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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河东   五月初 ...

  •   五月初九,向忆带着三十余骑出了长安,马蹄踏上河东地界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不只有黄土,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烧了很久,久到连风都懒得把它吹散了。

      “恩公,前方三十里是蒲州。”杨夏打马上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接到的消息,新府尹郑文焕的人马被堵在解县城外,叛军占了县城,两边对峙几日了。”

      向忆没有接话,她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官道两旁的麦田。

      麦子长得稀稀拉拉,一尺来高就要抽穗了,穗子又短又瘪,活是活着,却注定长不大。

      还有农人蹲在田埂上,不锄草不浇水,就那么蹲着,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泥塑。

      万音卫的案牍上,“去岁河东大旱,三州十六县受灾,秋粮歉收五成。”

      五成,不过两个字而已。可这两个字落在实地上,就是一个农人蹲在田埂上,守着注定要绝收的麦子,连哭都哭不出来。

      “蒲州是谁在占着?”向忆皱眉问。

      杨夏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陆青棠。”

      向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陆青棠这个名字,她来河东之前就在万音卫的密档里见过。

      前任河东府尹陆崇安的女儿,年方二十有一,尚未出阁。两月前,陆崇安因“催征不力、纵容刁民抗税”被革职押解进京,早已经问斩了。

      密档上关于陆青棠的记录只有寥寥数语,最后一行写着,“其女青棠,留蒲州,为父奔走鸣冤,未果。”

      未果……

      向忆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刺眼。

      “走,”她夹了一下马腹,“日落前赶到蒲州。”

      三十余骑沿着官道疾驰,越往东走,那股焦糊味越浓。路过一个叫石桥驿的镇子时,向忆看见了焦糊味的来处。

      镇子外头的一片空地上,堆着半人高的灰烬,灰里插着几根没烧尽的木料,看形制像是架子床的床腿。

      灰堆旁边蹲着一个老汉,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根槐树枝,枝上挂了几串槐花,白惨惨的,像是在祭什么。

      向忆勒住马,翻身下来,“老人家,这烧的是什么?”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张被饥饿和日头一起晒干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布满褶皱,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他没有问向忆是谁,也没有问这队人马是干什么的,只是低下头用枯枝一样的手指拨了拨灰烬。

      “床,”他说,“我老伴的嫁妆。睡了四十年。”

      “为什么要烧?”

      “没东西烧了,”老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秸秆烧完了,门板烧完了,房梁也拆下来烧了。总得做饭,哪怕煮一锅榆皮糊糊,也得有把火。”

      向忆站在灰堆旁边,闻着空气里那层焦糊味,还没完全到河东就已经是这样一副人间惨象,向忆不敢多想。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看见那老汉从陶罐里摘了一串槐花,放在灰堆上。白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灰烬里,像一小片雪,很快就看不见了。

      向忆没有再看,她策马向前,身后那串槐花的影子就像粘在了眼皮上,任她怎么加快速度都甩不掉。

      日落前半个时辰,她看见了蒲州城的城墙。

      准确地说,她是先看见了城头那面旗。

      青灰色的城墙上,雉堞之间,插着一面素白的绢帛,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字——活。

      向忆远远望着那面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这上面甚至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就只求一个“活”字。

      “恩公,”杨夏的马靠过来,低声道,“郑文焕的人马在城北五里扎营。”

      向忆调转马头:“先去见他。”

      蒲州新任府尹郑文焕的营寨扎在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里,踩得稀烂的麦茬说明他来了不止一两天。

      营寨不大,约莫两百来人的样子,多半是从绛州调来的州兵,甲胄新旧不一,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向忆经过营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用匕首削木棍,大约是箭矢不够了,自己削些凑数。

      郑文焕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白面,下颌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髯。

      向忆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中军帐里喝茶,面前摊着一张蒲州城的地图,地图上装模作样压着一把横刀。

      “中郎将,”郑文焕起身拱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长安官场惯有的客套,“万音卫的人来得倒是比我想的快。”

      向忆没有多余的心情客套,她径直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城防标记:“现在什么情形?”

