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英雄》storyer

33、第三十二章 卑水城头

　　来自西北地区的氐羌族人于西周时期大量南下移民，这个民族沿横断山区江河向西南地区举族迁徙，他们中有一股崇尚黑色的旄牛羌部在秦汉替换时期深入邛、祚两地与当地土著部落融合形成叟人，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彝族。汉武帝元鼎五年，邛都升级为越雋郡，大批叟人迁入，外人为方便起见喜欢叫他们越雋羌，也有人按照此民族根源称其为旄牛羌。卑水是越雋郡通向益州北部的枢纽，频繁的商业贸易使这座最早由木栏搭成的小寨逐壮大到有上万叟人聚居的石城，卑水之名源于城中有一条通向马湖江（今日之金沙江）的卑水河。越隽夷王高定一直视卑水为自己领地内的关防重镇，平常这里就驻有两千精锐叟兵，历来不服汉官调辖，也从无税捐进贡之说。高定举兵反蜀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手下心腹阿会喃带兵一千五百人增援这里防备蜀军来攻。

　　“这帮人好生喜欢黑色啊，刘兄你看，他们战旗衣甲都黑乎乎的。”诸葛乔举手搭凉棚眺望着远处城头上的叟兵将士。叟人尚黑好武，战旗衣甲均以玄色为主。不过刘强这几天都已经看够了，他现在更喜欢趴在草地上懒懒地躺着，身边的马岱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往西北方向张望，虽然有林子的遮挡，但他知道在半里开外的两山夹谷之间有一个土坡，在那土坡后面有个庞大的身影即将给自己发布一道指令，他其实完全知道这道指令是什么，但没来由的焦躁却让他坐立不安。天刚亮没多久，草根上的露珠都还未褪去，林间的寒意还是很浓，但马岱没有心情关注到这些，他把攻城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第一天派出一千人搦战，看到对方就这么点人，守将阿会喃立刻出城迎击，蜀军按照预定计划一触即溃，但对方突然勒兵回城并从此不再出来，这让马岱很疑惑，难道是阿会喃生性谨慎？还是看破了丞相的安排？这四天他几乎天天派一千兵卒在城下叫骂，其余先锋部队则躲在山中伐木打造云梯、撞门车等攻城器械。诸葛亮调动大军余部暗中将卑水通向外界的道路全部堵死，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今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嶷气喘吁吁跑近，马岱一把扶住他：“丞相发话了？”

　　张嶷喘了一阵才开口：“丞...丞相口谕，今天天黑之前，他要坐在卑水城里。”

　　马岱点点头：“还有什么吩咐？”

　　张嶷又接着说：“还有两件事，第一，丞相已加拨三千人马立刻赶到，加上你军中三千人总共六千人攻城；第二，昨日我们在城西的伏哨击毙阿会喃派出的两名信使，截获书信中得知，我们抵达当日高定已率援兵八千人从越雋郡城出发赶往这里，所以，马兄，你们今天一定要拿下卑水。”交待完军令，张嶷告辞返回。马岱扭头看了一眼刘强，一滴露珠从树梢上掉落，轻轻划过马岱肩头的牛皮甲，拉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现在他们都明白了，原来就在阿会喃出城迎战时已接到援军信报，这几天固守不出其实是在等待援军，这果然是个谨慎的家伙，他并不相信蜀军只有城下这点人马。

　　“时间不多了，我们开始吧。”马岱把一头金黄色的乱发扎好，仔细扣上铁盔。

　　卑水城外的草木已被守军焚烧殆尽，自城墙向外两里地范围内全都被削得一片平坦，这样可以让妄图潜伏靠近墙根偷袭的敌人无计可施，也能最大限度发挥城墙上守军□□火力杀伤效果。然而令阿会喃意想不到的是，这片空旷的平地居然成了敌人集结部队的理想场所，天刚亮了一会儿，排列整齐的数十个蜀军巨型方阵缓缓从林中徐徐推出，他粗略地估计了一下这里至少不下五千人，敌人队伍的最前列还有二十多座云梯和撞门车。卑水城高不足三丈，守军不过三千，按照他的推算只要能挺过今天，到明天凌晨主人的援军前队就会赶到。十六年前阿会喃所在的寨子被仇家攻破，混战中他的父母双双被杀，危急时刻高定带兵经过救下了这个少年，不久后高定的私兵队伍中就多了一位以剽悍而著称的头领。阿会喃号称越雋郡第一勇士，他杀过的人据说比自己的头发还要多，但阿会喃从来都不是一位用肌肉思考的莽夫。看到蜀军大队人马在城东集结，他迅速调整了守城兵力部署，东城墙上布设了整整一千名叟家将士，墙下还准备了五百名精锐后备队。阿会喃相信自己能够守住这座小城一天，但他未能注意到，刚才还指着城下汉军嘻笑怒骂的手下们看到有这么多敌人出现后突然都变得悄无声息。

