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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悲哉   “陆小 ...

  •   “陆小娘子,”向忆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赵、裴、柳三家的人今日进了城。娘子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城上沉默了一瞬,然后陆青棠突兀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陆青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向将军,你来晚了,有些事情已成定局。”

      向忆的心猛地一沉。

      “开城门,”陆青棠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让向将军进来。”

      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向忆独自骑马过了桥,穿过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里面阴凉昏暗,马蹄踏在条石地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混着初夏夜晚的凉意,在城门洞里沉积着,浓得化不开。

      等到穿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向忆紧紧勒住了缰绳。

      蒲州城的主街是河东道最宽的街道之一,能容四辆马车并行。

      此刻这条街上站却满了人,两侧的百姓举着火把,把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也映在路面上被木柴捧起的那三具尸体上。

      那三具尸体并排绑在木架上,直挺挺立在街心。

      那三人瞧着衣着不凡,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体面了大半辈子的脸此刻扭曲着,锦衣华服被血浸透,在火光下泛着黑红色的光。

      他们的眼睛还瞪着,瞳孔涣散,嘴微微张开,像是死前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向忆闭上眼睛,她知道那些是谁。河东三大姓的当家人,齐齐整整地躺在蒲州城的大街上,像三条被宰了的鱼。

      去岁大旱,河东道百姓苦不堪言,而着三个人穿着锦缎绫罗,足蹬乌皮靴,就连身上的装饰玩意也用料精贵。

      向忆忽然就明白了那股从出关就闻到的焦糊味是什么,是整个河东道的几十万百姓被架在火上烤,烤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烤焦了的味道。

      “向将军。”陆青棠的声音从长街另一头传来。

      向忆抬起头,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陆青棠正朝她走来。

      孝衣的下摆沾着血迹,手里提着一柄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她的脸上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空洞,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火把的光都落进了她的瞳孔里,烧成了两簇安静的火焰。

      她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停下脚步,平静地瞥看了他们一眼。

      “这些人,”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四月初三,来蒲州城外找我。说河东百姓活不下去了,需要有人站出来;说我是陆崇安的女儿,河东百姓都念我爹的好,只要我肯领头,振臂一呼,从者如云;说三家愿意出钱出粮,助我举事,替河东讨一个公道。”

      她的剑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的胸口,“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爹被押进京城的囚车还没到潼关,他们自家的粮仓里还有因为发霉而丢弃的米粮。”

      陆青棠抬起头,看着向忆。火把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向将军,你说,我该不该信他们?”

      向忆没有回答,陆青棠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始终是平的,像一条被磨去了所有纹路的石头。

      “我信了,或者说,我假装信了。三家在河东经营了几百年,我爹在的时候尚且动不了他们,我一个女子,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凭什么跟三家斗?”

      她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朝着向忆扬了扬,“可是我有人。我爹在河东做了六年府尹,总有几个记得他的好,肯替他卖命。”

      “这是三家和京城往来的书信,他们和朝中哪些人有勾连,每年往长安送了多少孝敬,谁替他们把河东的隐田瞒报了,谁替他们把税赋转嫁到百姓头上,这些一笔一笔,都有人替我记着。”

      她把那叠信笺重新收回袖中。

      “今日请他们进城,本来说的是共商大计,可这三个人自己心里有鬼,都带上了自己护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一百个护卫,此刻都躺在前面的府衙院子里,至于这三位老爷——”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这些年做的账、写的信、送的钱,一条一条念了一遍。念完我问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陆青棠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等笑够了才重新直起腰,“一个说要给我爹翻案,另一个说要分我自家三成的田产。”

      她顿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了厌恶的神色,眼底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我说,晚了。”

      向忆的目光从三具尸体上移开,落在陆青棠脸上。

      火光中,这个年轻的女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她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树。

      “陆娘子,”向忆说,“你杀了三家的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青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街边,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

      向忆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太瘦了,提着一柄剑站了那么久,手臂早已经撑不下去。

      陆青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朝廷早就烂透,我陆青棠今日便是反了。”

      向忆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如果朝廷愿意重新彻查你爹的案子呢?”

      陆青棠平静地抬起头,火把的光芒在她眼睛里跳动,向忆看见她眼里不屈的火光。

      向忆赶紧从腰间取出银鱼符,亮给她看。

      “我是万音卫中郎将,来河东之前曾调阅过你爹的卷宗。弹劾他的十七条罪状,没有一条有实证,我可以帮你爹翻案,你方才念的那些信、那些账,就是证据。”

      等到她说完,陆青棠才勾起一抹嘲讽地笑容,她站起来接过其中一个百姓手中的火把。

      踱步到三具尸体旁,将他们脚下的柴火点燃,陆青棠回身看向愣在原地的向忆,“向将军,我要的不是翻案。我要的是河东百姓不用再交那些吃人的税,不用再剥树皮、挖观音土,不用再把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他饿死。”

      “我要的是赵裴柳这样的世家,再也不能把手伸进河东的每一亩田里,把百姓的血汗抽干。这些东西,翻一个案给不了我。””

      “可是——”向忆还想开口再劝,却被陆青棠打断。

      “所以我反了,不是被三家利用,而是我利用了三家。他们以为我是刀,其实他们是我刀下的鱼。我占蒲州,杀三姓,不是为了替我爹翻案,是替河东百姓讨一笔债。”

      火焰灼烧油脂的“噼啪”声响个不停,焦臭味婚着热浪袭来,而陆青棠站在火堆前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锋芒。

      “绛州和晋州的兵,五天后到。一千五百人。”向忆轻声提醒。

      “我知道。”

      “蒲州城里的百姓,挡不住。”

      “我知道。”陆青棠的声音坚定,“我从举旗那天就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那你还走?”向忆忍不住反问。

      陆青棠转过身,看着那三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向忆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学了十几年的那套规矩,什么忠君,什么国法,什么大局,在这句话面前,轻得像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当夜向忆没有睡。

      她在郑文焕的营帐里对着蒲州城防图坐了半天,最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离去前的那个画面。

      陆青棠不要翻案。她从一开始就不要翻案,三家去找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反了。

      三家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殊不知他们才是陆青棠棋盘上第一批被吃掉的子。

      可是然后呢?

      向忆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后半夜的营地静悄悄的,月亮半圆,挂在蒲州城的城楼上头,把城头那面白旗照得清清楚楚。

      回到帐篷里,她重新坐到案几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墨是杨夏睡前替她研好的,这会儿已经有些干了,她又添了几滴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向忆在想,这封奏疏送到长安之后,会落到谁手里?

      万音卫的密报直送紫宸殿,不经三省,不归政事堂,这是圣人给万音卫的特权。

      可圣人看完之后呢?圣人会信她一个从四品中郎将的话,还是信御史台、政事堂、吏部户部几十位官员的话?

      陆青棠不信长安,不信朝廷,向忆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信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蒲州城内看见的一个个孩子,不过三四岁的模样,已经瘦脱了相,眼睛大而空洞,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孩子的母亲端着一碗榆皮糊糊,用指尖蘸一点往他嘴里抹。

      这封密函,她还是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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