      郑文焕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蒲州城。

      “几日前我到任,还没进城就被堵在外头了。陆青棠占了蒲州,四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人。我派人去叫门,城上射下来一封信。”他从案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向忆。

      向忆接过将信纸展开,纸上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小楷写得规规矩矩,像是用心练过的。

      “民女陆青棠,泣血上陈:先父陆崇安,牧守河东十载,不敢言功,惟尽本分。去岁大旱,三州颗粒无收,先父上书请减赋税,奏疏未达天听,罪状已至河东。今先父身陷囹圄,河东之民饿殍遍野。民女无意为逆,惟求朝廷还先父清白,减免河东今岁赋税,开仓赈济。若不蒙允,民女与蒲州百姓,宁死城中,不饿死于道旁。”

      向忆看完,把信叠好,重新放回案上,“郑府尹打算怎么办?”

      郑文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是不满向忆的询问,“我已经向绛州、晋州发了调兵文书,等兵到了就攻城。区区一个女子,纠集了些刁民,翻不了天。”

      向忆看了他一眼,郑文焕是世家的子弟,郑家是京城数得着的世家,祖上出过两任尚书。

      他从长安空降到河东,大约觉得自己是来镀金的,平一场小小的民变,立一份功劳,三年后风风光光回长安升官。

      “郑府尹,”向忆的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陆青棠背后是谁?”

      郑文焕愣了一下,有些懵懂地问:“谁?”

      “河东三大姓,赵、裴、柳。”向忆一字一顿。

      “陆崇安在河东做府尹的时候,清查隐田,动了三家人的根基。这三家人恨他入骨,他的倒台三家是出了力的。可他们没想到朝廷会空降你来,没让他们的人接任府尹。他们需要一个新局,搅浑河东的水,逼朝廷让步。”

      郑文焕的脸色变了。

      向忆没有再说,她走到帐门口,望着暮色中蒲州城的轮廓。

      城墙在夕阳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那面白旗被风吹得一展一展的,上面那个“活”字时隐时现,像一颗忽明忽暗的心。

      “报——”

      一名斥候从营门外疾驰而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将军、郑府尹,蒲州城中送出消息,赵、裴、柳家三位主事人今日午后进了城,说是要同陆青棠共商大计。城门在申时三刻短暂开启,放三家的车马入城后随即关闭。”

      向忆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家的主事人同时进城……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陆青棠不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傀儡。

      一个能写出那样陈情表的女子,一个能让三家主事人同时进城赴约的人,绝不是一个被人拿捏的棋子。

      她亦是在布局!

      “备马!”向忆转身往外走。

      郑文焕追出来,“中郎将,你去哪里?”

      向忆头也不回,“进城。”

      “城门关了!你怎么进?”

      向忆没有回答,她翻身上了枣红马,扬鞭朝着蒲州城的方向驰去。

      杨夏和三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麦田里的晚霞。

      蒲州城下,吊桥高悬,城门紧闭。护城河里的水映着最后一抹天光,也映着城头上那面白旗。

      向忆策马立在河边,仰头望向城楼。

      城墙上站满了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竹竿削成的长矛。

      他们的装备简陋得可笑,可他们站在城墙上悍不畏死的样子,却让向忆兀地想起了一句话。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城上听着!”杨夏高声冲着上面的人喊道,“万音卫中郎将向忆向将军在此,请陆青棠陆小娘子说话!”

      城墙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然后归于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城楼正下方的雉堞后面,才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向忆看见她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城墙后面,最后的余晖把那女子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瘦得像一根风里的芦苇。

      可她的腰挺得很直,肩膀平正,站在一群百姓中间,好像一柄插在城头的剑。

      “将军,”陆青棠的声音从城上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万音卫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些。”

      向忆微微一愣。

      预想?她预想过万音卫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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