　　马岱现在站的地方离卑水城墙大约有七百来步，前面层迭的军阵已让他看不到城门，但城墙上的情形却很清楚。墙头上的敌人早已停止了混乱跑动，兵器特有的金属光芒在刚升起的太阳照耀下显得有些冰冷，不过相信很快它们就会被火热的鲜血润暖。东门顶上小箭楼前有一位身披黑袍戴银盔的叟军将领在注视着这边，不用说那一定是守城主将阿会喃。

　　“兄长，交给我吧。”刘强开口道。依照蜀军军律，作为进攻部队总指挥的马岱一旦坐在这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小棚里就不得再擅自离开，除非城破门开，否则即使敌人反扑出城冲近身前砍掉他的脑袋，马岱也绝不能动一步。

　　马岱很感激这个结拜的义兄弟，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混乱，但身兼义弟和侄女婿的刘强能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打头阵的确是一件非常鼓舞士气的壮举。“你小心些，五弟，我多拨弓手城下助你。”

　　刘强没拿狼牙棒，他左手擎了一面圆盾，右手抽出短剑突留申活动了一下手腕，带着转为步兵的巡骑队来到队伍最前排。环顾左右排满了蜀军，包括近在咫尺的城上敌人都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兵士们努力不让自己的武器发出碰撞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是马岱加调的五百名弓手，他们将跟在刘强的突击队后提供火力支援。

　　“等会儿动作快些，上城不要急着往里冲，兄弟们守住梯子口就行，上去的人越多就越好。”刘强低声向身边亲兵们说道。

　　“刘大人，我就留在梯子下面吧，我不跟你冲上去了。”众人听了这话全都惊讶得转过脸来，注视着说话的花麻子。

　　田真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妈的个孬种，腿软了是吧？”

　　花麻子没理睬田真，只是看着刘强小声道：“我在下面可以保证没人伤得了你，不过你千万别往墙里冲，我看不到就麻烦了。”

　　刘强看看这位矮小的亲兵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花麻子解下自己的箭囊递他：“没问题，看你了。”

　　这个时候，从写有“大汉南征军前部先锋马”字样的大旗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怒吼：“进攻！”伴随着这声怒吼，蜀军后方立刻响起惊天动地的鼓声。

　　“杀！”田真早憋不住了，口中含着一柄短刀举起盾牌顶在头上第一个冲出去，刘强猫着腰一声不吭跟了上去，诸葛乔和花麻子跟在他身后边跑还边朝城上张望。刚才还寂静的战场立刻被脚步声和兵器哐啷声淹没。队伍两侧扛云梯的蜀军跑得飞快，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冲到墙下三百步远的地方，空气中传来熟悉的尖啸声，每个扛梯手身边都有一位助手立刻举盾遮住两人头顶，金属的箭尖磕碰在蒙铁皮的盾牌上发出密集清脆的叮当声，地面上立时插满了一层箭羽，不时有惨叫声传来，有几座云梯歪斜了一下又立刻扶正继续向墙下狂奔，显然有人接替了受伤的云梯手。第二轮箭雨落下时，刘强已经冲到了城墙下，他回头看到已经有两座云梯支起伸向墙头，城上叟军明显经验不足，当城下敌人抬高云梯搭向墙头时是攻击他们的最好机会，但大部分叟军弓手都把自己的箭矢投进了第二轮射击。

　　一枝箭羽噗地射入刘强头上盾牌，同时身边一名云梯手突然捂住左脚惨呼起来，而他的助手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翻身倒地，当他倒地后人们才看到有一根白色的箭杆淹没在这名士兵的左胸。包括田真在内的几个人已经跳上云梯开始攀爬，刘强是第四个爬上云梯的。受伤的云梯手突然发出一阵欢快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箭上没有毒，兄弟们，没喂毒！哈哈，哈哈！”听到这笑声，刘强突然认出了这名云梯手，这人好像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四哥，这人吹得一手好笛子，据说家里还有几分薄田，也算个小户。周四哥的笑声还没来得及收住就突然没了声息，一枝飞来的利箭穿透了他的咽喉插入地面，飞溅的血沫毫不客气地抛洒在周围人身上。周四哥两手在空中徒劳地晃动着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他就背脊朝天仆倒下去，紧接着五六枝箭又插在他后背和臀部上彻底制止了这具躯体心有不甘的抽搐，守军的第三轮箭雨径直洒向了聚集在墙下的蜀军。

