留下来。
      所以她这辈子最恨的,是那些明明可以留下、却选择离开的人。
      路为,怕也是这样的人。
      路为当年为什么离开,她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路为后悔了。
      而郁已,等这句后悔,等了很多年。
      她希望郁已比她幸运。

      那天晚上,路为没有听郅吟的话上他。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郁已半夜吐了两次,路为给他擦脸、喂水、换衣服。郁已在半梦半醒之间抓住路为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别走……”郁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了……别走……”
      路为没有抽手。
      他另一只手覆上郁已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郁已的指节。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郁已在梦里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

      天亮的时候,郁已醒了。头很痛,嘴里发苦,浑身像被人打过。他睁开眼,看到路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和刚见面时一模一样——微微低头,双腿微张,像是坐了一夜没有动过。
      而他的手,还握在郁已的手上。
      郁已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愣了一秒。然后他猛地抽回手,表情从迷茫变成防备,又从防备变成冷漠。
      “你怎么又在这。”他说。
      “你昨晚喝多了。”路为说。
      “跟你没关系。”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墙。
      但这一次,路为没有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郅吟让我看一个房间。”
      郁已的脸色变了。
      “走廊尽头,上锁的那个。”路为说,“她给了我钥匙。”
      郁已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头一阵眩晕,他扶住床沿才稳住。他盯着路为,眼神里有惊恐、有愤怒、有一种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羞耻。
      “你进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路为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用。”
      郁已呼吸急促起来。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玻璃瓶里的眼睛和心脏,那部永远发不出消息的手机,还有一条锁链。
      他准备好用来囚禁路为的锁链。
      “你为什么不用?”郁已的声音很低。
      路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因为你不让我进。”路为说,“你从来没有说过‘进来’。”
      郁已愣住了。
      他想说“我凭什么让你进来”。他想说“你当年走的时候问过我吗”。他想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路为说的是对的。
      他从来没有说过“进来”。
      他一直在说“滚”、“跟你没关系”、“不想见你”。他建了一堵又一堵墙,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然后在墙里面发疯,发疯地想路为,发疯地恨路为,发疯地希望路为能够翻过这些墙。
      但路为没有翻。
      不是翻不过,是不敢翻。
      因为路为怕——怕自己一翻进去,郁已会更恨他。
      这两个人,一个在墙里面喊“你别进来”,一个在墙外面等一句“你可以进来”,等了十年。
      郁已忽然很想笑,又想哭。
      他别过脸去,不让路为看到他的表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想看吗?”
      路为没有动。
      郁已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那个房间。你想看吗?”
      路为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看着他攥紧床的手指,看着他侧脸上那道因为咬牙而绷起的弧线。
      “你想让我看吗?”路为反问。
      郁已闭了闭眼。
      他想。他太想了。他想让路为看到那个房间,看到那些扭曲的、病态的、可悲的、他藏了十年的东西。他想让路为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他想让路为愧疚,想让路为痛苦,想让路为哭。
      但同时他也怕。
      怕路为看到之后,会彻底离开。不是之前那种可能的“有苦衷而离开”,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恶心、觉得他可怕、觉得他不值得被爱的那种离开。
      他怕路为看到他最丑陋的样子之后,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转身。
      但他还是说了:“进来吧。”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路为站起来,没有去拿钥匙。他走到郁已面前,蹲下来,和坐在床边的郁已平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郁已的脸。
      郁已僵住了。
      路为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走南闯北留下的。他碰郁已的颧骨,碰他眼角那条细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碰他嘴角那道微微下撇的弧度。
      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郁已没有躲。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路为的手停在郁已的下颌,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嘴角。
      “郁已。”他叫他的名字。
      郁已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十年,”路为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能再见到你,我要说什么。”
      郁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了很多版本,”路为的声音很平,但郁已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道歉的,解释的,求你的。每一个版本我都排练过,在火车上,在旅馆里,在那些我一个人的晚上。”
      “然后呢。”郁已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然后我见到你了,”路为说,“你给了我一拳。你晕了。我把你弄回来。你发烧。你不让我碰你。你用别人来气我。你问我为什么还不走。”
      郁已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然后我发现,”路为说,“我排练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郁已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比有眼泪更让人心碎——是一种被压到极限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克制。
      “因为你根本就不想听我解释,”路为说,“你想听的不是解释。”郁已的眼眶红了。
      “你想听我说,”路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这些年,比你还难受。”
      郁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一颗,从左眼滑下来,沿着他苍白的脸,最后落在路为的拇指上。
      路为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郁已。”
      郁已没有应。他垂下头,眼泪从眼睑里出来,一滴接一滴。
      路为凑过去,吻了他的眼睛。
      嘴唇碰到眼泪的那一刻,郁已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郁已伸出手,抓住了路为的衣领。不是推,不是打,是抓住。死死地抓住。
      “路为。”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是碎的。
      “嗯。”
      “你为什么走。”
      路为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以后告诉你”,想说“现在不是时候”。
      但他看着郁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恨意,只有十年没流完的眼泪和十年没问出口的那一句话——他忽然觉得,所有的“不是时候”都是借口。
      “因为我害怕。”路为说。
      郁已愣了一下。
      “我怕我配不上你,”路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家出了事,你那么痛苦,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只会给你送笔记,煮粥,切菜。我没有钱,没有能力,没有本事。我怕我留你身边,只会拖累你。”
      他没有说完全部。
      郁已的眼睛瞪大了。
      “所以你就走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痛,“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你就走了?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需不需要你吗?”
      路为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每天发多少条消息给你吗?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你知道我他妈连你家的地址都不知道,我把整个县城翻了一遍吗?”
      路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砸在郁已的手背上。
      郁已看着他的眼泪,忽然不骂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路为不是不爱他。路为是太爱他了。爱到觉得自己不够好,爱到觉得自己不配,爱到用离开来成全他。
      而他用恨来记住路为。
      他们都用错了方式。
      “你是傻子。”郁已说。声音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嗯。”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
      郁已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动作很轻。
      “路为。”
      “嗯。”
      “不要再走了。”
      路为的眼泪更凶了,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郁已,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郁已凑过去,吻了他。
      不是报复性的吻,不是表演性的吻,是早就应该发生的、迟到了太久的吻。
      路为的嘴唇是咸的——眼泪的味道。他的吻很笨,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呼吸该怎么调整。
      郁已笑了。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
      “你还是这么呆。”他说。
      路为没有说话。他收紧手臂,把郁已抱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清晨的光线里,像两个终于靠岸的溺水者。
      很久之后,郁已哑着嗓子说:“那个房间……你还看吗?”
      路为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想让我看吗?”
      郁已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看。”他说,“但不是今天。”
      “好。”
      “你今天……留下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路为说:“好。”

      那天,他们□□了。
      是带着眼泪的,像一场漫长的、迟到的对话。
      路为还是笨。他不太会,动作生涩,小心翼翼,像是怕弄坏了什么,郁已不得不教他——声音很低,带着鼻音,在路为耳边说“轻一点”、“这里”。
      路为都照做了。
      他这辈子,在郁已面前,什么都会照做。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越到后面,脑子不太清醒的时候,又有些悲伤的激烈。
      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为从背后搂着郁已,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郁已闭着眼睛,手覆在路为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
      “路为。”郁已忽然开口。
      “嗯。”
      “我恨了你十年。”
      路为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我不想恨了,”郁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太累了。”
      路为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郁已感觉到那里湿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路为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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