　　刘强前面是一位巡骑队的手下，他踩着梯子爬到中间时被射中右肩胛，剧痛加上飞矢的冲击力使得这名蜀军身体开始倾斜，求生的本能让他丢下刀和盾用完好的左手抓住云梯，当昏迷来临时他最终还是掉了下去。因为头上顶着盾牌，刘强的视线自然向下看去，他这才发现跟在自己后面的是诸葛乔，花麻子那张满是斑点的破脸在云梯根脚处晃动着，仿佛在好奇地观看城墙上演出的热闹戏。城墙顶多三丈高，几步就到顶，上去以后才是最要命的时刻。头上传来田真的一声大吼，刘强没敢移开盾牌往上看，他看到下面花麻子的姿势变了，单腿跪着正探手掏第二枝箭，花麻子背后挤上了更多的弓手一齐张弓搭箭射向城头，喘口气的功夫城上已坠下五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乒的一声巨响，有个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刘强的盾牌上，虎口传来一阵剧痛，更糟糕的是他被巨大的冲力撞得抓不住云梯，一脚踩在了诸葛乔的肩头上，两个人都一起向下滑了好几坎。那块约有二十来斤重的石头从刘强盾牌上弹开后跳落到一名蜀军弓手头上，这个不幸的人立刻像纸片娃娃一样脸冲下栽倒在尘土中。刘强重新抓稳云梯脚坎后索性丢了盾牌，像田真那样口咬短剑，双手并用爬梯子，这样果然速度快多了，奇怪的是除了不时从上面掉下的躯体，再没有箭矢或石块迎接他，最后他一步踏上了墙头，一枝铁头竹枪立刻朝着腰间戳了过来。

　　竹枪的主人是位脸上稚气未脱的叟人少年，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肌肉都表明了这位少年绝非什么埋头读书的好儿郎，竹枪的铁头枪尖上还流淌着血渍，看来他已经初建功勋。刘强左手拽住捅来的竹枪，右手短剑横切一下劈断了竹枪身，少年口中吼叫着无法听懂的语言，把残断的竹枪后半截抛向刘强，同时抽出腰间的板刀。因为落后的冶炼技术，叟人短搏近战的金属兵器都铸得格外厚重，否则战场上几次砍剁就会让硬度不够的武器断裂，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们的短兵器都显得非常厚重，从视觉上来看充满了威慑力。

　　刘强没等对手抡起板刀挥剑就剁向他的面门，这少年赶紧转过刀身格挡，刘强想也不想继续用力剁下，金属相交的震动从手上传来，少年手上那柄板刀被削成两片，突留申快速划过他的下巴，下牙床脱离身体后，整个咽喉都翻开来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下。少年的目光充满了惊愕，然后是恐惧，刘强凑上前一剑插入他的心口结果了这名敌人，诸葛乔此时也跃上墙头砍翻了一名叟人竹枪兵。脚下滑腻腻的血污让他一脚踩翻摔倒，爬起身的同时刘强看到田真和几位战友正咆哮着扑向箭楼，那里站满了敌人的弓箭手，刚才的银盔将领已不见踪影。伴随着一声大吼，一名叟人汉子冲过来将刘强撞到墙垛上，他手中的竹枪抵在刘强咽喉上把刚爬起来的骑都尉压在墙头动弹不得。大汉怒吼着似乎丧失了理智，一双眼睛瞪得血红，两个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刘强感觉到时间似乎暂停了。面前这张脸虽然是那样恐怖，但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他想起来了，刚才的那位少年也有一对这样大的眼睛，这样浓黑的眉毛。

　　噗哧一声，一枝箭杆没入大汉眉心，刘强感觉喉部的压力顿时一松，身上的这人开始痉挛起来，刘强推开他顺手在其肚子上补了一刀，城墙下面花麻子正在摸下一枝箭。扛着汉字大旗的掌旗手也冲上了城墙，为了不妨碍下面的人继续爬上墙头，他犯了一个错误：将大旗插在了靠城内的墙头，内墙下站满的叟军弓手是这位掌旗勇士在人间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掌旗手布满箭杆的尸体倒下时撞在诸葛乔背上，他扭头看到了正在滑落的蜀军大旗，在注重士气的时代这是件后果极其严重的事，因此诸葛乔想也没想就伸手抓住旗杆，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当前对手的突刺，可惜他还是没能躲开箭楼上敌弓手射来的一箭。那枝箭穿入诸葛乔的左腿后他整个人立刻跪了下去，占据上风的对手正要乘胜追击将手中竹□□入诸葛乔的咽喉时却感到自己后背传来一阵冰凉的颤栗，刘强捅倒这名叟军后转身向城下大喊：“弓手上来！我们拿下城墙了！”插好大旗的诸葛乔抱起一块石头扔进城内，下面立刻传来一声惨呼。箭楼上田真等人已砍翻了所有的敌人弓手，但城中射来的箭雨却让他们无法靠近内侧墙头。

　　很快，越来越多的蜀军从云梯爬上城头，好几股人冒着箭雨冲下城墙砍倒了叟军弓手，经过与守门敌人两次拉锯血战后，蜀军终于得以破城而入，刘强并不知道，张嶷奉丞相令让城外西、南、北三处的蜀军也发动了佯攻，正是这些助攻迫使阿会喃无法集中全部兵力于东门据守。当马岱带着城外部队涌入卑水城时，太阳还高高悬挂在天上正中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